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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偷吃糕点被抓包 宝青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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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青坊深处,那间总弥漫着冷冽异香的书房内,气氛却与往日不同。少了些居高临下的淡漠,多了几分……审视与玩味。
许宣站在书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却无法抑制指尖细微的颤抖。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小白被她的族人,那些冷酷强大的蛇妖,强行带走。他试图阻拦,却被轻易击飞,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白在挣扎中被拖入幽暗山林,最后投向他的眼神里满是痛苦与诀别。
他拼尽全力追踪,却只找到打斗的痕迹和几片染血的鳞片。那些蛇妖留下的话语如同毒蛇啃噬他的心:“低贱的人类,也配与我族纠缠?”“带回去,自有族规处置!”
处置……许宣不敢深想那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太弱了,弱到连心爱之人都无法保护。强烈的无力感和撕心裂肺的担忧几乎将他击垮。然后,他想到了宝青坊,想到了那位神秘莫测、似乎无所不能的坊主。
现在,他面对着苏己。坊主今日未曾坐在那宽大的书案后,而是斜倚在窗边一张铺着雪白兽皮的软榻上,暗红长袍的衣襟微微松散,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他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个剔透的琉璃盏,盏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午后(模拟的)光线透过特制的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那张妖异俊美的脸更添了几分慵懒迷离的风情。那条华美的大尾巴随意地搭在榻边,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光洁的地面。
可许宣无心欣赏这份妖娆。他只觉得压迫感更重。眼前的苏己,不再仅仅是生意人,而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拯救小白的救命稻草,同时也是他完全无法揣度、危险至极的存在。
“坊主,”许宣的声音因焦急和压抑的情绪而沙哑,他深深揖礼,近乎卑微,“求您助我!小白被她的族人抓走,生死未卜!我……我需要力量!需要能进入妖族地界、能与他们抗衡的力量!”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是豁出一切的决绝,“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求您……将我变成妖!”
“变成妖?”苏己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金色眼眸从琉璃盏上移开,落在许宣脸上,仿佛在欣赏他脸上的痛苦与决绝,“为了那条小蛇?倒是个痴情种。”他浅啜一口酒,喉结滑动,动作优雅却带着种无形的压力,“你可知道,由人化妖,逆天改命,所需代价几何?”
“我知道定然不易!”许宣急道,“但我别无选择!小白她……她等不起!”
苏己放下琉璃盏,指尖在榻边轻轻敲击,目光在许宣身上流转,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又像是在斟酌一笔有趣的生意。“代价嘛……”他拖长了调子,忽然轻轻一笑,那笑容妖娆夺目,却让许宣心头一紧,“我看你身上,那股属于年轻人的、鲜活饱满的‘精气’倒是不错。纯净,执着,带着浓浓的情意……正是上好的‘材料’。”
许宣一怔:“精气?”
“不错。”苏己坐直了些,暗红袍袖滑落,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臂。他指尖萦绕起一丝极其细微、却让人心悸的金色光晕,“以此为酬,我可施法,为你改换根基,点化妖身。只是……”他金眸微眯,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怜悯,“失了这份支撑你血肉神魂的根基精气,你能承受的妖化,便有限了。强行施为,恐怕……成不了什么厉害妖物。”
许宣脸色一白,但眼神依旧坚定:“只要能变成妖,能去救小白,变成什么……我都不在乎!”
“哦?”苏己似乎对他的回答颇感兴趣,金眸中流光一闪,“哪怕……变成最低贱、最不起眼、甚至常被其他妖族嘲笑欺凌的那种?”
许宣咬牙,重重磕头:“请坊主施法!”
