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故人1 剩下的 ...
-
剩下的路线最终没有按原定计划走完,施禹醒来后,手掌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大呼腰疼腿疼屁股疼,“这特娘的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江洄这才想起自己的手,他低头看过去,发现被谢无冕控制时割下的那道伤痕竟不见了,掌心纹路光滑如初。
“灵脉修复了你的身体,那道伤痕自然不在话下。”
车厢角落里,崔临安瞧见江洄的动作,开口解释了一句。他模样颓然憔悴,颧骨处有一道擦伤,瞧着状态十分不好,他手指细微哆嗦着,在怀里摸出一个烟盒,然而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崔临安呼吸逐渐急促,他仰头靠向座椅,这才想起最后一只铭文符纸的烟在地下时已经吸完了。
额头冷汗滚落,他再次睁开眼,那双褶皱深邃的桃花眼眼底刹那间布满血丝,忽地几道漆黑雾气化作锁链,黑雾缠上脖颈,眨眼间将他的身体各个关节处紧紧缚住。
锁链猛地绞紧,崔临安挣扎了几下,没挣开,脖颈处锁链持续收紧,深深陷入皮肉,他额头青筋暴起,艰难地喘了口气,靠着疼痛勉强控制住神智,“多……多谢。”
谢无戚冷静批判:“以炼化后的邪祟为引压制自身邪祟,无异于饮鸩止渴。”
崔临安不语,唯有苦笑,若是有更好的办法,他何故剑走偏锋行此下策?
施禹探头看了一眼,又快速把头缩回去:“他这是怎么了?”
坐的离崔临安最近的李宣宝道:“他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体内的邪祟迷障了。”
李二宝对此更是如临大敌,他后肢弯曲前肢着地,如果背上有毛,此刻一定全部奓起来了。
施禹默默看了一眼谢无戚,又看了看江洄,被邪祟附身时的记忆模糊只能记个大概,但他仍觉得有些“梦幻”,对,梦幻,什么邪祟什么灵脉什么诡异的触手,以及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好朋友,半小时前脑门上还正顶着个北斗星似的发光星图。
这一切都是这么不切实际,让他有种自己做梦还没睡醒的梦幻感,好似一个局外人旁观者,观看着这与自己原定生命轨迹迥然不同的一切。
车子在过道上飞驰,负责开车的谢十一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当初劝我的那些话又有何用?”
那日他受自身邪祟迷障反噬缠身,求得谢无戚施手暂时压制,崔临安还以“修行便是修心”一话宽慰过他。
崔临安自嘲地笑了笑,“你怎么还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当时闲着也是闲着,给你灌点心灵鸡汤罢了。不过放心,你我情况不一样,有人帮你压制,你未必会落得我这种下场。”
这话也不知是劝人的还是火上浇油的,总之谢十一听了后,胸腔堵着一口闷气,脚下油门越踩越重。
车上几人被强烈的推背感甩在座椅上,江洄身体一阵东倒西歪,被谢无戚一般捞进怀里,谢无戚沉声警告道:“谢十一!”
崔临安抓着车门,闭上双眼,带着赴死般的平静:“我试过了,也挣扎过了,但诸般作为皆是无用,临死前,我只有一个要求。”
“在我彻底沦为毫无神智只知污浊杀戮的邪祟之前,谢无戚,我希望你可以杀了我。”
这般决绝求死,像极了谢十一自艳尸迷障后发现自己邪祟迷障缠身,找到谢无戚只为求个体面的那日——要么体面的作为一个人活,要么体面的作为一个人死。
谢无戚面上甚至没有波动,“好。”
“吱——”
车轮发出刺耳的急刹车的声音,谢十一猛踩刹车,把车子停靠在马路路边,他愤力一拳锤在车喇叭上,副驾驶的施禹被吓了一跳,车窗外是一片荒芜野地,高亢的鸣笛声惊起野草丛里一群飞鸟。
谢十一把头抵在方向盘上,他的眼底布满潮气赤色:“那不如现在也杀了我!这样拖来拖去,那一刀迟早有一天会落下来!”
李宣宝一头撞在前座座椅上,他捂着被撞红的脑门,“还未到最后那一刻,我觉得你们不应该这么悲观。”
“别答应这么爽快。”江洄从谢无戚臂弯里抬起头,他先瞪了谢无戚一眼,又对崔临安道:“我们先去见花孔雀,他毕竟从那个时候一直活下来了,先问问他看怎么说,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李宣宝也附和点头,“就是就是,我师父也在苏老家主那里,到时候也可以一起问问他。”
施禹想插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道:“这位叔?我看你也累了,要不您先歇歇?后面车我来开?”
谢十一沉默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和施禹换了位置。
回去的路要经过很长一段荒无人烟之地,湛蓝天空似乎要与黄沙地连成一片,江洄看着窗外,天地荒野飞快倒退,他眨眨眼,不禁皱起眉,又用手背揉了下眼。
谢无戚靠过来,轻声问:“江洄哥哥,怎么了?”
