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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看星星 世界有多大 ...

  •   发作业本这件事,在高中生的社交生态里,有着远比字面意义更复杂的含义。

      课代表们掌握了作业本的分配权,这本子先发给谁后发给谁,给谁的时候多说两句话,给谁的时候顺便问一句“中午吃什么”,都是可以被细细解读的信号。

      而像林栖白这种不是课代表的人,本来和发作业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硬是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关系。

      数学课代表是他同桌何宇飞。

      每周三下午第一节数学课之前,何宇飞会从办公室抱回来一摞厚厚的练习册,从第一排开始挨个发。

      林栖白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热情,他会在同桌抱起练习册的那一瞬间精准地出现在旁边,说“我帮你发”,语气真诚,眼神坦荡,让人无法拒绝。

      何宇飞第一次被他帮忙的时候还感动了一下,觉得林栖白终于良心发现了。到了第三次的时候何宇飞就看穿了。

      “你是想发纪春那一本吧。”何宇飞压低声音,把练习册抱在怀里不给他。

      “不是,”林栖白面不改色,“我就是想帮你分担一下。”

      何宇飞翻了个白眼,把练习册塞进他怀里,“那就赶紧发,别墨迹。”

      林栖白抱着练习册,先从前排开始发。
      他发得很快,本子一本一本地落在同学的桌角上,动作利落,一句话不多说。

      直到手里剩下最后一本——纪春的练习册。
      他低头看了看封面上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横线上,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连练习册的边角都干干净净,没有折痕没有污渍,和新发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纪春不在座位上。她去了办公室,帮语文老师搬作业本。

      林栖白站在她的座位旁边,手里捏着那本练习册,眼睛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应该把本子放在桌上就走,这是最正常的做法。
      但他不想放在桌上,他想放在她手里啊!

      他等了一会儿。
      教室里的同学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没人注意到他站在纪春座位旁边像个被钉在地上的桩子。

      门开了。

      纪春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看到林栖白站在她座位旁边,歪了一下头。
      “你的练习册。”林栖白把本子递过去。

      “谢谢。”纪春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走回来接过练习册。

      他们的手指在练习册的边缘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冰凉,他的指尖滚烫,温差在那一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她翻开练习册看了看上次作业的批改,然后放进桌肚里,抬头看他。

      林栖白意识到自己还杵在她座位旁边,已经没有任何留下来的正当理由了。

      他转身往后排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这次作业有点难,你要是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问她有没有不会的?

      她数学成绩全班前三,他数学成绩全班中游。
      她问他?她问他什么?问她怎么从倒数第一排走到第一排不被人发现吗?

      何宇飞在后面发出了极其克制的闷笑,把脸埋进了练习册里。
      “好。”纪春说。

      林栖白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课本,假装在认真看题。他的耳尖又红了。
      从今天开始,他要猛学数学!

      *
      天黑得越来越早,放学铃响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沉沉的深蓝色。

      操场上的探照灯还没开,整个跑道和草坪都浸在一种半透明的昏暗里,像是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深蓝色玻璃罐子。

      纪春今天值日,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她把黑板擦干净,粉笔槽里的灰倒进垃圾桶,洗手的时候顺便把水龙头边上别人留下的肥皂沫也冲掉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是某种沉默的护送仪式。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下面传来脚步声。

      步子很轻快,两级并作一级地跳上来,伴随书包拉链头撞在扶手上的细碎响声。

      纪春站在楼梯顶端往下看,林栖白从转角处冒出来,抬头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他停在半层的位置,仰着脸看她。
      走廊尽头那盏灯刚好照在他脸上,把五官勾出清晰的明暗交界线。

      “值日。”纪春说。

      “哦。”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睛,用超绝假装不经意的语气说,“反正都这么晚了,走之前陪我去个地方?”

      纪春歪了歪头。

      “操场。”他说,“现在没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尾音往下坠,像是怕被走廊里的回声听见。纪春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操场的铁门已经关了,但旁边那道供体育器材室进出的小门还开着一条缝。

      林栖白侧着身子挤进去,回头伸手帮纪春把铁门推开一点。

      她的校服袖子擦过他的手指,布料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前一后走进那片空旷的深蓝色里。

      跑道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赭红色。

      草坪刚修剪过不久,空气里还残留着草汁的青涩气味,混着深冬夜晚那种清冽的凉意一起灌进鼻腔。

      看台的影子黑黢黢地蹲在操场东侧,远处教学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悬在夜空中的几枚黄色邮票。

      林栖白在草坪正中间停下来,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直接躺了下去。

      他的动作太快太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躺下去之后他把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来另一条腿伸直,整个人摆出一个极其舒展的姿势,然后歪过头来看还站着的纪春。

