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苦藤》系里扶桑

36、苦 正走在回来

　　简臻发现自从那个人回来以后自己总是言而无信，当然，只是对自己一个人来说。

　　说了要砍的树迟迟没有砍掉，说了要挖掉的墓碑还是屹立在那里，手是如何都放不干净的。

　　她与季葭的交流越来越少，只有两个人餐前餐后才会提起一些天气、树的情况之类的话题，再之后，简臻便会收拾好东西去搬货。

　　今天需要去残委会做志愿者，简静点名要她们都过来，说是滇中城有一批精英要过来，让简臻带着他们熟悉一下镇子。

　　简臻原本是不想来的，但奈何不了方警官亲自开着客车过来，毫无拒绝的余地。

　　出门之前，简臻盯着季葭披散着的长发，出言提醒：“外面可不凉快。”

　　季葭歪了歪头，好像还没理解她的意思，没有任何动作，站在原地静候发落。

　　简臻手腕上刚好还有一条皮筋。她叹息一声，别扭地迈步过来，两手揽着季葭的头发，眼神专注，刻意疏远着距离，不让自己因手快碰到盲人的耳朵。

　　“谢谢。”

　　这句话刚说完，皮筋缠绕发丝到第二圈，还差一圈。

　　“你谢早了。”简臻绕好最后一圈，收回手。

　　随后，她递过来手帕给季葭，牢牢地塞在她手心。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我姐说了什么，导致我现在无论做什么都要和你绑在一块。”

　　简臻艰涩抿了下唇，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心里有些不快。

　　“但是既然她要我照顾你，我就不至于让你出事。”

　　就算是和自己没有从前那层关系，仅仅因为她和简静是一种人，她就会多加照顾。简单说，这个人是谁都可以，人道主义关怀只是为了给自己积累善行。

　　季葭嘴角上扬起一个像是满足的微笑，轻轻说：“知道了。”

　　出门后，简臻给撑在客车旁边擦灰的方明月打了个招呼，顺便接过她手中的抹布，丢进一旁的水桶里。

　　“月姐，那群人在镇子口是吗？”简臻虽然是在和方警官说话，视线却一只都看着季葭。

　　一直到确认对方敲盲杖安稳上车后才挪开目光。

　　这样的视线很快被方明月察觉到，她似乎是有些诧异，扒着车门好一会都没说话。

　　方明月没有穿警服，换了身轻便的运动装，头发又剪短了些，堪堪齐肩，干练利落，漂亮大方。

　　她笑了笑，难得八卦起来。

　　“诶，小臻。”

　　简臻回过神，有些茫然地回：“啊？”

　　“你这是和季葭复合了吗？”

　　真是误解大了，难道说当警察的感知力都这么敏锐，只是些微的动摇也看得出吗？

　　事实上并不是方明月观察得太仔细，只是任谁看到简臻方才的神态和表情都会忍不住多想。

　　“没有，你想太多了月姐。”简臻扶了下额头，没什么表情地望一眼天空。

　　但这在方明月眼里是逃避行为。在她心目中，简臻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小孩，只要开始动容，就会无可救药地彻底崩解掉内心的防备。

　　逃来逃去的，你不也还是接受了和季葭同居的事。

　　方明月轻笑，没有表露出内心的那些想法。

　　“不管是不是我想多了，你现在得上车了，简师傅。”

　　这个称呼有些陌生，也是简臻这么多年开车来第一次被人这样叫，不过她很满意这个名头，好像这样听起来她再也不是那些镇民口中无所事事两年的咸鱼了。

　　也许说不在意评价的人，只是因为那些敏锐的感受早就发生在了顿悟之前。

　　不是不在意，只是不想太在意而丢掉自己。

　　“嗯，他们大概多少人？”

　　简臻擦过方明月面前的空气，几步上了车，第一眼就能看见季葭。那么多位置可以坐，她还是选择坐在最靠近驾驶座的位置，明明出门前自己给她亲自绑好的头发，现在又落下来一点点。

　　也是因为简臻只顾着不碰到季葭的耳朵与皮肤，没有贴紧些扎。

　　季葭视线中朦胧的简臻是一块模糊的马赛克，让她心安的是，可以确定简臻正在看着自己。

　　虽然不知道原因。

　　下一秒，没有出声的人转过头去了。季葭不安地绕了绕大拇指，想试着喊一声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说出亲昵的称呼都生分了许多。

　　“你抓稳，我打火了。”简臻在说话前擦了下后视镜，顺道与方明月挥了挥手。

　　方明月看见了位于简臻身后那人的局促，又急忙跑上车，在她的耳边叮嘱了几句话。

　　简臻先是一楞，回过头，确实看见了季葭的恐惧姿态，这幅模样在她回来以后还是很少见。从前自己最害怕她这样，但如今却要花时间去甄别真假。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简臻轻轻皱眉，收起了刚要占据内心的怜惜与同情，招手与方明月真心告别。

