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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世残魂 前世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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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中缓缓走出两个人影。
“勿再上前!”
弓箭手高声警告,然而两人置若罔闻,萧铎抬手示意莫要动手。
走近发现,高承业这厮竟被刀挟持,持刀者是病弱之躯的安王。
“逆贼高承业束手就擒,请皇兄入宫主持局面。”
在约莫三十步的距离萧绮停下,紧紧握着陌刀,高承业微微踮脚,艰难地昂起脖子。
接到安王入宫的消息,萧铎便疑有诈,高承业竟然不立嫡幼子福王,却选了毫不起眼的病秧子。
储位有变,萧铎来不及细想就发兵入宫。
“六弟……为何在此?”萧铎意味深长。
萧绮眼睫下垂,略略思索,沉吟:“贼人宣我入宫侍疾病,甫一入右银台门,便传来皇兄戒严之令。”
将沿途见闻稍加损益,萧绮流畅地编造。
“我心觉有诈,刚进紫宸殿,就被小黄门带到玄武门城楼。”
萧绮此言淡泊,萧铎却神情有异。
“你去过紫宸殿?”他勒马近前,死死盯着萧绮的脸。
一身素白衣袍,青丝披散,眉眼间萦绕着病气。不知是不会萧铎错觉,此刻萧绮眼眸幽深叵测,颇有城府。
平日里萧绮身子骨弱,连马球都打不了,周身弥漫着一股药味,风一吹就会倒的样子。
如今,她竟然能挟持禁军中尉,临危不乱。
这病秧子何时变得这般杀伐果决了。
“还未见到父皇一面。”萧绮摇头,语带遗憾,“不过有福王侍奉在侧,想来父皇也安心。”
“果真,福王也在?”
他嘴唇抖动,声音微颤。
如果福王也进了宫,说明萧绮是个烟雾弹,宦官真正要拥立的是福王。
掐了下手心,萧铎爽朗一笑,“既然逆贼已擒,为兄不便长留宫中。来人呐,将高承业捆好!”
左右兵士听从吩咐,翻身下马,四个带刀重甲大汉朝着两人走来。
挟着高承业后退几步,萧绮喊叫:“神策右军在宫中作乱,请皇兄入宫,肃清叛党。”
他这个皇弟,还以为自己装的多好,多隐忍,可到底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孩子。见他不着道,就慌了。
两人定是商量好,演一出苦肉计,骗他进宫,就能名正言顺地以谋反罪害他,师出有名。
“他爹的,亏我信了你的鬼话。”
低低咒骂一声,高承业肘开萧绮,夺过其陌刀。
“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射来。高承业挥舞陌刀,萧绮抬袖遮挡。
“安王殿下好像中箭了。”
部下禀报,萧铎面色不改。事到如今就拼个鱼死网破,高承业无所顾忌,仰头大喊放箭。
城楼的弓箭手应声而动,利箭咻咻而落,太子一行人缩在盾甲庇护之下。
“关城门。”
跌跌撞撞后撤,两人在箭雨中退回城门。
高承业自乱阵脚,丑态频出,太子麾下兵马士气大振。
“众将听命,随我入宫,将高承业捉拿归案。”
既然要搞苦肉计诱杀,说明高承业心中没有十足的胜算。那萧铎不如赌一把,只要杀入紫宸,皇位到手,名分什么的自有人替他辩驳。
城门半掩,兵士呐喊冲锋,城楼上滚木落下,攻城之计陷入僵持。
慌忙上了城楼,高承业手忙脚乱指挥。楼上箭矢几乎耗尽,滚木也快用完了,太子的人马不要命地往里冲。
“看你干的好事。”
他气急败坏地呵斥,一看萧绮捂着胳膊,面白如纸,鲜血从她的指缝里源源不断流出。
好在只伤了一处,暂时死不了,高承业遂即止住骂人的冲动,专注城门战况。
“生擒高承业者,赏金百两。”
没有攻城的器具,萧铎许以高官厚禄,鼓舞手下冲锋陷阵。
城楼上有险可依,居高临下压制。不一会儿,城门的尸体堆成小山,东宫卫兵前仆后继,城门守卫告急。
忽然地面震动,后方传来声响,萧铎向后看去。
一群骑兵不告而来,皆是着甲悬刀,旗帜飘飘。目测来人有上百,一眼望不到底。
神兵天降,高承业摸不着头脑。这只兵队,既不是他所统率的神策右军,也不是左军。
呐喊声、兵戈交接声止息了,萧绮忍着疼痛走到垛口,往下望去,居然有另一支援兵赶到!
