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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悼念 ...

  •   天下着雨,水汽弥漫于整座山间,雾蒙蒙的缭绕于这晕染秋色的密林。头顶,脚下,身侧两旁俱是郁郁葱葱,满山满野的墨色似一幅寂寥的水墨画,淅沥的秋雨愈加氤氲出一股湿寒,徒留黑白。

      这雨下了一天也不见停,苍天大地俱被蒙上一层灰白,若是不能赶在天黑前上山,怕是要露宿野外了,到处都是水……

      只见这蜿蜒的山路上唯一的一道人影踽踽独行,身披一件蓑衣,头戴一顶斗笠,脚上的布鞋早已湿透,踩一脚便会冒出一股水来。傅子来看了看天色,脚步微顿,又望了望实已不远的山腰某处,微微叹口气,呼出的尽是湿冷的白汽。马上就快到了,男子重新低下头抓紧赶路,但看其身形迟钝缓慢,想来爬了很久的山,是以疲累至极。

      雨非滂沱,风非呼啸,天地间无声的寂漠凄清,也许是老天开眼,亦是悲悯那人,才如傅子来的心情一样,阴郁悲伤,替他落下无法流出的眼泪。山路湿滑,男子拄着一根木棍权当拐杖,那种悲痛的感觉一直郁结于心,支撑着他日夜行走,穿越千里来到这决明山,只为了看那人一眼,慰藉他此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心痛痛得久了也会麻木,身体跟着心一样失去了感官,虽然极度的疲累,可还是要迈动步子向前走。因为前方有一个人,吸引着傅子来埋藏了许多年的倾慕,连带着他的整个身心,飞蛾扑火的飞向这里。

      天渐渐黑下去,头顶低沉的云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来气,山间一个男子冻得苍白着一张落寞的脸,他脑海里翻腾了这许久的思念在看到石碑的刹那瞬间停歇——

      师兄,子来来看你了……

      他与师兄很多年不见,到底多少年呢?差不多快十年了吧,十年前那人给了他一个匆匆的背影,便决然地下山,从此再无联络。傅子来清楚地记得,那一年他刚好十六岁,正是少年得志,闯荡江湖的大好年华。可十年过去了,他已由懵懂怯懦的少年成长成为一个木讷寡言的男子,曾经年少的过往很多弃于脑后渐成烟云。但他唯一记得的是,埋藏在心底那一抹不为人知的眷恋,谁也不会知晓,只因这是一份禁忌的情感,曾经犹豫彷徨,想说却不能倾诉的苦痛,深深刻入傅子来的骨髓,哪怕时间再久远,也会时不时的钻出来将他的心啮噬一番。

      眼前的石碑显是新铸,即使天色已暗,依然发出渗人的白光,上面五个苍劲的刻字生生刺痛双眼——龙寒山之墓。

      不知是不是藏在心里太久,亦或是太长时间未曾看他一眼,哪怕已是入冢骸骨,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情不合时宜地从心底滋生。傅子来愣愣地站在雨中,雨水顺着脸颊滴滴滑落,一直蜿蜒进胸口,冷到刻骨。

      男子离那新起的坟茔有着不短的距离,可心里却似乎离他的师兄从未有过的近,他鼓起勇气千山万水地来到此地,不过是想告诉龙寒山,他曾经……满心满眼只有一人,便是他。

      师兄,恩……寒山,就让我放肆一把,我想这么叫你好久了。这么多年,山上时时刻刻都能听闻你在江湖上的事迹,每每师兄又打败了谁,我听说了心中都好生欢喜。山中门人私下都谈起过你,我知道他们是嫉妒你天资聪颖,连师父都说过你是练武奇才的。

      小时候,我就知道青云门水太浅,是困不住你这条蛟龙的。可没想到,你却离开的如此突然,且一别就是十载。如今再次相逢,却已是这般光景。

      傅子来回忆起过往,每想起一处美好,苍白的脸便掠过一丝淡淡的微笑。思绪一直停留在龙寒山在世时的模样,仿佛才记起他一点点,可时间却过去了很久,天完全黑下来了。

      “你是谁?”

      子来陷入回忆不可自拔,忽听耳边一声低沉的喝问劈开云雨直达心底,明明一点都不尖锐,甚至很是低沉,却似一声炸雷轰得傅子来一阵心神不定,这人的内力好生浑厚!

