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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 献给不肯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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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当命运不小心劈叉。
Chapter 1 Mr.Thursday与Leon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他的姓名。
那时,我管他叫 Mr.Thursday,因为每周四他都像打卡上班一样晃进“Le Crapaud Bourru”—— 一家连招牌都掉漆的小酒馆,招牌上的癞蛤蟆被岁月啃得只剩半张脸。我调酒,他喝酒,彼此不问姓名,像两块碰巧漂到同一片水洼的废木,短暂相交,又立刻分离。
第一次对话源于我糟糕的法语。
“Votre accent est aussi délicat qu’un tracteur.” 我把“delicat”发成“délicat-tracteur”,整句变成“您的口音温柔得像台拖拉机”。
金发男人把脸埋进啤酒杯,肩膀抖得比打奶泡机还剧烈。笑够了,他用标准RP英语回我:
“Miss,您的法语让巴黎公社都想再起义一次。”
我翻白眼,把抹布甩到他面前:“闭嘴,英国佬。”
“法国人。”他纠正,指尖点点胸口,“只是英国待久了太久,被腌出了牛津味。”
那天我们谈《恶之花》的腐香、马蒂斯为什么把女人画成一块块蛋糕、百老汇的幽灵。直到我告诉他那幽灵曾是我。
“我演过Cristine,未成年版。”我用柠檬皮在杯口画一道弧线,“后来Harvard录取通知书到了,戏服也卖了,只剩一张海报,当砧板用。”
“听起来像把圣餐饼拿去垫桌脚。”他抿一口啤酒,喉结上下滚动,“暴殄天物,但挺朋克。”
我们迅速发现彼此是怪胎共振体,证据如下:
1.他发现我懂马,我发现他懂马洛。
2.他认为每记ACE球都是对虚无的嘲笑,我认为高尔夫是“牧草间的慢速谋杀”。
3.他说《茶花女》是咳血版的巴黎恋爱攻略,我说《卡门》是抽烟版的女权逃生手册。
于是每周四变成法定狂欢日,我偷酒馆里过期香槟,他带走私藏白手套,两人翻墙进卢森堡公园,在月光下给雕像量三围。我们拿雨果当飞盘,把王尔德折成纸船,让它们沉到喷水池底,再骗自己那是为艺术殉葬。
那年我们二十二岁,出生日期居然在同一天。我调侃:“看来上帝在二十二年前同一天打翻了两瓶劣质墨,一瓶泼成你,一瓶甩成我。”
他抬眉,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圈碎金:“那就别浪费,凑一起写幅丑画吧。”
随后,他向我伸出手:“ Leon,Leonard de Mortemart。”
“Arrietty Cheng,AL for short.” 我的右手与他的右手相握,正式的像国家领导人会晤。
我以为这就是故事全部——吧台内外,酒保与客户。直到南法偶遇,把我从玩笑里一把拽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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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蔚蓝海岸与失约的晚宴
再遇见是在尼斯。
我攒够小费,给自己放三天假,想去看海怎么把蓝天淹死。黄昏的英国人漫步大道上,棕榈树像一排喝醉的卫兵。我啃着冰淇淋,一抬头,金发男人倚在复古摩根车旁,墨镜推至头顶,笑得比太阳还欠揍。
“呦,Mr.Thursday!”我喊。
“嗨,Miss tracteur!”他张开手臂,“看来命运这台破拖拉机又把我们犁进了同一条沟。”
我们当晚约好九点在酒店酒吧不见不散。我洗了头,换上唯一一条真丝裙,把手腕遮住,上面已有三道浅痕,不是自残倾向,只是法国浪漫指数超标,我需要保持头脑清醒。
这是我们第一次相约酒馆之外。很可惜,我未能赴约。
八点四十分,一头无名头黑狗准时扑倒我。它用牙齿叼出旧唱片:剧院的灯、哥哥的妻、流产的婴、母亲的骂……我蜷进浴缸,拿旅行小刀当指挥棒,指挥血色的交响。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头恶狗名为抑郁。
刀片落下时,我竟听见天鹅的尖叫,它们在高空盘旋,找不到落脚之地。
醒来是三天后,喉咙插满管子,简直就是被翻转烧烤的鹅。床头坐着 Leon,衬衫皱得能夹死苍蝇,眼底却亮得吓人。
“Bonjour,睡美人。”他声音沙哑,“你错过了一顿酒,我错过了救你的最佳时机,平局。”
我扯掉呼吸面罩,第一句完整话是:“裙子废了?”
“放心,血渍我让人做成抽象印花,明年送巴黎时装周。”
我翻白眼,牵动手腕,疼得龇牙:“这是尼斯的医院?账单会把我二次谋杀。”
“安心,我包了。”他耸肩,“反正我穷得只剩钱和债。”
我这才注意到病房大得能跑马,窗外是私人沙滩。
“你到底是哪位中世纪出土文物?”
