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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事发 ...

  •   余老太一声嘶喊,仿佛是费劲了浑身气力。她枯枝般伶仃的双腿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外加那根粗制滥造的第三条腿也不行——老人于是扑通一声摔在泥地上,把祝珩不着家的三魂七魄给拉了回来。
      他三步并两步,扶起地上的老人,让她坐在躺椅上。旁边两个小崽子也簇拥过去,仔细地帮老太太拍干净身上的尘土。老人又惊又怕,急得像丢了魂,嘴里颠三倒四地说不清楚事儿。
      祝珩回过神来,一张鸟嘴依然发挥稳定,他慢悠悠的:“您先别急,把话慢慢说清楚再倒,这没头没尾的往我院子里一躺,我上哪伸冤去。”

      余老太本来急火攻心,一口气喘不上来,听这混账小子一句话,硬是腾出了口气,理顺了话头来骂人:“你这小王八蛋!吃人饭不说人话,我老太婆死不了!”
      祝珩大手在后背给她顺气,一边不慌不忙地回嘴:“得嘞,您老悠着点,先把气儿顺一顺再骂我吧。”
      祝珩不管手上动作如何利落,嘴上总是慢吞吞的,好像天塌下来也不紧不慢。余老太本来火急火燎,被他一打岔,不由自主地跟着慢下来,心里反倒没那么堵得慌了。她老人家把心气一正,终于有条有理地把事说清楚了。

      原来是余家老三——余菲,那个小姑娘丢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小菲不见的?”祝珩问。
      “一大清早,我大概卯时(凌晨五点)起的,直到巳时末(十一点)还没见这姑娘起身,我就上她屋瞧瞧去。谁知那屋里就没人,被褥都没动过,估计一整宿都在外头。老二一大早就出去了,也没见着个人影儿,我……我是真不知道咋办了。”余老太说到这,一双三角眼眶又忍不住泛泪。

      “你先别往坏处想,怎么说小菲也是个大姑娘了,真遇上什么事了肯定会跑,大不了喊一嗓子,周围邻里住得这么近,肯定能听到。不可能无声无息消失。” 祝珩摸着下巴,分析道,“再说了,小菲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她断不会委屈了自己,说不定事情有别的出入。诶——余老太你刚骂我的时候不还挺中气十足的嘛,这是干什么。你再好好想想,她最近有什么反常举动么?”

      “反常举动?”余老太揩干眼角的泪,思索了片刻道:“哎……还真有,这孩子最近总神魂不在家似的,尤其爱捧着她那荷包撒癔症,起初我以为是姑娘到年纪了,问她是不是相中哪个儿郎,但这丫头大抵是不好意思,也不是吱声。可……可她总不会为这事让家里人心焦啊!”

      余老太老伴走得早,俩儿一女,小女儿生得晚,如今不过才十五六岁。她老来得子,又好不容易是姑娘,捧在手上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简直要星星不给月亮。
      一朝失踪,左思右想都没个头绪,老人家担惊受怕时,又联想起早早夭折的大儿子,一时感觉命比黄花菜还苦。

      “你说,她一个姑娘家的,整宿不回家能上哪去,该不会……不是……菲菲啊!我的小菲,才那么点大!”余老太生了把号丧的好嗓子,哀恸大哭起来简直闻者落泪,凄惨异常。
      祝珩皱了皱眉,手轻推小余的肩膀,嘱咐道:“去,把你爹找来,快。”
      不多时,余二叔带着几个村里的青壮年赶了过来。其中一个黑瘦的青年远远地看见余老太在祝珩旁边垂泪,便不分青红皂白地上来搡了把他,怒道:“你他娘的还要不要脸了!这样的老媪也不放过。”

      “可不呢,”祝珩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当即回嘴:“你们再来晚点,我就要吃人了。”
      “你……”
      余二叔忍无可忍:“行了!都别吵了!你小子给我好好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后半句是对祝珩说的,这小子打两年前来到马蹄村就住在他们家这空院里。两家邻里,朝夕相处,纵然平日里联系不多,余二叔也算大概摸清了祝珩的脾性——虽然谈不上温良恭俭让,但为人还算不错,偶尔邪里邪气的,但品行不坏。

      祝珩一五一十地把事说了出来,众人一时都沉默了。这时,墙角蹲着的小胖子申贰忽然开了口,他像蚊子叫似的,带着和心宽体胖完全相反的姿态,犹犹豫豫道:“我……我昨晚好像……好像是看见余菲了。”
      见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他,申贰更不敢说了,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确定,说不准是我看……看岔了……”

      可这人命关天的事,哪里容得了他一句看岔眼糊弄过去。
      余老太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般,忙抓着他的手,粗糙苍老的皮肤如老树皮,刻满了这一生的磋磨。
      “申儿,你就算帮帮我,好好想想,你……你在哪看见的菲菲?”

