《吴越不渡汴梁月》云衷白鹤

2、雨夜行

　　两人心里都是一沉，苏瑾快步上前将房门紧紧关上。
　　房门刚刚关上，就听见里正那熟悉又刺耳的声音远远传来：“就是这里！里面的小娘子是中原人，生得俊俏无比。”
　　苏瑾脸色煞白，李墨一步抢到窗边，透过破窗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十余名身穿暗红色军服的骑兵勒马停在院外，溅起的泥点糊在战马粗壮的腿上。
　　为首一名军官，约莫三十岁，面皮微黑，按着腰刀，正斜睨着点头哈腰的里正。
　　“俊俏无比……”军官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贪婪与谨慎的光。
　　当今天子李璟酷爱中原风物，尤其喜好收纳中原才貌女子入宫，各地节度使投其所好，大肆搜罗，已成常例。
　　这可是结交宫廷、攀附天颜的捷径。
　　紧接着，“咚咚咚”的敲门声急促响起。
　　屋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李墨和苏瑾对视一眼，都暗叫不好，没应声。
　　门外的人敲了几下，见屋内没动静，顿时没了耐心，“哐当”一声，竟直接一脚将门踹开。
　　腐朽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冷风裹着几名军士凶悍的身影撞进屋内。
　　为首军官的眼睛像刷子一样，先是扫视了一圈屋内，随即便定在了苏瑾的身上。
　　即便穿着粗布衣裙，不施粉黛，但那份白皙的肤色、精致的五官，尤其是慌乱中仍不自觉挺直的脊背和清亮的眼神，与周遭粗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军官不禁微微点头：“当今官家喜好中原风物，节帅命各州县清查中原女子，择面容姣好者选送入宫。”
　　“某家给你一炷香时间，收拾停当就跟某家走吧。”
　　那军官指了指苏瑾，说道。
　　不是商量，是命令。
　　“郎将怕是误会了。”李墨横跨一步，挡在苏瑾身前，拱手道，“我与阿姊世居本村，并非是中原人。”
　　“小畜生！你当初亲口承认是从中原逃役来的！现在当着军爷的面还敢狡辩？”里正从军士身后钻出来，脸上满是焦急，对军官解释道。
　　李墨瞬间明白，是里正为了巴结上官，主动告的密！
　　他双目赤红，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一字一句道：“你不要胡说八道！”
　　“死畜生，你再敢不认，看我以后怎么弄死你。”里正戟指着李墨骂道。
　　话音未落，李墨已然暴起，一脚狠狠踹在里正小腹上！
　　“呃啊——！”里正惨嚎一声，像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在土墙上，又软软滑落，蜷缩着只剩呻吟的份。
　　这一下变起俄顷，屋内的军士愣了一瞬，随即“哗啦”一声，四五杆长枪猛地挺起，冰冷锋利的枪尖齐刷刷抵住了李墨的胸膛、咽喉！
　　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刺入皮肤。
　　军官面色阴沉，眉头紧蹙：“小子，你想造反？”
　　苏瑾连忙拉住李墨，对着军官躬身道：“郎将在上，容妾详禀，妾确实是中原人，可早已婚配，实在不宜入宫侍奉官家。”
　　“嫁人了可和离，无妨。实在不行，你做个孀妇也成。”军官阴恻恻地说，眼神扫过李墨，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苏瑾瞬间如坠冰窖，她清楚，五代时期民风开放，君王娶孀妇本就寻常，这话绝非恐吓。
　　军官仰头示意，军士们立刻上前，架着苏瑾就往外拖。
　　苏瑾拼命挣扎，却根本敌不过军士的力气。
　　李墨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吱作响，猛地拨开抵在胸前的枪尖，上前一步，反手抓住枪柄，右拳狠狠砸在面前军士的脸上！
　　“啊！”那军士猝不及防，长枪脱手，捂着脸颊倒退两步痛呼。
　　为首的军官本已跟着苏瑾走出房门，听见动静回头，当即“呛啷”一声拔出佩刀，院子里的军士齐声大喝，挺枪就要冲进屋斩杀李墨。
　　“小墨，住手！”
　　苏瑾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反倒冷静下来，厉声喝止。
　　李墨抢过长枪，正要刺向那捂着脸的军士，闻言动作猛地一顿。
　　他眼中满是愤怒与绝望，死死盯着屋外的军士。
　　可那军官杀心已起，抬手往下一压，周遭军士立刻举枪，就要往里冲。
　　苏瑾慌忙扯住军官的手臂，急声道：“妾名苏瑾，原是陈留苏氏女，先伯父苏讳允臣，曾任前梁顺化军节度留后！妾身幼承庭训，略通诗书音律。他日若真有汉宫飞燕的一天，必有厚报。郎将今日护送之功，苏瑾没齿不忘！”
　　李墨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苏瑾的用意。
　　她是在编造一个合理的、有背景的身份，让军官心生忌惮，更多的，却是为了保下他。
　　这话一出，那军官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这军官台阶和希望（厚报），又点明了可能的未来（汉宫飞燕）。
　　一个流落民间的官宦之女，读过书，通音律，更兼气质脱俗，让他不得不掂量，万一此女真在宫中得宠，翻起旧账……
　　军官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奉命搜罗中原女子，见过的美人不少，却没一个能及苏瑾半分。
　　万一，万一...、
　　想到那可能的万一，军官缓缓松开了刀柄，对着苏瑾拱手道：“苏娘子客气，某只是一介校尉，万不敢当‘将军’二字，某这便护送娘子上路。”
　　说罢，他全然不顾还躺在地上哀嚎的里正，挥手喝退手下军士。
　　苏瑾看向军官：“妾想与他说三两句私话，片刻便来，可否？”
　　军官看了眼天色，面露难色：“苏娘子，天色不早了……”
　　苏瑾双眸定定地望着他，眼神坚定，直看得他手足无措，最终只得摆手：“娘子自便，速去速回。”
　　苏瑾快步回屋，看也没看蜷缩在屋角的里正，径直走到李墨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的芊芊玉手因极度紧张而微微颤抖，掌心的温度烫得李墨心口发紧。