“鄙人不才,是纯正21世纪的加工合成品”他弯腰行礼。
我干笑:“原来我调了半年酒,傍到一只真·天鹅。”
“别急着感动。”他递来水杯,“我救人分三档:熟人VIP、有趣生物、濒危艺术品。你三档全占,不救亏到姥姥家。”
后来我问他到底为什么要救我,他说大抵是家族遗传的“骑士病”发作。很有诗意的回答。可我不是落难的公主,他也不是正义的骑士。我们只是两个害怕孤单的幽灵,好不容易在人类的世界遇到同类,怎么敢轻易放手。
当晚,他把我“绑架”去莫桑菲尔德。救护车开进一条遮天蔽日的梧桐隧道,月光像被筛过的骨灰,洒在车顶。我靠窗,看那座庄园从黑夜中浮出——比我想象中更无耻。
主楼穹顶画着一群胖天使,翅膀被脂肪撑成火腿;喷泉里的维纳斯拿错剧本,摆出“你过来呀”的拳击姿势(这只是我当时老眼昏花的假象,维纳斯大人端庄优雅,我诚恳道歉);停机坪上停着一架直升机,机尾画着一只戴墨镜的猪,配文“Oink Air”。
我吐槽:“原来特权阶级的审美是‘钱太多,只好让丑也通货膨胀’。”
Leon 一本正经:“家族传统:越丑越安全,贼进门先笑死,省得我们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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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失语症与《悲惨世界》的非法复辟
我在莫桑菲尔德的早晨从止痛片与噩梦开始。
白天,我像被拔掉电池的玩偶,窝在摇椅上晒太阳;夜里,我悄悄数天花板裂缝,给它们取百老汇角色的名字。
失语症来得猝不及防。我想喊“水”,出口却是干涸的“呵”。
医生说是创伤后选择性缄默:嗓子没坏,只是灵魂暂时把门反锁。
转折发生在某个午后。
我晃进图书室,黑胶唱机自顾自转,针头在旧唱片上跳崖,放出《悲惨世界》里Fantine的I Dreamed a Dream。旋律像一把偷渡的钥匙,拧开我喉头的锁。
...
There was a time when love was blind
...
He slept a summer by my side
He filled my days with endless wonder
He took my childhood in his stride
But he was gone when autumn came
...
Now life has killed the dream I dreamed
像是心灵感应,我回头,Leon 倚在门廊,手里拎一瓶Barolo。
“欢迎回来,Cristine。”他举杯,“比百老汇那晚高了三个音,看来割腕能开嗓。”
我骂:“滚。”声音嘶哑,却是我十天来首个完整单词。
他笑得比窗外的胖天使还贱:“语言功能恢复,恭喜。”
为了报复他讨厌的笑脸,在那个壁炉噼啪、狗打呼的夜里,我把二十二年压缩成一部荒诞剧,一次性倒给他:
童年的名门、养女、百老汇;十五岁的第五大道雪夜初吻;十八岁的私定终身,二十一岁的回国归家;二十二岁的背叛、指控、流放。
故事讲完,壁炉火也听累了,只剩一点红瞳。Leon 全程沉默,偶尔给狗顺毛,像在抚摸我那些无法出声的尖叫。
最后,他递来一杯热巧克力,奶沫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天鹅。
“为找不到陆地的水鸟干杯。”他说。
我抿一口,甜到发苦:“听完不打算给我来段贵族式说教?”
“说教是穷人的奢侈品。”他伸懒腰,“我有钱,只买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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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茶花女与皇家包厢的两只吸血鬼
一周后,他带我潜入巴黎歌剧院。
那晚的《茶花女》异常精彩,我们躲在皇家包厢,像两只中世纪的吸血鬼。舞台灯光打上来,将我们的影子钉在丝绒壁上,像一对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蝙蝠。
“看,”Leon 指着垂死的Violetta,“她跟你一样,拿肺痨当爱情,拿爱情当赎罪券。”
我噗嗤冷笑,眼泪却同步滚落。他伸手,指尖接住,放进嘴里:“咸的,比覆盆子酱正宗。”
Violetta死在掌声里,我们死在沉默中。
回庄园路上,一路无话,他靠窗,我靠他肩,像两枚被摇散的骰子,永远猜不到下一面是几点。
夜里,我独自站在天鹅湖边,看月光把水切成碎片。Leon在塔楼窗口吹口哨,调子是I Dreamed a Dream,走音走到北冰洋。我抬头,冲他竖中指,他回敬我一个飞吻,动作熟练得像每天练习。
天鹅们被吵醒,集体发出嘘声,湖水晃荡。我低头,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苍白、削瘦、眼神空洞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怜。
我知道,故事才刚开始,而降落点,依旧遥遥无期。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