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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二楼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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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画室亮着灯,绿植的阔叶在地上投出横斜不一的影子。
画室的布局相比之前有所改动,没有隔断的宽阔空间一半用来作品陈列,一小半用来画画,另一小半摆上了床垫,卧室区铺着很大一张地毯,小台灯、枕头、毛毯随意摆放。
从浴室洗完澡出来,谢醉闻着身上的草木调沐浴露味道,脚步踌躇。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真丝流苏衬衫,布料质感类似莹润的珍珠,款式花哨,灯笼袖宽宽大大赘在腕边,衣领开得很深,腰间用一根丝巾缠着……很怪的一件衣服。
周淮瑾在摆弄画架,调颜料,他关掉了几盏主灯,留下壁灯和落地灯,光线和环境相得益彰,很舒服。
但谢醉无法享受这种舒适。
落地灯的亮光打在铺好的画纸上,也打在周淮瑾的半边身子,他随意抬头,便看见停滞不前的谢醉。
那束目光非常认真,沉沉落在谢醉身上。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麦芒扎在每一寸皮肤上,谢醉握了握拳,垂下脑袋,机械地抬脚。
最终还是无法突破障碍,谢醉就干巴巴地停在两米远处,走不动了。
室内恒温恒湿,没有一点不舒适,但谢醉总觉得手脚很冷。
他在学校不常与人交往,也不大参加集体活动,这个个性在大学之前尤其受人不喜,但就算那个时候,面对他人的言语霸凌和怪异目光,甚至是人身攻击,谢醉都从未因此觉得厌恶自己。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是在胆怯和害怕。因为害怕所以妥协低头,降低底线,任人操控。
谢醉很希望周淮瑾就像曹呈那样,直接把棍棒砸在谢醉身上,断腿或者是呕血,也比现在好受。
“小醉,过来呀。”周淮瑾说。
谢醉慢慢往前走,心底滋长一片潮湿阴暗的苔藓。
垂在腿边的手被握起。
谢醉站在周淮瑾面前,垂着眼,漆黑的眼睛无波无澜,漠然地看着他。
周淮瑾实在很喜欢谢醉这幅表情,爱不释手,移不开眼。
沙发朝着窗外极深的夜,谢醉躺在沙发里,把视线投向外面无边无际的黑。
到天色从墨黑转向黯蓝的时候,周淮瑾终于完成最后一笔。
身体里不稳定的,有时会叫嚣着要失控的那些因子终于在漫长的作画中渐渐平息。他去洗干净手,回到沙发边,俯下身来细看谢醉。
不同于睁开眼清醒时的淡漠冷静,睡着的谢醉看起来并不平静,长眉微皱、嘴唇微抿。
薄薄的灯光在他身上交错,沿着起伏的侧颜轮廓,到修长脖颈和露出的锁骨,完成一段精妙的线条。
周淮瑾奖励自己一个吻,在谢醉唇上蜻蜓点水般一触。
黑衣制服们离开了别墅。
那扇和墙面几乎融为一体的门,如果没有黑衣制服守着,其实很难发现是一扇门。
谢醉找周淮瑾要了一台电脑,把所有闲下来的时间用来看文献,算题,偶尔发呆。
周淮瑾待在别墅的时间比谢醉想象中短,有时候一连几天只有凌晨才会来,那时谢醉已经睡着,第二天醒来就发现自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周淮瑾抱着。
第一次睁眼看到周淮瑾的脸时,谢醉差点一脚把周淮瑾踹下床去。
那一脚很实在,周淮瑾弓着腰缓了半天,但却还能快准狠地扣住谢醉小腿,不让他跑。
谢醉僵在原地,关心的话说不出口,道歉又觉得该道歉的另有其人。
那天周淮瑾确实很缺觉,他睡了整整一个白天,把谢醉摁在怀里要求谢醉也陪他睡一个白天,谢醉就硬生生在床上睡了二十个小时。
傍晚周淮瑾离开之后,谢醉看了一晚上的书,作息乱了三天才调回来。
天色暗得愈来愈早,室外温度降得愈来愈快。
餐桌快变成谢醉的书桌了,堆满散落的草稿纸和打印出来的文献,周淮瑾的彩铅被谢醉拿来做高亮笔。
既然有大量的时间,谢醉就用来心无旁骛地学习,尤其爱挑高难的、争论多的学,用艰深晦涩的知识掩盖现实。
这天,周淮瑾回来的时候,谢醉正在岛台边倒水。他一手倒水,另一只手还抓着几张稿纸盯着出神,倒完水也不看一眼就往嘴边送,然后被烫得一哆嗦,捂着唇震惊地看向杯中水。
周淮瑾在门边看完全程,闷声笑了两分钟才打住。
就这两分钟谢醉都没发现他。
被烫得待机了半分钟,谢醉把隔热杯放下,去冰箱找冰块,找了会儿没发现,又去洗手池边捧水来降温。
周淮瑾大步过去,拍拍谢醉的肩膀,拉开他的手,观察烫伤情况。
谢醉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道:“不怎么碍事。”
下唇被烫得更红润一些,除此之外倒没有别的表现,问题不大。
周淮瑾看了会儿,收回手,“学得废寝忘食,数学里有什么在等你拯救吗?”