江洄倒映在车窗上的脸色有些凝重烦躁,因为他的眼睛忽然开始看不清了,眉心七点金色印记光芒此刻已经隐了下去,如果非要找个贴切的比喻,就像是近视了好几百度,几十米之外人畜不分,外界所有事物在他眼睛里都化作一团模糊模糊的形状。
这种状况,和当日从谢文修的邪祟迷障内离开时差不多。
袖子上传来一阵拉力,江洄转过头,对上一脸紧张关怀的谢无戚,他勉强牵起嘴角:“没事,昨晚没睡好,眼睛疼。”
还好,近距离之下现在还能看清人,谢无戚现在在他眼里也不是一团雾气缭绕的黑影,这说明灵脉对他的影响才刚开始。那双“先天之眼”还未睁开,江洄暗暗吐气,想着回去大不了配个高度数的眼镜试试。
谢无戚对江洄的回答半信半疑,他目光不错,紧紧盯着把帽子戴到头顶遮住大半张脸闭目养神的江洄,江洄抱着胳膊,手指无意识捏着一截袖子褶皱,不知在想什么。谢无戚视线紧接着落到他手指搓着衣服褶皱的动作上——他对他的一举一动乃至分毫表情细微变化都太过了解,江洄明显是在思考,在焦虑,是身体不舒服?不,不对,谢无戚很快反应过来,或许是江洄的眼睛又出现了问题。
那双苍白手臂从主体识海迷障里浮出来,谢无戚四号打着手语:“灵脉无法洗筋伐髓改变凡人之身寿命,他如今七通灵窍已彻底开窍,双目应会如当年那样失去视觉不辩五色。”
谢无戚二号:“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改变无瑕者天生短寿的命线?”
谢无戚四号:“濯灵渊清浊二气未死不灭,直至彻底终结,否则每世轮回,无瑕者注定仍不得善终。”
谢无戚三号神情疯狂,“既如此,那便重燃濯灵渊,届时天下大同,有的是灵气让他修行!”
谢无戚二号勾起唇角:“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一道惊天怒浪涌起,谢无戚在识海迷障里现身,他狠狠斥道:“都给我闭嘴!”
谢无戚二号和三号的意识被浪涛扑倒吞掉,谢无戚四号手指翻飞,继续打着手势:“他不会同意的,九百多年前,他可以为蛮夷之地为三川九脉而死,这一世,就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重启濯灵渊。”
谢无戚神情冰冷:“那你待如何?”
谢无戚四号:“无瑕者与无垢身合为一体,方是让濯灵渊彻底寂灭的方法。”
谢无戚沉吟不语。
合为一体?
与此同时,江洄也在思索此事,地下灵脉里,苏云时告诉他要想彻底掌控濯灵渊,需要无瑕者与无垢身合为一体,但具体怎么个合法,他却偏偏卖关子没说,只说到时候自己便知道了。
江洄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眼睛反而更加酸胀发痛,他食指拇指并拢捏在眉心,身边另一人动作却比他更快一步,微凉的指尖揉上他额角眉心附近穴位,恰到好处的力道让他顿时好受了很多。
江洄动作一顿,心想:他还是知道了。
他挑起眼皮看向谢无戚,谢无戚嘴角抿直成一道倔强的线条,双眼视线微微偏移几寸,落在别处不愿对上江洄的眼。
“这下知道你们有多任性妄为了吧?”江洄有意开着玩笑,语气严肃的不得了,“妄想用灵脉改命,没想到误打误撞让我七点灵窍通达,喏,我以后要是看不见了,你可有的麻烦了。”
“我不怕麻烦。”
谢无戚终于舍得把视线挪正,无比认真道:“我也不会嫌你烦,你若看不见了,我便和从前一样,做你的眼睛。”
抵在眼角的手指动作停下来,那双手捧着江洄的脸,力度小心谨慎,如珍至宝,“若不是邪祟之身污秽,哪怕要把我的眼睛挖出来给你,我也愿意!”
江洄心头一震。
眼前人百般委屈可怜,“所以……你别像从前那样赶我走……”
“咳!”
前面忽然有人做作地用力咳嗽一声,似乎在提醒他们车厢里还有其他人。
“咳咳咳!”
这回是施禹,跟个肺痨鬼一样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还在后视镜里面挤眉弄眼。
江洄脸上涌上热气,心口却是酸涩满胀,他不自在地拉下谢无戚的手,谢无戚眼角泛红,里面的失落还未漫出来,那双手已经被江洄顺势拢在了自己掌心。
那一瞬,谢无戚面上竟有些错愕惊异。
差点被黑雾锁链五花大绑的崔临安又咳嗽了几声,这回是真的胸闷的咳嗽,锁链紧缚之处已经隐有血痕从衣服下渗出来,他有气无力道:“劳驾,我不是有意打扰二位,只是我感觉自己现在已经好些了,这锁链,能否稍微松开几条?”
谢无戚没动,双眼直愣愣的,似是期待又害怕的,紧紧盯着江洄。
江洄低着头,留给面前人一个干净的发旋,车里空间就这么大,在车尾说点话车头就跟着听见了,他左看右看,做贼似的凑到谢无戚耳边,声音压的很低很低,“我知道,我不要你眼睛,也不赶你走,乖,快给人家松开,昂?”
他抬手摸摸谢无戚发红的眼尾,动作轻柔怜爱,摸完又揉揉他圆溜溜的脑袋,唔,手感还是很好。
——你看这可怜的孩纸,之前几次三番被丢下丢怕了,患得患失的,已经成了那什么焦虑依恋综合征了。
见没人理他,崔临安换了个姿势靠着座椅,“哎,那个,能不能挪个眼看看我?我就算不被邪祟迷障反噬而死,也要被您的锁链勒死了。”
谢无戚耳垂发红,双手不愿意离开江洄掌心,心随意动,崔临安身上黑雾化作的漆黑锁链立即松开,只剩下脖颈处那条最紧要的。周身锁链一松,崔临安当即舒了口气,他摸摸脖子上那圈,审时度势的没有再提出来让把这个也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