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苦 她有她的笨 ...
-
简臻从睡梦中醒过来，看见季葭的脸，还有些恍惚。
她试探着伸手去碰季葭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简臻松了口气。
她低下头，开始仔细端详还在睡梦中的盲人，突然伸出手，在她脸前挥了挥，但动作很轻，连微风都掀不起。
她以前会用这样的方式确认季臻是否睡着。
如今故技重施，一切却都已经变了模样。
没有人犯错，也有人犯错。
简臻一直觉得季臻是自己害死的，泡泡也是自己害死的，在这样的愧疚里，她度过了足足两个年头。
从春天到冬天，滇南小镇的四季和往年相比，从来都没差，除了过年，始终都冷清，简臻在这样两次轮转中，孤独感与日俱增，而她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真的有想起过某个人，因为每次一想起来，心脏都像被挖去一块。
所以这块碎片突然出现的时候，简臻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逃避。
因为愧疚像门口的苦藤树一样，随着季臻这个人一起，越长越茁壮了，她不要背上再背上杀人犯的名号继续折磨自己了，也不要这段不太健康的感情了。
树不会因为自己兴致大发浇灌的那么点肥料就结果，而自己也不会因为曾经消失的某个人回来而放下一切。
那些，过不去的。
简臻收拾了下水盆，将地板上的水渍擦干净，最后还是多看了一眼季葭。
脖子上的伤口还是很明显。
好像时时刻刻提醒着简臻：这是你曾经抛下我的证据。
而且，现在这样的证据变成了两道，第二道明显更加深刻。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用这样残暴的方式揭开简臻的新旧伤口，反复在其上吹气，或是笨拙地贴上一个又一个创口贴，直到创口贴的面积已经远远大过需要被覆盖的伤口本身。
她有她的笨法，她有她的聪明法。
从来不相对的两人，在分歧的路口各执壹言，一人看见她走了，还有一个人不用看见也知道她走了。
这个过程比彻底分离还要煎熬，因为无论是谁，都知道这段感情的终点是不能被触及的黑暗地带，真的分开是不需要提前通知的，只是顺着命轨而行，自然而然便会发生的结果。
况且重逢也不意味着缘分的延续，她们之间从没有什么爱到天荒地老的誓言，即便再次遇见，也只是人海中仓促地再会面几次，过不了多久，你走你的路，我回我的道，互不打扰。
这才是大部分分过手的情侣最后的结局。
简臻已经不想再为季臻忘记自己是谁了。
“醒了就起来，别装睡。”简臻抱着双臂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早就看见了她指尖不经意动的那两下。
季葭睁开眼，从沙发上缓缓起身，脸色倒是一如往常地平静。
“小臻，我怎么了？”
简臻意识到她下一秒就要往她这个方向看，而恰好窗帘也没拉上。
外面光很大，足够面前这个人看到自己模糊的轮廓。
啧。
简臻换了个方向，躲在暗处。
“发烧了，胡言乱语，哭了，睡着了，退烧了。”
季葭愣了下，开始明白为什么在这样强烈的阳光下还是没有看见简臻。
声源在正前方。
“给你添麻烦了。”季葭轻声说。
简臻半天没应答，她说不出“没关系”这三个字，也不想对季葭再说什么重话。
倒不是因为不舍得，只是她现在还是病人。
“我要出去运货了。”简臻跑到门口去拿车钥匙，但门还没推开时，又听见季葭从沙发上起身过来。
声音不大不小：“你不是刚回来没多久吗？”
简臻拧门把手的动作迅速顿住，她脑中闪过一句糟了。
但说话还是中气十足：“临时的单子，我没有和你报备的必要吧。”
紧接着，便是一声门响。
季葭盯着声音方向，眼里有了些漠然，肢体动作僵硬，连往前挪一步都要思考再三。
她选择再次坐回沙发上，一只手缓缓地摸着脖子上的伤疤，从左到右，每个角度都没错过，这骇人的伤疤，还好自己看不见。
可是她看得见。会被吓到，会被嫌弃，因为现在的简臻已经不是两年前的简臻了。
她不再完全包容自己犯错，不再纵容自己胡闹，所有的事情都有了对错之分，只一瞬之间，她就会做出选择。
其实这样才是对的吧。季葭清晰地开始明白自己已经错失了什么。
她是不是，不该回来的。
尽管回来只是为了活命。
简臻出门后也没走远，而是走到苦藤树旁边观察那些错节的树根，密集地排布，每次看到都觉得是一种衰落的前调。
她抬头看了眼树，还是不打算砍掉。
不是因为季葭，只是不想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白废，想要看到开花结果。