谢醉含糊地应付了一声。
“晚上和我出门一趟吧。”
“嗯……?”谢醉猛然抬眼看他。
阔别许久的城市街道在眼前划过,行人都裹上了厚厚的棉衣,冬季的傍晚添了几分萧瑟。
车子直往巨大华丽的建筑而去,进入道闸,开进地下车库。
周淮瑾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率先下车,扶住车门朝里伸出一只手。
谢醉从车里出来,嗅到与山林里完全不同的空气,听见更多复杂庞大的细碎声音。
起初谢醉没有认出这是哪里,直到从车库绕到电梯,电梯门张开,露出里边独具特色的装潢,嗅到昂贵的香氛味道。
电梯运行了很短的时间,叮一声抵达,谢醉耳朵里变得无比清静。
戴着黑色口罩的侍应生守在门口,见有客人到来,从桌前起身,用优雅好听的声音道:“欢迎光临。”
周淮瑾把一张卡递过去。
侍应生用机器刷了一下,从桌子下方取出两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两幅面具。
把面具交给客人,侍应生眉眼弯弯,“祝二位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说着往前方伸手表示请进。
周淮瑾接过面具,往谢醉手里放了一个。
面具的质感很不错,两幅的款式不一样,谢醉垂头看了会儿,不解地:“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是许执的会所,谢醉不知道周淮瑾为什么忽然要带他来这里。
扣上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起来神秘莫测。
厚重的地毯吞掉脚步声,在一片静谧里,周淮瑾俯首贴在谢醉耳边,轻声道:“替你寻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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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像个四通八达的巢穴,刻意布置地幽静昏暗,一条走廊连接数条走道,偶尔会遇到和他们一样西装革履、着装严肃的男人,戴着各色面具,从某个走道里出来。
很难想象这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地方。
穿过长长的走廊,前方赫然是一扇大门。
门口有负责接引客人的侍应生,也有藏在更隐蔽处的保镖。周淮瑾似乎出示了什么东西。
谢醉看向那扇门,和之前许执带他去的那个小剧场不一样,这扇门看起来要更昂贵、更夸张,也更厚重,有很闷但巨大的嗡鸣从门内传出。
随着侍应生确认两人的身份,他滑开大门的电子锁,输入密码。
大门被推开,那些被隔音材料挡住的嗡鸣瞬间如开闸洪水,人声鼎沸、情绪烈度极高的呐喊混杂着劲爆音乐,一窝蜂涌向谢醉的耳蜗,
谢醉在山里待了一段时间,都快忘记城市喧嚣的冲击,门内声音的频率无异于一种攻击,让他下意识倒退一步。
周淮瑾回头,见谢醉的异常,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牵住他的手。
门内和夜场没什么区别,灯光混乱、音乐强劲,谢醉想不到这些穿得人五人六的贵宾们戴着面具就是为了来这种地方。
里头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空间,入门即为最高处,层层看台向下,在最中央有一个舞台。舞台布置很复古,像电影红磨坊里的造景,上一个表演刚刚结束,光束一盏盏暗掉,只留一束追光。舞台上散落着红玫瑰、珠宝和钞票,在追光下发出星星点点的暗芒。
工作人员在清台,这些东西被粗暴地扫掉。
人很多,卡座层层分布,侍应生们忙碌有序地满场奔走。
这一切映入眼帘,令谢醉震撼地做不出反应。
周淮瑾的反应要平静很多,牵着谢醉拾阶而下,来到阶梯式看台的中层,在看起来人满为患的地方居然还保留有一个空卡座。
