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控和性转宝青坊主的二三事》法白盖思

6、不温柔？！ 千淬洞

　　千淬洞，名不虚传。

　　冯珂阳戴着兔耳小妖不知从哪翻出来的、一副明显过大且破旧的手套（据说是某种防火蜥蜴皮鞣制的，但防御力存疑），站在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微光和古怪气味的“垃圾山”前，欲哭无泪。

　　这座“山”由无数奇形怪状的东西堆成：断裂的刀剑碎片，黯淡无光的宝石碎屑，焦黑的木块，扭曲的金属构件，颜色可疑的粉末或结晶块，甚至还有一些仿佛活物残留的、干瘪的茎叶或甲壳。它们共同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铁锈、硫磺、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复杂味道，其中不少残片还隐隐流动着或明或暗的微光，显示着内里尚未完全消散的灵力或……煞气。

　　他的任务，就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按照旁边一块简陋木板上潦草画着的图谱（大概分为“金锐”、“木衰”、“水腐”、“火烬”、“土渣”、“杂秽”等几大类），徒手（戴着手套也算徒手吧？）分拣到不同的石槽或藤筐里。并且，绝对不能受伤，不能被残留灵力或煞气侵染。

　　这简直是地狱难度！冯珂阳觉得自己就像在玩一场没有存档点、触之即死的硬核分类游戏。

　　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拈起一片边缘锋利的青色金属片，上面布满了蜂窝状的蚀孔，触手冰凉，隐隐有刺痛感顺着简陋的手套传来。他赶紧把它扔进“金锐”筐。又屏住呼吸，用一个小木铲（唯一被允许的工具，用来处理粉末）拨弄开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露出底下几块仿佛被烧融后又凝固的、布满气泡的暗红色石头，触之滚烫，赶紧归入“火烬”。

　　没干多久，他就觉得眼睛发花，鼻子被各种怪味熏得发麻，戴着不舒服手套的手也笨拙得很。更可怕的是精神必须高度集中，生怕哪个看着不起眼的碎片突然“嗤”一下冒毒烟，或者“啪”一下电他一下。

　　“这得干到猴年马月去啊……”冯珂阳哀叹一声，动作慢得像乌龟。想到这一切都源于自己那“罪恶的一摸”，他就悔得肠子都青了。喜欢毛茸茸有错吗？没错！但管不住手就是大错特错！尤其还摸到了看起来就心眼不大（特指某狐狸）的坊主眼皮子底下！

　　就在他对着一个不断渗出黑色粘液、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疙瘩发愁时，一个细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喂，新来的，这个，放‘杂秽’那个黑玉盒里，用旁边的骨钳夹，别用手碰，粘液沾上会烂皮。”

　　冯珂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一个只有他膝盖高、长得像蘑菇成精似的小妖，头顶的菌盖还一颤一颤的。小妖指了指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玉盒，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把灰白色骨钳。

　　“哦哦，多谢多谢！”冯珂阳如获至宝，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用骨钳夹起那恶心玩意儿扔进黑玉盒。菌盖小妖没再说话，蹦跳着去另一边整理自己的“火烬”堆了。

　　过了一会儿，冯珂阳不小心碰到一块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内部蕴含阴寒灵力的碎片，冻得他手指一哆嗦，碎片差点脱手。旁边一个正在搬运“土渣”筐、长得像岩石拼凑成的矮壮小妖闷声闷气地说：“那个，放‘水腐’筐最底下，用厚布垫着拿，寒气重。”

　　“谢谢大哥！”冯珂阳赶紧照做。

　　渐渐地，他发现，这千淬洞里干活的小妖们，虽然大多沉默寡言、长相怪异，但似乎并不难相处。当他因为分不清某种闪着微光的紫色晶体该算“火烬”还是“杂秽”而抓耳挠腮时，一个背后长着透明翅膀、像蜻蜓一样的小妖会飞过来，用尖细的声音告诉他：“这个，放‘杂秽’，但有微毒，旁边有特制的油纸，包一下再放。”

　　当他累得腰酸背痛、蹲在地上揉手腕时，那个菌盖小妖甚至会默默滚过来一个表面相对平整的石块，示意他可以坐一下。

　　没有嘲笑，没有刻意刁难，只有最简洁必要的提醒和一点点不着痕迹的关照。比起坊主苏己那冰刀子似的眼神和要命的惩罚，这些“同事”简直称得上温暖！

　　尤其是中午休息，冯珂阳领到的饭食虽然简单（两个粗粮馍馍，一碟咸菜，一碗清水），但分量实在。那个岩石小妖看他对着硬邦邦的馍馍发愁，默默从自己那份里掰了半块看起来更松软些的（不知道是什么谷物做的）递给他，依旧闷声不响。