　　“你别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啊，那些人都是来三下乡的大学生，待客之道，待客之道懂不懂？”方明月是生怕简臻会又毫不留情地出言不逊，毕竟嘴毒这个点在镇子里也是出了名的了。

　　“知道。”简臻拧了下钥匙，车子的轰鸣如约而至。

　　她没打算发动，只是吓一吓这位警官，但是明显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定力。因为无论发动多少次，对方还是如同不老松一样屹立不动。

　　“你认真点回应，不然我不好向你姐交代。”

　　简臻发现这位看着威风凛凛的方警官还真是个妻管严、耙耳朵，老是说不了几句就要提起自己姐姐。

　　而一边的季葭难得插话进来：“月姐和静姐百年好合，情深意切。”

　　简臻怀疑自己耳朵里进虫子了，而且这只虫子现在还模仿季葭的音色说了句特别识时务却很突然的话。

　　方明月咳嗽两声，脸上明显带了羞意，被遮住的耳朵隐隐发烫。

　　“额……那个，谢谢。”

　　娇俏、沉溺于幸福中的语气。

　　“总之，记得你答应我的啊，我先走了。”方明月下了车，跳了没几步忽然开始狂奔，很快消失在简臻家附近。

　　刚才笑得也和个孩子一样。果然，幸福使人年龄、外貌全数缩水。

　　再怎么长大，都只是一个奢望幸福的小孩，这一点在谁身上都应验。

　　“真是没办法。”简臻笑着摇头，抬手按到控制台的关门键。

　　一声汽响，车子前轮开始向前滚，碾过第一个满是泥坑的地面时，她放慢了点速度。

　　季葭始终在她身后安静地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窗外呼啸耳畔，一点点带过来远方的讯息，这样的感知时刻会让她前所未有的安心，因为感受落地了，就不必提心吊胆了。

　　“一会他们上来的时候我会和他们说别坐你旁边的座位。”

　　简臻几乎是喊着说的这句话，因为怕那人没听清。

　　“为什么？”

　　简臻打了下方向盘，将车绕到转角，放缓速度。

　　没了颠簸，没了对冲的气流，说话每个字都能被轻易拆解开看释义。

　　“因为你不喜欢。”她轻声说。

　　这句话却真的让季葭忽然感受到有那么一束光，温暖的、肆意的、不讲道理的、曾经失去过的——

　　正走在回来的路上。

　　盲人紧紧攥着手上的盲杖，嘴唇张合往复了好几次，即便心跳已经快过了喧闹的风声，动作变得迟钝，她还是又一次有了流泪的冲动。

　　没事的，简臻在开车，她不会看见。

　　只有在流完全真心的眼泪时，季葭才会这样局促地害怕被看见。

　　她不是没有显露出软肋与弱点，反而更早地将自己放在了砧板上，允许他人看自己的眼睛，却只允许简臻一个人看自己的心脏。

　　她也不能看自己的眼睛。

　　“你的外套里有纸。”掷地有声，将季葭从迷茫中拉了出来。

　　“不是关心你，是你哭声太吵了。”

　　可是季葭压根没有发出哪怕一声抽泣，只有无声的眼泪在淌，但偏偏就是有个人出自本能地感受到了她的难过与低气压，哪怕可能出自制造过晦气墓碑的赎罪心理。

　　那块石头是该挖掉了。

　　再留在那里，真的就不合适了。

　　季葭没有再说感谢的话，也没有像简臻说的那样去口袋里掏纸巾，因为眼泪不多，被风吹一会就会干。

　　而她如果动作过大，坦然接受了这样的关心，大概又会被简臻当成是在利用她的真心实意，又会再度疏远自己吧。

　　毕竟她们现在，还是算作什么都没有，而又什么都有过。

　　自从季葭落过泪后，她们再无交流，车很顺畅地开到镇子口。

　　很多镇民围观。那些打扮时髦的年轻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红色马甲，人人背着个装满物件的书包，满怀期待地盯着简臻开过来的这辆车。

　　人群中的领队看着车停稳后，向那些年轻人招了招手。

　　“来！大家跟上，我们出发了！”

　　简臻从驾驶座上下来，余光中瞥到季葭也下意识跟着自己动，又停下动作，回头说：“你在这等我，我下去一趟。”

　　季葭摇了摇头，但视线中模糊的影子已经很快远离，她只好留着自己在原地。

　　简臻下车后第一件事便是解释座位的事情。

　　“你们好，我是负责开车的司机，叫简臻就好，我们年龄差不多。一会在车上还麻烦你们小声点，车上还有一位盲人，不喜欢太大是声音，她会要和我们一起走访。”

　　大学生群体满怀期待地接连响应她的话，并且都在彬彬有礼地与她道谢，说着天花乱坠的人情世故语言。

　　简臻倒是茫然地挠了挠头。

　　……原来外面的人说话都喜欢带着这么多废话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