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糖 尼说他想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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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基塔·米哈伊洛维奇·科兹洛夫不是那种传统的一板一眼的乖小孩。毕竟他眼睛亮亮的，简直像只神气的小狼，而狼通常是和乖这个字不太沾边的。但是他又没有小狼那种骄矜的脾气，每次被母亲训话时都安安静静地洗耳恭听，你有时候喜欢逮着这种时机去他家找他玩，因为被训过的他话要比平时少一些，总抿着嘴微笑着陪你玩耍；而每当微笑超过言语，他看起来就像伊万·彼得罗维奇·伊万诺夫常给你看的油画书里的俊男美女，或是莹润美丽的玉雕。不过这种静谧的美其实持续不了多久，过一会儿他又要满脸坏相地和你讲各种离奇的趣闻轶事了。总之，他脑子很灵活，人也俊，往那一站像棵挺拔的小树，整个人简直是一个新生政权中所有美好新事物的代言人。
“你家这个孩子指定是有大出息的。”每当顾客结账时夸起她的儿子，安娜·瓦西里耶维奇·科兹洛娃总要笑得合不拢嘴。然后她会装作很严肃的样子跟顾客说：“得了吧！我都在家里狠狠地训他。别老盯着我家基塔夸，也夸夸别的孩子呀，我看伊万·彼得罗维奇·伊万诺夫家的伊拉才是真正的好孩子！明明来我们农庄才一年多，却已经用勤劳和好学使我们大家都记住她了！”“确实，那也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孩子。她和她的父亲要是能永远定居下来该多好呀。。。。。。”
时光飞逝，距离那个你在琴声中翩翩起舞的傍晚已经过去了一年。伊万·彼得罗维奇·伊万诺夫白天在农庄小学教授孩子们俄语，数学和一些基础的科学知识，晚上则在昏黄的灯下研究文献，偶尔写些满怀思念之情的诗歌。这些孩子大多是学龄前儿童，他时常在教学之余和孩子们的家长攀谈，其乐融融。他显然很满足于当下的状况：无产阶级对知识的敬仰有一部分被投射到了他身上，他珍视这份被看重和喜爱的感觉，同时也在与农民和工人的交流中越发喜爱他们的淳朴和独特的生活智慧。
“伊拉，我十分庆幸当初带你来到了这里。”有一次，父亲在灯下擦拭着眼镜，一边抬头看着你。你好奇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来看看这个。”他把一沓信纸递给你，“虽然我只教了他们一年，但是我却得到了这么郑重的感谢。我头一回发现自己如此喜欢被他人所需要、在付出真情实感后被铭记的感觉，世间难道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吗？”烛火映出他眼中盈盈泪光，你不禁哑然失笑。不过父亲似乎也到了多愁善感的年纪了，于是你好奇地展开一张信纸读起来：
“亲爱的伊万·彼得罗维奇·伊万诺夫，
您的教诲使我受益匪浅，
我十分珍视我们共处的课堂时光。
接下来这几天有大雪，学校放假。我无法到学校来，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学生
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瓦西里耶夫”
原来是孩子们写的新年感谢信，你细细翻阅了一下，发现其余几张都是类似的内容，便把信放回桌子上。
“我也很感谢你和妈妈。新的一年要再接再厉呀，伊万同志。”
“新的一年，让我们互相促进，伊拉同志。”话音未落，你俩几乎是同时哈哈大笑，震得桌上的烛芯都猛地爆裂开来，又引发了一阵阵更欢快的笑声。
。。。。。。。。。。。。
自从到市里上学后，你每天都要到晚饭时间才到家。北国的冬天平等地刁难着所有求学的学生，火车载着无数平凡人的梦想和进取心在隆隆的轰鸣中行过冰原。你已经足够幸运，因为集体农庄就建在火车站旁，不必像其他地方的学生步行或是坐拖拉机去学校。铁路运输事业在这个寒冷的国度刚起步，在极端天气以及其他各种不可控因素的影响下总是发生运力不足的问题。有一次在市区下车时，你转头目送火车呼啸而去，惊讶地发现火车尾部和车厢的连接处上甚至都挂着人——那通常是些急着赶路的小伙子，他们把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生怕一个脚滑跌下去就没命了。这些年轻人往往是集体农庄里的先进分子，或是往来于城乡间、渴望在城市工厂里大展身手的工人。尼基塔不久前和你说过这个现象，但你还是第一次注意到。
记号笔在泛黄的纸面上划下最后一条横线，就着父亲写诗用的灯光，你写完了今天的家庭作业。你忽然想道，许多年后当人们的生活变得富裕，他们会怎么评价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跌跌撞撞上下求索的人呢？打开窗户往外看，大雪迷人眼，冻得你猛地一瑟缩。见书架上多了几本新书，你随意抽出一本在壁炉前坐下。炉火烧得正旺，在窗玻璃上蒸出白茫茫的雾气。
读了没几行，不知从哪里响起一两声轻叩。这个点了，会是谁呢？似乎是太久没得到回音，那声音停了一会，但没过多久又“笃笃”地响起来。这次你听出来了，这是敲击窗户的声音。不会是鸟儿在啄窗户吧！可是天寒地冻的，哪儿会有什么鸟儿呢？你好奇地向发出声响的窗边跑去，用袖子抹开水汽。这回你看清了，忍不住微笑起来：外面不仅有双漂亮的眼睛，而且那双蓝眼睛正看着你笑呢！这个人怎么偏爱拣大雪天出门呢？
你从里面想把窗户完全打开，尼基塔却轻轻抵住窗框，只留下一道小缝隙。风把一点雪刮进来，于是你意识到这个夜晚注定会发生些什么。
他开口了，语气格外轻柔，融在细细的雪声里。“别着凉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黑眼睛的小山雀。”或许是天太冷了，他的脸冻得发红，声音也有些沙哑。
然后他把手中的什么东西从窗户缝里推进来，落在窗台上发出一点点化雪般的轻响。果然，你摸到一个凉凉的方方的小盒子。接过一看，精巧的金属盒里竟是公社里最新到货的一批糖果，据说还是糖厂更新了生产机器做出来的头一批“新货”。真巧呀，白天你还盼着雪停了之后去公社买些回来尝尝呢，有个人猜到你喜欢，竟先一步送来了。
你刚要说“你的声音怎么哑了，尼卡？”，尼基塔突然冲你眨眨眼，示意你他要走了。睫毛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睫毛下的眼睛像是清波荡漾的湖。
“祝你晚安。请代我向伊万·彼得罗维奇·伊万诺夫同志问好。”
这一天是1931年的12月29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