总算撑到了变数来临,幸好没听那个声音的话。她毫无血色的唇扯起笑意,顿觉头晕目眩,两眼一闭倒下。
是金吾卫。
残存的卫兵靠拢,簇拥着萧铎。抢占城门已使他们元气大伤,萧铎警惕地观察对方。
马蹄声扬起,一位白袍将领执枪而来,在阵前对着萧铎抱拳一礼。她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英姿飒爽,不是李岩又是谁?
“靖远侯,别来无恙。”
萧铎遥遥回礼。
李岩是三朝元老,立下赫赫战功,是宣朝第一位战功封侯的女子,如今官居左金吾卫大将军。萧铎曾有意拉拢,但李岩说老朽不涉党争,却放任其女李翎与陆锦銮交好。
是以萧铎认定李岩拂了他的面子,动不了老的,还动不了小的吗,他有意无意打压李翎的仕途,大事小事都挑刺。
就是要让大家看看,表面上不站队,实际上另外下注的人没有好下场。
从前结过梁子,萧铎此时摸不准靖远侯的立场。
“父皇病重,本宫欲进宫探视却被阉竖高承业阻挠,无奈率兵清君侧。”
干脆明晃晃地告诉李岩,此事是皇家内务。本朝储位相争,宫变之事屡见不鲜,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大臣若想明哲保身,最好袖手旁观。
“太子殿下深夜兴兵,京师人心惶惶,原来是为了擒贼。”
说着,李岩调转马头退后。
果然识趣,萧铎脸色放松,一眨眼,却见金吾卫如潮水般散开,声势浩大,将他们围住。
“夜袭玄武门,此事非同小可,金吾卫承担京师防卫之职,一切交付圣上定夺。”
李岩掷地有声,萧铎自知回天乏术,命卫兵莫在抵抗,听候发落。
晕过去睡了一会儿,萧绮精气神有所恢复,凄凉的哭声将她惊醒。
紫宸殿。殿内挂起白幡,金丝楠木的棺椁备下,一片悲戚。
她挣扎着下来,牵动手臂上的伤口,几位大臣回过头看她,那神情仿佛在问“你怎会在此”。
“大行皇帝宾天,都怪臣照顾不周,痛哉,哀哉!”
只见高承业泪流满面,捶胸顿足,还装作要撞棺的样子,比她这个正经皇子还要伤怀。
宰相王炳辉挤出两滴眼泪,“高中尉,你平叛有功,无愧于大行皇帝,无愧于宣朝。”
记得陆锦銮提过,此人素来与高承业交好。
“如今帝位空悬,还请皇后娘娘、高中尉做主。”
另一位官员起身说道。
“我看,谁当皇帝,都是高中尉说了算,何必多此一举,请我们这堆外朝臣子见证?”
又是这个老顽固,高承业翻白眼。韦见素是尚书右仆射,对宦官多有偏见,偏偏她资历深,备受先帝器重,高承业不得不捏着鼻子请她入宫。
“敢问皇后娘娘,若是诸皇子都得知大行皇帝病重消息,为何只有六皇子一人到御前侍疾,福王殿下何在?”