苏己定定看了他片刻,忽又慵懒地靠回软榻,尾巴轻轻一摆:“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便取你七成精气,换你一个妖身。”他语气随意,仿佛说的不是关乎一个人根本和未来形态的大事,而只是取走一件寻常物什。
“谢……谢坊主!”许宣声音发颤,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接下来的过程,许宣永生难忘。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苏己指尖那缕金色光晕没入他的眉心。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从灵魂深处被抽离的虚弱和冰冷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瘫倒在地,视线模糊,耳朵嗡鸣,只觉得自己的“存在”都被挖走了一大块,剩下的部分空空荡荡,虚弱不堪。
然后,是身体被强行改造的剧痛。骨骼扭曲,筋肉收缩,皮肤仿佛被撕裂又重组。他发出痛苦的嘶吼,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平息。许宣喘着粗气,颤抖着抬起手——不,那已经不是他熟悉的人手了!覆盖着粗糙的、土黄色的短毛,指尖是尖锐的爪子。他连滚爬地冲到角落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边,浑浊的水面映出一张尖嘴瘦腮、布满黄毛的脸,头顶竖起两只尖耳朵,眼睛是浑浊的褐色。
黄鼠狼。一只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猥琐瘦小的黄鼠狼妖。
巨大的落差和虚弱感让他眼前发黑。这就是他付出七成精气换来的妖身?如此孱弱,如此卑微……别说去救小白,恐怕连那些看守的蛇妖的洞府都摸不进去。
他瘫坐在地,心脏被绝望和无力感攥紧。直到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苏己之间的差距是何等巨大。对方只是随意取走他一部分精气,随手施为,便能决定他变成何种妖物。而自己,拼尽全力,付出惨重代价,换来的却是这般可笑又无力的形态。
云泥之别。真正的云泥之别。在苏己这样动辄执掌他人命运、力量深不可测的大妖面前,他许宣,无论之前作为捕蛇人有多么灵活机敏,无论对小白的情意有多么真挚浓烈,都渺小得如同尘埃。
苏己自始至终都斜倚在榻上,慵懒地看着他痛苦挣扎、最终成型,金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看到蝼蚁奋力挣扎的兴味。他甚至又拿起了那盏酒,浅浅品着,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笔微不足道的小交易。
“妖身已成,交易两清。”苏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去吧。能否救回你的小蛇,看你自己的造化。”他顿了顿,补充道,“看在你还算痴情的份上,提醒你一句,你现在的状态,莫说蛇族精锐,便是一条稍具妖力的普通蛇妖,也能轻易要了你的命。”
许宣艰难地爬起身,对着苏己的方向,用这具陌生的、低矮的身体,深深地、卑微地躬下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嘶哑的一声:“……谢坊主成全。”声音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感激?绝望?屈辱?或许都有。
他不再看苏己,也不敢再看那条华美得刺眼、象征着对方无边力量与从容的狐狸尾巴,转身,拖着虚弱而陌生的新身体,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踏在沉沦的泥泞与渺茫的希望之间。
就在许宣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安静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的脆响,从靠近门口的多宝架后面传来。
苏己原本已重新半阖上的金色眼眸,倏然睁开,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声音来源。
许宣也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浑浊的褐色眼珠转动着望去。
只见多宝架后,一个身影手忙脚乱地僵在那里,嘴里似乎还塞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一双因为受惊而瞪得溜圆的大眼睛,正惊恐地看着书房内的两人(一狐一黄鼠狼),嘴角还沾着一点可疑的白色碎屑和粉色的……糕点馅?
是冯珂阳。他不知何时溜了进来,似乎原本是躲在架子后偷吃不知从哪顺来的糕点(看碎屑样子,很像厨房特供、一般小妖吃不到的“水晶芙蓉糕”),结果被许宣的变故和最后离去的气氛所慑,不小心捏碎了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
此刻,他被苏己瞬间锁定,又被许宣(现在是黄鼠狼妖)看着,嘴里塞满糕点,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大眼睛里写满了“完了完了被抓包了”、“我不是故意偷听的”、“糕点真的很好吃”以及“坊主大人饶命”的复杂信息。
苏己的目光从冯珂阳嘴角的糕点屑,移到他手里掉落的碎渣,再移回他因为塞满食物而显得有点滑稽的脸,最后,落在他那双盛满慌乱却依旧清澈、甚至因为偷吃而显得有点活气的大眼睛上。
刚才因处理许宣之事而带来的、那种掌控一切却也淡漠无趣的感觉,忽然被这意外闯入的、带着食物香气和蠢兮兮气息的小插曲打破。
苏己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带着点妖娆玩味的弧度。
而他那条原本随意搭着的、华美的大尾巴,尾尖几簇最耀眼的橙色绒毛,似乎极其轻微地、愉悦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