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祝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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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间三世，大道通天，一世为人，二世为兽，三世为禽。相传呐，在远不知几万里的仙山之上，有一个老道，可逆转阴阳，化死为生，头天看着咽气的人，转眼也能如活人般行走说话。传闻那老道座下有两个小弟子，一个……”
“余叔儿、余叔，那，那老神仙能帮我把牙变回来吗？”六七岁的小崽晃了晃他的手，指着自己一嘴七零八落的豁牙，说话漏风，喷了他余叔一脸唾沫星子。
“小傻子一边玩去，一天到晚不想正事，”一个稍微年长点的男孩挤到身前，为表现自己“想正事”，颇为少年老成，一本正经地问说“爹，老道可以把祝哥的脸变好吗？”
听到这话，年小宝不乐意了，不甘示弱道：“祝哥的脸就算不好，就算是个丑八怪，我也喜欢！”
“我，我……我也喜欢！祝哥像隔壁村李二狗一样龅牙秃头我也喜欢，我最喜欢祝哥，天下第一的喜欢！”
“不好！我最喜欢祝哥，你不能比我还喜欢，我是马蹄村第一喜欢的！”年小宝煞有介事地反驳，哪怕稚拙得尚且分不清“天下”和“马蹄村”哪个大。
余家这小子光长个，不长脑，没比年小宝心智健全到哪去。平日里等闲事儿还会让一让弟弟，但面对“祝哥”这样的奇珍异宝那是锱铢必较、分毫必争。
两个小崽你一嘴我一嘴，把他祝哥贬得连村东头河塘里的癞蛤蟆都不如了，还争个不停。
晴空万里，人闲花落。马蹄村的艳阳高照，正是人间好时节。
余叔看着两只小狗吵架也不烦，但那点说教癖是彻底偃旗息鼓了，他决定冤有头债有主，相当光棍，乐呵呵地一挥手让两个小崽去烦祝珩。
院里的年寡妇端着针线出来晒太阳，见状，忍不住瞪了眼余老二，嘴里小声嘀咕：“你别老让两孩子往那儿跑，那小子邪乎，又不是我们村的。”
“人也没干什么坏事不是？”余老二不以为然。
年寡妇麻利地穿针引线，阴阳怪气：“那谁知道，打两年前这小子忽然出现在村子里，怪事就没停过。”
余老二没搭腔，年寡妇煞有其事： “他那院子三更半夜总有怪声传出来，听着像是人说话的声音，可那院里就住他一个，你说邪不邪乎？”
余老二没个声响，年寡妇脸色微妙，再接再厉：“再说了，你看他这年纪，也没个女人，指不定有什么毛病呢！”
余老二瞟了眼女人，摇了摇头，不置可否，走了。
“呸！男人呐，都是这个德行！我说嫂子，你也多和你家小余说说，别往那邪乎地儿跑。”
“哎，年妹啊……”余家媳妇是个老实的妇道人家，不爱背后说人，刚要开口，就被年寡妇打断道：“你别絮叨我，我年寡妇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说话也不是空穴来风。你还记得咱村里的王保常么？”
王保常是马蹄村数一数二的恶霸，长得膘肥体壮。仗着自己家有个当官的远房亲戚，干过不少欺男霸女的事儿，是个分田都得强占上几亩的主儿。余嫂子自然有所耳闻。可这恶霸已经消停了好一阵子了，她不明白年寡妇怎么扯上这人。
年寡妇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解释道：“你道这霸王干什么消停了？还不是被那姓祝的丑八怪给整了。听说这王霸某天兴起，非要摘了那丑八怪的面具，两个魔星谁也不让着。这王霸不讲理惯了，上去就抢，你猜怎么着？”
余嫂子不信什么妖魔鬼怪，只当是哄着她，顺着说：“怎么？”
年寡妇见她捧场，越发妙语连珠起来：“只听见哗哗几声，四周树上顿时落满了鸟雀。你说那扁毛畜牲多能闹腾呀，可那天却像被毒哑了，全体噤声，只睁着豆大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霸。鸟群中立着只大鸟，通体漆黑，双眼猩红，像只老鸹，瞧着可凶了！大鸟飞身便啄瞎了王霸一只眼。要不然这王狗能安分这么久？”