“这,事发突然,先帝念叨了安王。”陆沅底气不足。
“那巧了,不念叨太子,不记挂福王,恰好是安王。”
在安王的字眼上,韦见素加重语气,萧绮感觉一道灼热的目光在头顶上。
被问住了,陆沅词穷,索性沉默。
韦见素起身,怒斥高承业:“这分明是高中尉意图行废立之事。”
她上前把住高承业的腕子,扯着人到棺椁前,一字一句:“弑君,逼反太子,高中尉对得起先帝吗。”
韦见素气势强硬,守在门外的神策军将士听到动静,拔刀破门而入。
玄武门惊魂未定,众人都有些草木皆兵。
瞥了眼带刀闯入殿内的侍卫,韦见素冷笑。本朝宦官酿祸为历代之最,连宰相都不放在眼里。
先帝缠绵病榻多日,今夜太子那边反应又大,发生了何事他们心知肚明。
大家走个过场,韦见素一较真,搞得其他人不好下场。
“有话好说嘛。”
王炳辉劝架。
其余几个高官亦是赔笑打圆场。
满座皆是阿谀奉承之辈,韦见素痛心疾首。
挣开韦见素的桎梏,高承业怒极反笑,韦见素不识抬举,就别怪他不给面子。
“先帝驾崩,韦相哀思过重,竟致神智不清。来人啊,送韦相回府!”
左右神策军上前,对韦见素动手。
“谁给擅动本相。”韦见素气势汹汹,神策军将士略有踌躇。
“带下去。”高承业咬牙切齿下令。
于是最后的礼节也失去了。韦见素旋身挣扎、推搡,神策军直接抓住她的臂膀,像是对待犯人一般,双手反绞在后。
堂上众人只是围观,无人敢为韦见素仗义执言,一旦说话,就意味着得罪高承业。
临走前,韦见素回头,长望紫宸殿门外的匾额:
“无诏自立,遗臭万年。”
“无诏自立,不得好死!”
……
韦见素的诅咒在紫宸殿上方飘荡,直到声音散去,殿内恢复往常。众人若无其事地回蒲团跪着,对着灵位垂泪。
王炳辉推手施礼:“国不可一日无君,高中尉早做定夺。”
经过韦见素一闹,多多少少都有点尴尬,高承业要真的拿不出诏书,就是自己打自己的面子。
先前陆锦銮起草的诏书不知落哪里去了,兴许她中途回过紫宸殿,皇后陆沅一直待在紫宸殿,应该知道点内情。但这么多人在场,高承业又不好直接问。
跪久了,萧绮失血过多,身形摇摇晃晃。
“别晕啊,好戏还没开场。”
身体里的声音戏谑地说,昨晚睡前,突然有一个声音和她说话,萧绮吓了一大跳。
那声音说,她是上辈子的自己,或许是前世执念未了,无法投胎,竟然又重活一世。
起初萧绮觉得不可置信吗,但声音对她的生平了如指掌,甚至知晓她女扮男装的秘辛。
“大行皇帝驾崩前留有遗诏!”
殿门外如平地惊雷,萧绮晃晃脑袋,强令自己清醒。
模糊的视线中,陆锦銮手持明黄卷轴,徐徐展开,威严有力地宣旨。
皇六子萧绮,仁孝聪明,可嗣皇帝位。
满堂伏拜接旨。陆锦銮向她走来,腰坠的玉佩将她带回拜师的那日。
玉佩给出去,唤来了靖远侯;玉佩回来了,带来了即位诏。
意识越来越混沌,眼皮像灌了铅,萧绮竭力挺直身子,双手颤抖地接旨。
我要接吗?
她叩问自称前世的魂魄。
那声音像是睡着了,静悄悄的,没有给她回答。
太监传旨请她入宫侍疾,声音说有诈别答应;城楼上,高承业要射杀太子,声音说让他杀,最好让陆锦銮也背负个勾结宦官的恶名。萧绮不听,铤而走险挟持了高承业,拖延时间。
在每个重要的瞬间,声音都出来点评,此刻却寂寂无声。萧绮不禁想,前世的她,做皇帝会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