　　苏瑾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铿锵有力：“小墨，我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只剩你一个人，记着，我要你活下去！”

　　李墨望着她，想起从前她虽严厉，却事事为自己着想，今日又编出家世救他性命，眼眶微微发热，默默点头。

　　“我走之后，你立刻离开这里，万万不能再留了。”

　　苏瑾的眼神扫过地上的里正，意思再明显不过。

　　“走？去哪？”李墨喉间发涩。

　　“去吴越，去做你想做的事。”苏瑾语气坚定。

　　李墨愣住了。他没想到苏瑾会这么说。

　　“可你之前说……”

　　她虽更倾向于中原，却愿信他的选择。

　　“我会救你出来的。”李墨脱口而出，语气无比郑重。

　　苏瑾闻言，忽然笑了，眉眼间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不舍，她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松开李墨的手，转身不再停留，毅然走出了茅屋。

　　看着苏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墨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狂风骤起，乌云密布，不一会儿就下起了冷雨，冰冷的雨水被狂风裹着，灌进破败的茅屋里，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李墨的衣角。

　　他望着屋外苍茫的雨幕，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苏瑾的话，心里又怒又痛，还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活下去，去吴越，变强，救她出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夜色苍茫，雨还在下，不时有闪电划破夜空。

　　里正慢慢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冰冷，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小腹处更是火烧火燎地疼。

　　他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想看清身处的环境，屋内没有点灯，只能依靠不时划过的闪电偶尔照亮屋内。

　　蓦地，里正瞳孔一缩，他看到了背对着他坐
　　在屋中的那道高大的背影。

　　李墨！
　　里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吓得魂都快没了。

　　他瞅了一眼门口，坏掉的破旧木门再也关不上了。

　　他忍着剧痛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轻，不敢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响，生怕惊扰了那个背影。

　　他又看了一眼门口，心里打着算盘，只要跑出这茅屋，回到自己家中，有的是办法弄死李墨这个小子！

　　他身子一低，正要拼命冲出去，突然又是一道闪电，伴随着惊雷炸响。

　　里正靠着那道闪电于电光火石之间看到了令他惊恐万分的一幕。

　　原来竟是李墨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此时正死死地盯着他。

　　随着闪电不时照亮房屋，李墨的脸上也晦明晦暗。

　　里正喉咙滚动了一下，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可是竟比哭还难看。

　　“醒了？”

　　李墨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嘶哑，还有着一种里正从未听过的冰冷，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和。

　　“醒……醒了。”里正小心翼翼地应着，眼睛余光不时打量着门口。

　　“里正这么着急，是想去哪？”李墨眼神冷得像冰：“是回去想想怎么弄死我，对吗？”

　　里正连连摆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没有没有，小郎君这是哪里的话！乡里乡亲的，我怎么会害你呢？”

　　“乡里乡亲的？”李墨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听得里正心里发毛，莫名压抑。

　　里正不敢再多说，趁李墨不备，突然转身像疯了一样朝着门口冲去！

　　可他刚跑到门口，身子却突然僵住，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再也动弹不得。

　　里正难以置信地低下头，赫然看见一个带血枪尖，已然穿透了他的前胸。

　　鲜血顺着枪尖汩汩流出，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李墨，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李墨握着长枪，站在原地，手上沾着温热的鲜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愈发冷冽。

　　他不是嗜杀之人，可乱世之中，心软便是死路一条。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一滴血，是里正逼的，也是乱世逼的。

　　李墨拔出长枪，随手将里正的尸体踢到一旁。

　　他转身进屋，简单收拾了些东西。

　　那袋碎银、几把趁手的錾子，还有那块雕了一半的歙砚，至于其他物件，皆是破烂，没必要带走。

　　他戴上棉帽，遮住寸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待了数月的茅屋，转身冲进了茫茫雨幕中。

　　雨很大，前路茫茫，可李墨的脚步却无比坚定。

　　河阴村不能待了，南唐不能留了，他要去吴越，去那个他认定的地方，等有足够的能力，再回来，救苏瑾出深宫！

　　天地间一片肃杀，冷雨打在身上，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