      “躺下来啊,”他说,“这个角度特别好看。”

      纪春低头看着他。
      他躺在枯黄的草坪上,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微微歪向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校服外套敞着,下摆铺在草叶上,整个人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动物,把最柔软的肚皮暴露在夜色里。

      她把书包放下来,在他旁边坐下。

      “躺下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执拗的认真,“坐着看和躺着看完全不一样。”

      纪春想了想,学着他的样子躺下去。

      草叶隔着校服扎在背上,有一点痒。地面白天被太阳晒过,到了晚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余温,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像是一张被焐热了的毯子。

      然后她看见了他说好看的东西。

      整片夜空像一个巨大的穹顶压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看不到月亮,但星星格外多,密密麻麻地洒满了整个视野,亮的暗的大的小的,有的在闪烁有的安静地亮着,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铺成一条朦朦胧胧的光带。

      操场边缘那排杨树的枝桠在视野下方伸进来,像剪影一样嵌在天幕底部,细碎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纪春第一次发现躺着看天和站着看天真的是两回事。

      站着看天的时候天是在头顶上的,是遥远的、需要仰视的背景。
      但躺着看天的时候天就在眼前,像一床铺天盖地的被子兜头罩下来,星星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整个人被天空包裹着,身体像是悬浮在半空中,正在往那片深蓝里缓缓地沉下去。

      她看得很认真,眼睛睁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满天星光。

      她躺着的时候围巾散开了一点,露出下巴和脖颈之间那段柔和的弧度。
      头发铺在草叶上,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耳朵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小巧,她的呼吸很均匀,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平稳,眼神专注而安静,像一只趴在草地上仰望星空的小鹿。

      林栖白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天空,心跳快了几拍。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独处过了,上一次独处,哦,还是在巷子里,或者天台,要是更准确地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并排躺在同一片天空下。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吗。”他突然开口,说完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土得要命的开场白,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纪春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不会,”她说,“星星是等离子体,人是碳基生物。”

      林栖白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侧过头去看她,笑得胸口都在震,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飘出去很远,被看台弹回来,变成模糊的回音。

      “你真是——”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真是纪春。”

      “我当然是纪春。”她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不明白他为什么笑。

      “我是在夸你。”他说。

      “哦。”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星星,“谢谢。”

      安静了一阵子。风从操场东边灌进来,吹得草坪上那些塑料包装纸的碎片沙沙地滚动。

      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掉,操场上的探照灯始终没有亮起来,夜越来越深,星星越来越亮。

      “你有没有什么想许的愿?”林栖白问。

      他问完之后立刻把头转向另一侧,假装在看操场边上的那排树,但耳朵却朝她那边竖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纪春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那些对着流星许愿的情节她一直觉得不太合理——为什么要把愿望托付给一颗正在坠落的石头?

      但她明白他问的不是这个。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呀,纪春,你有没有什么还没抵达的圆满?有没有什么在心里埋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说出来的念头呢?
      有。当然有,可是那是绝对无法说出口的事。
      她的饥饿感,纪春羞于切齿的,潮湿的,苦涩的,不幸而幸运的——

      “我想……”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变得更聪明。”

      “你已经够聪明了。”林栖白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上次月考年级前几。”

      “那是会做题,我觉得会做题的不一定聪明。”纪春说,“我想变得会看人。会说话。会——”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会理解别人为什么开心为什么不开心。这些我不会。”

      “我觉得你不用变。”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这样挺好的。”

      纪春也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都侧躺着,脸对着脸,中间隔着一小片被压弯的草叶,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两团白色的雾气,在空中交织了一下就散掉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因为你不会的那些东西,我可以帮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太直白了,太明显了!

      纪春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脸转回去,继续看星星。
      “好呀。”她说。

      纪春喜欢林栖白这个朋友。他总是说出一些意料之外的话,带她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两个人在草坪上又躺了很久,后来起风了,风也越来越凉。

      纪春坐起来拍了拍头发上的草屑,林栖白也坐起来,从自己头发上摘下一根枯草叶。

      纪春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我们回去吧?再晚校门要锁了。”

      林栖白拎起书包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草坪往回走。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纪春忽然停住了,林栖白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怎么了?”