      余老太浑浊的老眼像被炬火点燃般,风雨飘摇又孤注一掷地看着他。申贰从来没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过,就好像是他被对方的全心信赖着。
      小胖子沉吟片刻,才谨慎地开口:“我……我不确定,你们只当听个大概方向。我昨夜起夜的时候闹肚子,匆忙之下便忘了……忘了带草纸。”

      申贰不好意思地垂着眼,但气氛紧张谁也没有空笑话他。“我本想叫我哥来给我送点,谁知道他睡得太沉,我一开始没叫动他,却惊动了别的人。当时天黑,对方手上提着个灯笼,被我的叫声吓了一跳,灯花跳了下。我只大概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好像是个姑娘,慌慌张张地跑了。哦——她头上应该带了个簪子,我看不清样式,但应当挺贵重的,夜里反光,不是玉石就是金银器。”

      言罢,申贰见没人出声,又疑心自己没说好,双手不安地扣着指甲。刚想说什么,只听见一声轻飘飘的笑传来。祝珩笑眯眯地问:“事情倒是说得清楚,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申贰本来就有点怕他,此时颤颤巍巍地看向祝珩:“什么?”
      只见祝珩带着一脸“青面獠牙”的八卦样儿问:“最后到底有没有人给你送草纸呀?”

      申贰顿时满脸羞红,小胖子下巴都快戳胸口上了,只露出个黑乎乎的发旋无声地控诉。
      在场众人除了祝珩,各有思虑,余二叔思忖道:小菲及笄那年我送过她一个银簪,乡里的姑娘多少戴木簪,没什么贵重首饰,那人约莫就是小菲。
      余二叔追问:“那你还记得人是往哪跑了么?”

      “往西边那条路。”申贰仍然不敢抬起头,弱弱地补充道:“灯笼一直照着。”
      申贰家旁有条朝西的小路,一路直行便可到落星山。此山毗邻着马蹄村,是故,村民中不乏有常年混迹在山间的猎户。
      余二叔和周围几个青年一对视,趁着天还没黑一干人利索地准备家伙什儿进山。余二叔扶着老母,临走前问了句:“小祝,你和我们一起吗?”

      祝珩摇了摇头。
      那黑瘦的青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余二叔耳边埋汰道:“你叫他干嘛,落星山上畜生不少,带他一个,到时候有的是鬼哭狼嚎。而且你看他那样,半夜守夜的都得让他吓一跳!”
      余二叔皱着眉,没睬他,目光望着小院里那个身影。祝珩常年戴着面具,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能透出几分情绪。此时远远地看不清他眼神,便没了平日里的跳脱。只见人手里捡着扫帚,打扫着院子里的落叶,身形和背影透出几分孤寂。

      像守着一座活墓。
      余二叔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是抛了前尘旧事,红尘槛外人,哪这么容易与人亲近。

      祝珩此刻的心境倒没余二叔想的那么萧萧瑟瑟。他把两个小崽子哄回家,收拾完院里的落叶便开始布阵——他倒要看看这铜铃今日为何响。
      可怜他把别的忘得一干二净,却还记得些阵法咒术。这并不是送丧上坟能用得上的把戏,所以祝珩推测自己的老本行应该不是个干丧葬的专业户,要不然就凭他这张嘴,早饿死街头了。

      以铜铃为阵眼,朱砂为引,不一会诡异又繁复的阵法便占满了小院。
      引灵——聚灵——化灵
      直到祝珩指尖最后一点朱砂殆尽,勾勒完最后一笔。一个个轮回相通、阴阳相生的往回阵便成了。

      法阵倏地泛起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将祝珩的面具映照地愈发可怖。无风,小院里落叶却如蝶,打着旋从他身边滑过。祝珩斜倚在大阵旁,闭上双眼,像一尊远古时代的邪神,细细地感受到四周灵气的涌动。
      阵法和咒术仿佛是链接人与世上另一处秘境的钥匙。灵气流淌于钟灵毓秀间自有枯荣,而一盛一衰并不是毫无规律的,其中暗合阴阳八卦的道理。而所谓阵法,则是在此基础上制造人为的枯荣变化,将灵气化解运筹。

      因此咒术阵法可称作一门术数。可勘命理、窥天意,亦可呼风唤雨、役使鬼神。当然,威力愈大的阵法愈加繁复深奥,差之毫厘则谬之千里,且阵眼就不是一个铜铃能担待得了的,阵眼乃聚灵之处,若想布下洪荒大阵,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更是天数。

      四周的落叶越来越多,慢慢汇聚,无风而起,耳畔的沙沙声如情人密密耳语。祝珩不禁伸手在虚空抓了把,料想也许是这些东西通灵,他连自己爹娘老子都忘了居然还记着这些,而且模糊不清的记忆中与术法相关的部分也会相对清晰不少。

      这些不近人情的复杂阵法就像祝珩那条格外蜿蜒曲折的记忆长河里的细线,循着它溯流而上。祝珩隐约记得自己不是天生就会这些乱力怪神的,他应该有个师父,有过一段上蹿下跳的无忧岁月,还有……记忆触及到梦中那人的脸庞,祝珩太阳穴顿时一阵刺痛——勿思。

      好,算你厉害。
      祝珩向来心大变通,他不再深剖记忆,睁开眼,身边的叶如群蝶,在阵中翩翩起舞,清一色飞向西边,朝着一片黛色——落星山。
      祝珩目光一凝,在群叶中随便捉了片揣袖子里,大步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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