等周淮瑾点好酒水,舞台也清理完毕,开始进行新的布景。
“这……”谢醉隐约有所猜想,但不敢确定,看向周淮瑾。
那一次之所以赴许执的约,除了获得DNA,更多是想要查勘许执是否有在经营灰色产业,眼前这一切,实在太像了。
哪怕表演结束,这里也不算安静,音乐不停,就算他们面对面坐着,交谈也需要提高嗓音。
周淮瑾没有开口,只是伸手从西服外套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谢醉。
信封上没有任何信息,谢醉犹疑着拆开,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张被折了几道的、有些磨损痕迹的海报。
海报质地偏硬,金箔点缀,质感极佳。
一点点展开,在忽明忽暗的霓虹光下,谢渺的照片就这样撞入谢醉眼中。
那一刻再刺耳的频率都消失,周遭仿若真空,血液瞬间涌上大脑,谢醉紧盯着海报的内容。
这是一个节目单,上头写的节目名称五花八门,谢渺的艺术照印在节目单上,类似明星代言的广告海报。节目单的落款是这家会所,下方的尾注极尽诚恳恭敬之词,称这个节目单限量限时供贵宾知晓,请在离场后交还给工作人员,不得擅自携带离开。
时间是三年前的4月18号,周五晚。
“还有一份。”周淮瑾提醒谢醉。
信封里不止一张海报,还有一份谢渺的入职通知截图。
谢渺是这里的表演人员。
此时,最中央的舞台还在布景。
关于表演人员,谢醉只能想到上次许执带他去的那个小剧场,有魔术表演,那个魔术师就是一名表演人员。
而且谢渺学过现代舞。
“你查到什么了?”谢醉问周淮瑾。
他有不好的猜想,但猜想只是猜想。
周淮瑾端坐着,冷静地看着他,听到这句问,他倾身凑过来,在暧昧的光线中极为认真地说:“查清楚谢渺的遭遇,你就能释怀吗?”
谢醉很意外,居然会从周淮瑾口中听到这种话。
他心中有沉疴固疾,一味偏执地认为谢渺的事故不是意外,在很多人眼里这是无法接受现实导致的刺激幻想。
“诶,姐弟俩不容易,他受不了,别刺激他了。”
“这么灵一个小姑娘,是太可惜了。”
“派出所查了,说是意外溺水,你又没有别的证据,怎么不信呢?你就是太难过了,缓缓就好了。”
……
诸如此类。一个普通学生,没有可以调动的资源,他查不到什么证据,只是依靠对谢渺的了解和熟悉坚持己见。
把一切查清楚,你能放下心里的负担吗?
不知道。
谢醉定了定神,垂头看着谢渺的入职通知。
这意味着当年谢渺辞掉舞室的工作,一周后就来首都入职了。
当时谢醉申请了住宿,闷头学习,谢渺自己在外租了房,姐弟俩一周也就周日能见一次。而每周放的半天假,谢渺都会在出租屋,变着花样地给谢醉做一顿饭。
所以谢醉一直以为谢渺还在那个城市里生活,谢渺也从未和谢醉提她换了工作的事。
后来因为谢醉提出疑义,派出所把调查往前回溯,告诉他谢渺这半年多以来一直在首都和老家往返,在老家的时候不多,几乎就是为了谢醉回来的。
少有的一次,她去了老家那间会所,监控和消费记录证明谢渺是去消费的。她就是在那天出的事。
“所有证据表明她的溺水只是意外,你查到了什么?”谢醉没有回答周淮瑾的问题,只是又问了一遍。
音乐已经缓缓停了,整个场子出现默契的安静。
闪烁晃动的灯光忽然全部暗下。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周淮瑾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先看表演吧。”
追光亮起,照在重新布景的舞台上,从幕布后出来的人也戴着面具,他穿着华丽的白色燕尾服朝四面方向行绅士礼,而后拿起麦架上的话筒。
“欢迎今晚的殿堂贵宾们光临红剧场。”
舞台上的人开始侃侃而谈,谢醉听了两句,认出来这是许执的声音。
“鄙人已经离开舞台有一段时间,不知道还能不能为诸位贡献精彩的表演,内心十分忐忑,若是还能让诸位乐一乐,请各位一定不要吝啬掌声。”
看台上响起潮水般的掌声。
台上缓缓升起一个精美的笼子,笼子很大,用垂感十足的黑色绸布罩住。
许执只轻轻一掀,绸布飘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