      “秋千。”纪春指着看台旁边那排健身器材。两架秋千并排挂在那里,铁链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坐板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得斑驳,露出底下被雨水浸成灰白色的木纹。

      “去坐一会儿。”她说。

      林栖白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今晚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秋千的铁链冰凉,握上去的时候指尖被冻得发麻。

      纪春坐在左边那架秋千上,脚尖点地轻轻蹬了一下,秋千开始小幅地前后晃动。

      她一只手抓着铁链,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书包放在脚边的沙地上。

      林栖白坐在右边的秋千上,他没蹬,只是坐在上面双手抓着铁链,长腿蜷起来,鞋底踩着地面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荡秋千,”纪春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记忆本身带来的温度,“荡得很高很高,高到能看到围墙外面。有一次荡得太高从秋千上飞出去了,腿和脚踝磕在地上破了很大一块皮,我妈说以后不许荡那么高了。”

      “然后呢?”林栖白问。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荡过那么高了。”她说。

      风把秋千的铁链吹得咯吱咯吱响。

      操场上的探照灯忽然亮了一盏,大概是保安在巡逻,橘黄色的光远远地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纪春的影子随着秋千的晃动变长又变短,林栖白的影子一动不动,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追着她的影子走。

      “现在可以荡高一点,”他说,声音在铁链的咯吱声里显得有点模糊,“我可以从秋千上下来看着你。”

      纪春转过头来看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他的表情就是少年人的认真,眼眶里映着一小团橘黄色的光,那团光在里面轻轻地颤动。

      “你会被我砸死的。”纪春说,“从物理学角度来说。”

      林栖白笑得差点从秋千上摔下去,铁链被他猛地一晃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你能不能不要在抒情的时候讲这些!”他一边笑一边控诉,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没有抒情。”

      “就是有,”林栖白止住笑,抓着铁链让自己荡起来,幅度比纪春大一点,脚离地的时候校服外套被风鼓起来。

      纪春想了想,没有反驳。

      两架秋千开始同步地前后摇摆,铁链的咯吱声在夜色里响成一片,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纪春的脚尖离开地面,身体随着秋千的弧度向后仰,围巾的尾端在风里飘起来,她抓紧铁链,眼睛望着头顶上的星空,那颗最亮的星星在她视野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她忽然想起腿和脚踝上的疤。

      当年磕破的那块皮肤现在只剩下很淡的痕迹,不仔细看都找不到了。

      她那时候飞出去摔在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哭,她坐在地上看着那架还在晃动的秋千,心里想真是可惜,差一点点就能看到围墙外面的那条街了。

      她在想围墙外面那条街还在不在。

      “林栖白。”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林栖白的秋千正好荡到最高点,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也跟着秋千一起飞到了最高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在风里有点抖。

      “世界有多大?”她问。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和铁链的咯吱声混在一起。
      她的身影一会儿靠近一会儿远离,每一次荡过来的时候都离他近一些,荡远的时候他都忍不住用余光去追。

      林栖白从来没有被人问过这种问题。
      他的生活里充满了具体的东西,篮球场的三分线到篮筐的距离,周考排名表上自己的名字到她的名字的距离,下课时从自己座位走到她座位需要经过的步数。

      “很大吧。”他说,然后觉得这个回答太蠢了,又补了一句,“大到一个人一辈子都走不完那种。”

      “那我想去看看。”纪春说。

      “好啊。你就大胆的去看吧。”
      一个人都走不完,那两个人呢?

      哎呀。
      纪春觉得自己融化了,一切都在旋转,旋转,天旋地转,她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漩涡的中心是一盏昏黄的路灯,灯下有两个人影,嘴唇贴着嘴唇,呼吸缠着呼吸,血腥而又赤裸裸的,她融化了,哪里都不在却又无处不在,这是什么呢。
      让你的心乱七八糟唱着歌的,还能是什么呢?纪春思考着——高兴?饱腹?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从未涉及过的,和不曾出格的什么吗?
      原来好朋友能这么好呀。

      纪春变成了一摊水,冷冽而清透的,恍惚间又少见的恐惧了起来,她不再自洽了吗?她不再完整了吗?身体和观感在警告她的残缺吗?纪春从此是半成品了呀。

      她过去的一切正在以她无法控制的速度崩塌,坍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但她就是可以听得到,每一片雪花落下,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就被覆盖一寸,等雪停了之后,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荒原上,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纪春又轻轻笑了起来,好朋友,好朋友,她把这个词在舌尖绕了又绕,想说出口又咽了一次又一次。

      一颗正在成熟的青苹果,酸涩正在被甜味取代,质地正在从坚硬变得柔软,表皮正在从青绿变成浅黄。
      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你不能让一颗正在成熟的苹果重新变青。

      “你笑什么?”林栖白这样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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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早上九点更新,一个短篇应该不会写长。 下一本短篇bg《书不尽言》 p 友和笔友是同一个人?! bg 预收《苦雨》 疯狂艺术家妹x骑士病心理医生 gb预收《敲响那窄门[gb]》 《[gb] 夜奔,烟火,腐烂的我。》 我就这样混乱杂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