      本能地回头看,傅子来第一次看到这样一个男人,一个一直纠缠于他生命中的男人。

      这人不像他,天下着这样的雨手里却只撑了把油伞,身上的一袭白衣只是下摆处湿了一些,其他地方惊人的一尘不染,连块泥点子也没有。

      男人的脸似刀削,颇有棱角,就是那双眼睛像这人的声音一样深沉不乏锐利,若冬之星辰,夏之寒潭,直直地看向傅子来,明明衣着气质更似天边谪仙,可那透出来的敌意,却像一尊天神带着凛冽的杀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傅子来一惊,早就从记忆的泥淖中回过神来,连礼仪都不顾,只愣愣地开口:“我只是来看看师兄,我是他,龙寒山的师弟,姓傅,名子来。”慌忙间不成语调,无一不透露出他对人情世故的青涩,“请问阁下是?”

      子来明显感觉到对方知道自己的来意后,周身的那股无形的杀气瞬间消失不见,这也让他轻松不少。毕竟,若真要打起来,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肯定要命丧这决明山了。

      “人看完了吗?”

      白衣男虽然没有敌意,但是态度依旧冷冰冰,让子来有些无所适从。

      “恩,看到师兄了,也算了却了我的心愿。”

      “那你可以回去了。”

      目瞪口呆地看着白衣男打从身边走过,仿佛自己是空气一般,傅子来性子虽有些温吞,但这天已经黑了,还下着雨,好不容易爬上山来,又怎么能就这样看一眼便回去呢?他脸皮薄,知道打扰到人家到底是自己不对,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喊前面不回头的男人:“哎,这位兄台!呃,这位大侠,能不能让我留宿一宿,这天都黑了,实在是不好再下山了。”

      白衣男听了顿下脚步,微偏着头似在犹豫,傅子来真怕他拒绝,幸好男人‘大发慈悲’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刚刚在黑暗中,光顾着盯着石碑瞧,也没看见这山腰处建着一间简易的木屋。现在主人回来,点上油灯,一灯如豆的昏黄却也在这寒冷的雨夜里散发出柔软的温暖,教傅子来疲惫的心稍作停歇。

      跟上白衣男的步伐,傅子来暗暗想这人是师兄的什么人呢?看得出来这间木屋新的很,门板丝毫没有变形的痕迹,泛出新木的黄白之色。这个人定是刚来这不久,这间屋子说不定就是他盖的,他不知道的这十年间,师兄走南闯北,认识的人物也定是不一般的。

      关上房门,滴滴答答不绝于耳的雨声终于隔绝在外,傅子来置身于这间不大的斗室,只一盏油灯便可以照遍每个角落。屋子里布置得很简单,只一张木板床,一桌一椅,再无其他。这地方要是住一个人还说得过去,但是两个大男人挤在一间木屋里,属实有些局促。

      白衣男放下手中一直拿着的剑,傅子来这才看清楚剑身的模样,剑体细长,剑鞘乌金吞口,再没其他的装饰,很是古朴纯粹。

      “这屋子就这么大,只好委屈你睡地上了。”

      白衣男回过身来看向子来,清冷的眼似寒潭,幽深般捉摸不定,面无表情,等着对方给他一个可有可无的答案。这男人怕是天生的冷漠,不懂人情世故,或是江湖中人越是厉害,性格就越古怪,那眼神看得子来都觉得睡地上是理所当然,哪有丁点的委屈可言。

      “多谢大侠肯留在下过夜,傅某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劳驾。”

      许是对‘大侠’二字感到别扭,但也没说出口,反正只有一夜,白衣男便只皱了皱眉头,接着从里衣里掏出个纸包放在桌子上,“这里有些馒头,你吃吧。”话毕便和衣躺在了木床上,背对着傅子来,不再言语。

      子来愣愣地看着桌子上的馒头,先前对于这男人太冷漠的印象瞬间有所改变,这人是典型的冷脸热心肠啊,不但提供住宿还提供伙食,真是个好人。

      赶了一天的山路,确实是又饿又冷,子来将脱下的蓑衣斗笠搁在一边,走到桌边拿起个馒头默默地吃起来。在这种时刻,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这样一个白馒头吸引人,子来吃的叫一个香,不消片刻两个馒头就被消灭掉,做了某人的腹中餐。

      子来穿着一身青色布衫,里面还有层夹袄,也算是厚实暖和,此刻虽是以地为席,也比睡在泥坑里强。刚刚找好姿势准备跟周公约会去,天上突然飞下来一床夹被砸在身上,子来吓了一跳,抓着手里的被子看向床上,那白衣男还是背对着他,一动未动,仿佛扔下被子的根本不是此人。

      心底笑笑,这人真是别扭的很,明明是这么好的人啊。子来盖着被子,在这只闻雨声的夜里,离他的师兄那般的亲近,睡下这段时间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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