她开始走远，只要能让自己稍微安静一会，就算是胡乱四处走也没关系，反正时间很多，她近来也不忙。
简臻刚走到市场口，便看见了以前上学时被自己踢过一脚的混混，几个老熟人包围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初中生，一眼看过去就是过去熟悉的场景。
这并不是自己能管的。
简臻原本想掠过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英雄救美可以，但自己不是英雄。
“简臻姐姐！！我是昭昭！救我！”
昭昭？那个改名的小女孩吗？
“你们在干什么？”简臻闻声，瞬间想起来了面前这个小女孩是谁。
她变化很大，但是说话的语气还是一样。
为首的正是当年被她一脚踢走的马浩，他一看清简臻的脸，下意识捂了下肚子，迅速牵着边上还在状况外的人往反方向走。
“惹不起惹不起，快走快走。”
徐昭昭很快凑过来，一把抱住简臻，哭得稀里哗啦：“吓死我了……还好姐姐你在这里……”
简臻愣了下，小心翼翼地拍了下小姑娘的背，安慰着：“没事。”
接着就像个木楞的机器人，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了。
还好徐昭昭挺坚强，没抱多久便松开了，她打量着简臻，发出一声惊呼：“简臻姐姐，你怎么又瘦了这么多，而且看起来还很憔悴，昨晚没有睡好吗？”
“最近睡眠问题有点大，不过没关系。反倒是你，这个点了才放学吗？”
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候，太阳沉沉，滇南小镇的初中一般会在下午四点半左右放学，现在这个时候确实已经有些晚了。
徐昭昭掂了下自己的书包，笑着挠挠头。
“今天爷爷没来接我，我就在教室里写了会作业，没看时间。”
简臻盯着她书包看了会，犹豫了一下，问：“你爷爷是有什么事吗？为什么不接你放学呢？”
徐昭昭两只手摊开，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爷爷不来接自己，不然的话也不会走到市场这条路来。
“你弟弟呢？不和你一起上学？”简臻将小姑娘的包提起来，自顾自背在背上。
一个粉红色的书包背在一个大人背上，很显眼。
徐昭昭不想麻烦她，还没想好回复的话就伸着手想要将包拿回来。
简臻态度坚决，背上了就不肯她拿回去。
“还怪重的，看来你学习很用功哦。”
徐昭昭“嘿嘿”笑，立马和简臻分享起自己读书所遇见的新鲜事。
“姐姐，两年前你说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关于女孩子读书，家里人喜欢说没有用，说我走不出这里。”
“但是我们镇子每年都要有那么多人从外面回来，而且邻居大哥每次回来，我们家里人也很开心，说他是外头的高材生，说他赚特别特别多的钱。”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这个人是我该多好。”
“就算我是女孩子，也有出人头地的资格，我不比任何人差。”徐昭昭抬头看一眼简臻，眼里装着夕阳。
她的表现很符合少年人该有的心气，而且这样稚嫩的年纪，却把什么都看得门清。
徐昭昭眼神坚定：“我要读书，我要走出镇子看外面的世界。”
简臻没想到一个小女孩的成长可以只在短短的两年内展现得淋漓尽致，而且上一次见，她还是一朵看不透改名缘故的嫩芽，而这一次，就是诚心诚意说着自己觉悟的野草。
“好，姐姐相信你。”简臻低下头看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上——
“昭昭，你知道吗，前些年我去过一趟滇中城，那里比镇子更大、更繁华，而在滇中城外，还有更大的城市，城市之外，还有其他的国家，这个世界大到怎么都走不完……”
“所以，我们不要因为眼前的一切自满自得，奋力攀登的路上，稍微停歇没关系，但一定要记得：生命是向上的。”
简臻的眼睛何止停在四面山环绕的滇南小镇。
只是现在，尚且没有那种能力走出去。
可徐昭昭有。
可能在不久后的将来，徐昭昭就会成为高材生的一员，在更广阔的天地闯荡。
她肯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走得远。
徐昭昭郑重其事地点头，突然伸出了手，六字形状，尾指勾起。
她说：“简臻姐姐，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简臻笑。
“答应你，走出去。”
简臻勾着她的尾指，晃了晃。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