“照你这么说，这年轻人是有点邪乎，但我倒觉得小祝干了件好事。”余嫂子手上捡着野菜，不以为然。
“嘿，一害遇上另一害，全他娘的是祸害！”
祸害——祝珩穷得叮当响，家徒四壁，全屋就一副桌椅床。好不容易从邻里借了张躺椅，清闲地晒了会太阳，就被忽然出现的两个小崽吵得脑仁疼。
祝珩脸上常年带着个面具，把整张脸都遮住，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尖。
那面具虽瞧不出是什么材质，但活脱脱演绎着“青面獠牙”几个字。粗犷的线条勾勒出獠牙和怒张的胡须，敷着厚厚的油彩，像传说中的古神脸谱，又带着双耳双角，宛如地狱罗刹。空洞洞的眼眶后是双幽深的眼眸，教人看着总觉得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
两年前，祝珩被马蹄村上山打猎的猎户捡到。猎户背后藏着猎刀，看着这佩戴怪异面具的男人心有余悸，开口一问才发现——这瞧着人高马大的男人可能脑子有问题，净说些胡话。
猎户问他是哪里人。
他道：烂柯人。
猎户认识的字还没有一箩筐，搔了搔头，不知道“烂柯”是哪片州府，见他周身无车无马，又问他是怎么来的。
他道：从谙世路来。
猎户想破了头也不记得“谙世路”是哪条路，严重怀疑这人被林子里的毛栗砸昏了头，最后问他是干什么的。
只听见那男人笑了起来。他带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一双深刻的眼睛不见动容，只能听见面具背后闷闷的笑声。男人带着笑意，终于说了句人话，道：“我嘛，是个送丧的。”
男人自称祝珩，有问必答，当然……真假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混子声称离家时被门夹了头，脑子坏了，前不知来路，后不识归途。每每问到，他诚恳得就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村里余二叔好心，他家还空着个院子，本是老大娶媳妇后住的。但余老大命薄，早早夭折，新妇又改嫁了。这屋子就便宜了祝珩。
祝珩为表感谢，口头答应无偿给余老太送丧，气得老太太当场老当益壮了一番，几欲暴走，恨不得拿拐杖杵死这孽障。偏偏这人还不明所以，他端着张青面獠牙脸，眼睛睁得溜圆儿，显得面具上的凶相憨态可掬：“请我送丧可是很贵的，老婆婆，不要白不要啊！”
余老二还想在老母膝下尽孝几年，遂将这气死人不偿命的王八蛋请了出去。
经此一役，祝珩的名号便在村里传开了。
送丧人主要负责操办丧葬事，没事还能给人推算个祸福吉凶，风水命理。这活儿家家户户都或多或少需要，虽然不缺生意，但不是谁都能干的。
送丧人身上总带着些吊诡和神秘色彩，似乎能窥见天命轨迹，看遍阴阳轮转后便自然而然地“不群”了起来。他们大多深居简出，一边因其不群而受人们敬畏，同时又因此被视为不详，受人冷眼。
故而，送丧人大多都是少言寡语，性情莫测。而这位姓祝的奇葩却是异类中的异类，余老二从来没见过这么年轻跳脱的送丧人。
除了偶尔脑抽犯病，爱装神弄鬼以外，几乎正常得像村里那些同样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小年轻了。
几乎……没错，余老二总会在某些不经意时捕捉到那双眼睛里的不同寻常的波澜。而祝珩也从不掩饰，面具虽然掩住了神色，但眼神就大喇喇地晾着，从不忌讳任何人，他坦荡得无耻。
因此，村里大多人都不乐意和祝珩来往，只有家中陡生哀事才请人来——没办法，三百六十行，行行人才济济，光这一行人丁凋零，不请他就没人了！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年小宝和小余，这两猢狲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看见祝珩从来不怕，反倒觉得好玩。一天到晚祝哥长祝哥短的，恨不得把祝珩放的屁都奉为金科玉律。