　　冯珂阳接过那半块馍馍，看着岩石小妖粗糙的、布满裂痕的“脸”，鼻子忽然有点发酸。穿越以来，心惊胆战，被妖追，被狐吓，被罚干苦力，他一直绷着一根弦，用沙雕和“白吃白住”的念头强撑着。此刻，这点微不足道、来自异类“同事”的善意，却像一根小小的针，轻轻戳破了他强装的坚强，露出里面那个其实很茫然、很孤单的异世灵魂。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冯珂阳小声说，大眼睛里泛起真诚的感动，虎牙也忘了藏，真心实意地露了出来，“我刚来，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懂，多亏你们帮忙。”

　　菌盖小妖的菌盖幅度很小地上下点了点，算是回应。岩石小妖继续啃自己的馍馍，但似乎咀嚼的动作慢了点。蜻蜓小妖在不远处扑扇着翅膀，没说话。

　　气氛安静，却有种奇异的平和。冯珂阳啃着那半块松软些的馍馍，觉得比之前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宝青坊食堂限定版）都香。他忽然觉得，就算在千淬洞干活，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有这些不算坏心眼的“同事”在，至少不孤单。

　　他这边被小妖们的无声关怀感动得心里暖洋洋，甚至开始觉得宝青坊底层妖员其实挺有人情味（妖情味？），却浑然不知，他此刻这副眼眶微红（累的+感动的）、嘴角却带着点满足笑意（因为馍馍和善意）、小虎牙若隐若现、对着几个奇形怪状小妖诚恳道谢的模样，一丝不落地落入了某双隔着特殊水镜术观察的眼睛里。

　　洞窟高处，一间布置雅致、燃着清冽凝神香的书房内。

　　苏己并未在处理账目或研习法术。他面前悬浮着一面光滑如镜、边缘流淌着暗金色符文的椭圆形水镜，镜中清晰呈现的，正是千淬洞一隅，冯珂阳和几个小妖“互动”的场景，甚至连冯珂阳那微红的眼眶和感动的眼神都纤毫毕现。

　　苏己原本只是随意一扫，想看看那不知死活的人类在千淬洞的惨状，是否后悔不迭、痛哭流涕。却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幅“温情脉脉”、“相互扶持”的画面。

　　镜中，冯珂阳对着那几个低等小妖露出那种毫无防备、带着感激和一点点依赖的真诚笑容，尤其是那颗小虎牙，在千淬洞昏暗的光线下，居然显得有点……刺眼。

　　苏己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墨玉扳指，金色的瞳孔盯着水镜，眸光沉沉。

　　那人类……对着自己时，要么是恐惧瑟缩，要么是油嘴滑舌的辩解，要么就是作死摸尾巴时那痴迷又大胆的眼神。何曾有过这般……柔软、甚至显得有点脆弱的模样？

　　是因为那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妖，给了他几句提点，分了半块粗食？

　　自己罚他来千淬洞，是想让他吃点苦头，收敛那轻浮的性子，记住教训。可不是让他来……感受什么“同僚温暖”的！

　　看着冯珂阳似乎因为这点小小的“善意”就重新振作起来，甚至对周遭环境都少了几分排斥，苏己心里那丝原本因为惩罚了他而稍微平复些的不爽，又隐隐冒了出来，还混杂了点别的、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不温柔？

　　是了，自己向来以手段凌厉、交易公平（且代价不菲）、性情莫测著称。宝青坊主不需要温柔，只需要足以震慑妖魔人三界的威严和实力。

　　可看到镜中那人类对着几个小妖流露出的、仿佛找到依靠般的感动神色，再对比他面对自己时那副鹌鹑样……

　　苏己忽然觉得有点气闷。那墨玉扳指在他指尖转动的速度不自觉地快了些。

　　难道在那人类眼里，自己还不如那几个蠢笨的低等小妖可亲？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苏己自己都觉得荒谬且不悦。他是什么身份？何须在意一个抵债小工的看法？

　　可视线就是无法从水镜上移开。看着冯珂阳吃完东西，重新戴好那破手套，虽然依旧笨拙，但似乎多了点干劲，继续在那堆危险的垃圾里挑挑拣拣，偶尔还会对帮忙的小妖露出个笑脸……

　　苏己身后，那条一直安静垂落、华美如常的大尾巴，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炸毛，也不是慵懒的摆动，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的、带着点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微颤。尾尖那簇最亮的橙色绒毛，甚至无风自动地轻轻卷了卷。

　　他抿紧了色泽浅淡的唇，金眸中闪过一丝懊恼。

　　“哼。”一声极轻的冷哼在寂静的书房内响起。

　　苏己抬手，随意一挥，悬浮的水镜瞬间化作一蓬细碎的金色光点，消散无踪。眼不见为净。

　　他重新拿起手边一卷古老的兽皮卷轴，试图将注意力放回到上面记载的某种失传炼器法门上。

　　然而，指尖抚过冰冷的卷轴表皮，眼前却似乎还残留着水镜中，那人类小子微红的眼眶和对着小妖露出的、带着小虎牙的……碍眼的笑。

　　还有自己尾巴那不争气的、莫名其妙的微颤。

　　苏己蹙起了眉，觉得今日这凝神香，似乎效果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