祝珩被暖阳晒得浑身懒筋都伸展开了，他昨晚有点失眠，便想顺势补个觉，半梦半醒间感觉脸上的面具被扯了扯。祝珩一个激灵，睁开眼，就看见这俩浑身是胆的小崽。
他复而放松躺回去，心里犯嘀咕：俩小孩手痒，扯了一下而已，我干嘛这么紧张？
两个捣蛋鬼见祝珩没什么反应，又跃跃欲试地伸手来扯面具上的双角双耳。
诶，怎么扯不动？
年小宝还想使劲儿试试，就听见祝珩懒懒的声音响起：“把爪子给我拿下去，你们取不下来的。”
祝珩的面具不知出自谁手，设计精妙，后面自带着几个灵巧的小卡扣，只要不打开卡扣，轻易是取不下面具的。
小崽子们的意图被发现，也毫不扭捏。年小宝年纪小，尚不通事理，奶声奶气地问：“祝哥，你为什么总带着面具？”
祝珩心弦一动，好像很多年前听过一句似曾相识的话，说话的人也稚气未脱，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于是他直起身来，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黑亮灵动，眼角带钩，眼下浮起两弯轻飘飘的卧蚕。笑眯眯地忽悠：“可能是因为我恍若天仙，实在不够粗俗鄙陋吧。以前有个人跟我说过，干送丧的，总与些阴晦物儿打交道，免不了惹上麻烦，长得丑或许能吓跑些小鬼。”
言罢，这人便扭头凑到俩孩子面前，不知启动了个什么机关。那面具忽然张开黑洞洞的血盆大口，獠牙简直要呲人脸上去，祝珩本人还十分配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直把俩熊孩子吓得摔了个屁股蹲。
祝珩这才了无阴霾地大笑了起来：“怎么样？小鬼，吓到你了吧！”
他没了睡觉的兴致，起身大步往屋里走。俩孩子回过神来，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满身尘土都没来得及拍干净，又几步小跑到祝珩身边。
小崽子们新奇极了，好了伤疤忘了疼，仍然毫不畏惧，叽叽喳喳地缠着祝珩闹。
“诶，这是什么？”
窗檐上放着一个铜铃，刻着栩栩如生的浮雕，小余眼睛一亮，像得到了个新玩具，迫不及待地拿着把玩。他晃了晃铜铃，却疑惑地偏头去看里面的铜舌——怎么没声响，难不成是个坏的？
祝珩一眼瞥见，忍不住接着逗小孩：“这可是个法宝，只有没妖怪的时候会响，有妖怪时才不会响起来惊动了那大妖。看来……咱们这有个大妖怪嘛！”
年小宝听完，非常给面子地一哆嗦，大眼睛骨溜溜地在四周转了一圈，唯恐妖怪躲在哪个墙缝里。
祝珩一乐，那铜铃确实是他做的法器，但用法却正与他说的相反。铃铛通灵，只有在周围有灵气动荡时才会响。小余像是想把大妖怪用铜铃摇走，小孩使劲儿摇着手里的法器。
叮当——
铜铃响了！
法器与别的劳什子玩意儿可不同，内部阵法一旦构架完成，环环相扣，用法和功效都有固定规则，不存在大力出奇迹的情况。祝珩瞬间收了调笑，把俩小崽子拦在身后，眼神往四方一扫，只见四四方方的小院穷得干干净净，只有躺椅兀自晃悠着，没有不妥。
可他却无端感到一阵心悸，脑海深处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像个被遗忘在某处的阵法悄然启动，又被另一种更深沉浑厚的力量压下，仿佛是在告诉他——勿念、勿思、勿扰、勿动。
念？
勿念什么？
祝珩有双对于成年男人来说过于灵动的眼睛，而此时这双眼里满是少有的正色。
还没等祝珩理清心里的乱绪，啪——小院没关紧的篱笆门被人撞开。
来人是隔壁余家的余老太太，老人家急得上气不接下气，浑浊的老眼泛起泪，一手捂着心口，一手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声音凄厉：“我家小菲……我家小菲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祝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