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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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后院的人们还沉浸在睡梦中，齐家大宅却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
侧门处，刘管事领着一个莫约五六岁的小公子向偏院走去，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手里提着箱子。箱子不大，东西却似乎有些沉重，甚至用上了特殊材质，金属的箱子在日光下却泛不起一丝光泽。
“溟少爷，这里便是家主为您安排的院子了。”刘管事领着一行人走到一处静谧的别院。这院子虽偏，却不显破旧，还有专人打理的痕迹，足以见得对新少爷的重视。
“溟少爷，老爷吩咐了，您卯时去大夫人那儿请安，以后您便记在大夫人名下了。真是恭喜少爷了。”刘管事自顾自的说这吉祥话，在一旁带着路。
这位刚领进门的小少爷可真受重视。刘管事在心里暗自感叹，在齐宅干了这么多年，让老爷如此费心的可是少数。老爷不仅给了新进门的小少爷物质上的体面，还将他保护了起来哩。
刘管事如是想着，对洛溟更加恭敬了。
洛溟抱着手中的毛绒熊玩偶，微微歪头，似是疑惑，神情却依旧淡然。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尊过分精致的瓷娃娃，不会说话，不会哭笑，情感在他的身上流失。
年仅6岁的孩子遗传了他那将齐家当家人迷得神魂颠倒、比后院姨太们美得更惊心动魄的外室母亲——一张让人忍不住屏息的脸，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细腻象牙白，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时在眼底投出两弯安静的青灰。他穿着柔软的米色羊绒衫，袖口微微退到手腕，露出一截细的让人惊心动魄的腕骨。
洛溟身后的侍女兰铮向管事点头致谢，道了一声有劳，便做请手势示意管事出去。
刘管事一愣，随即心领神会，还顺道替兰铮关好了门。
想来这是要教教这位新少爷齐家的规矩和讨好主母的法子了。
曾经是在深宅大院里讨生活的可怜人，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机会可一定要好好抓紧了。到时候说不定这位少爷在家主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自己也能小小的发上一笔。
兰铮转头指挥着小厮们忙碌的搬东西，洛溟却只是抱着手中的玩偶静静地站在一边。兰铮让小厮们搬好箱子，就让他们干起了外院洒扫的活计，亲自上前用生物科技打开了箱子，将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整理好。
兰铮整理了许久，洛明便一直安静的待在原地，在晨光里，像一件过于精美却忘上了发条的摆件。
他那双曾被人赞叹如琉璃子般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拂不去的薄雾，那里没有抗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虚无，空洞的望着面前忙碌的人。
兰珍看着面前安静到让人心疼的小少爷，指尖微微发抖，五指缓慢的一根接一根的蜷缩起来，像某种冰冷的机械在执行既定的程序。
当空气中隐隐传来一股淡淡极淡的血腥味时，她才猛地回过神，紧攥的手指无力的垂下。
即使小少爷惊才绝艳，可也抵不住他是一个六岁孩童的事实。
硝烟与鲜血之下，是血亲离世的悲凉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兰珍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快到卯时了。
“少爷，去见见苏夫人吧。”或许去见见他们的故人，替他们问声好，会是此刻极大的一场安慰吧。
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光线被切割成一道道、一块块，破碎的落在砖地上，亿万微尘涌动、浮沉、拼命的挣扎着。
碎光中尘絮飞舞，永恒不息，如茫茫尘世中千千万万渺小的人。
兰铮带着洛溟去请安时，一众姨娘带着庶出的子女们已经跪在了主母面前，通房的丫鬟们跪在屋外的廊下，甚至连被主母看见的资格都没。
堂屋里的沉水相隔了一夜，幽幽的，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屋梁栋柱之间。
兰铮正犹豫着是否要带洛溟进去，大夫人手下的管事姑姑就来请了二人。
二人走进屋内，里头跪了一地的人虽有好奇却不敢抬头。有几个年纪尚小不懂规矩的庶子女的想要抬头，被各自的姨娘发现后，将头迅速的按了回去，恭敬的跪好。
见二人进门，苏氏开口：“都起来吧。”声音不大，却在周遭回响。
她的眼神逡巡一周，只简单的吩咐了几句，照例敲打了敲打那些新得宠不安分的姨娘，一盏茶左右的时间，便让姨娘们各自回去了，独将洛溟留了下来。
“兰铮，你也退下吧。”苏晏冰开口，她身边的掌事姑姑苏清也自觉随兰铮退了下去，将屋门关上，留二位主子在里面说话。
里屋内登时更加空旷安静了，苏夫人定定地看着洛溟，呆愣在原地，透过他，是属于故人的影子。
洛溟拿出藏在腕表中的刀片，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玩偶的头部划开，拿出藏在里面被小心保存起来的加密文件。
许久未开口的洛溟终于说了这些日子来的第一句话，“这是母亲托我给您的东西，洛溟替父母问夫人安。”
他的声音像初春溪流里漂浮的碎冰，清凌凌地撞在卵石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干净剔透的凉意，却又在尾音处，融化出一丝独属于少年的、柔软的稚气。
文件用一只磨损的硬壳信封装着里，火漆印早已碎裂成斑驳的几片，勉强能辨认出一只鹰隼的轮廓——这是独属于洛家的印记。信封表面泛着黄晕，像被仓促捂在怀里浸过汗，又像在阴暗处搁置了太久。几处边缘已磨出毛边，左下角有一道撕裂，约两寸长，像是被钩子或指甲粗暴地勾开过。
苏晏冰颤抖着手抽出内页，是那种政府专用的厚磅纸，但如今触手不再挺括，反而有一种疲软的韧性。纸张对折处已磨损得近乎透明，透出背面深褐色的、氧化后的血渍——那血迹并非完整的一滩，而是以一点为中心，呈喷溅状散开，又在边缘处被手指用力抓握过，留下几道模糊的、拖曳的指印。
文字是故人留下的实验报告，墨迹原本是严肃的蓝黑，带着极淡的实验室独有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如今在某些笔画上被另一种更深的、铁锈般的红覆盖或晕染，可即便如此，字迹却依旧清晰。纸页右下角，有一个焦黑的灼痕，极小，却洞穿了三个叠在一起的页码，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混合了火药与皮肉烧灼后的辛涩气息。
苏晏冰并没有细看那些文件，只匆匆扫了一眼，却觉浑身冰凉，又将它小心翼翼的放回信封中。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洛溟有勇气把这份文件交给他，足以看出他对故人之友的信任。
抑或者，他有足够的底牌，用这份文件换暂时的庇佑与片刻的安宁。
苏晏冰将信封紧紧攥在手中，却又不敢用力，生怕损坏了里面的东西。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久居上位这努力用温柔的语气对洛溟道：“你先回去休息吧。”
幼小的孩子刚刚恢复了行动能力，便从医院搬了出来，每日靠着药石续命。
那天，这孩子被从坍塌的实验室抱出来时，轻得像一捧被震碎的灰。
他抗拒生人的接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彻底的自毁。身体皮肤本身的颜色已不可辨，只有几道较深的伤口处，粉尘被渗出的组织液和血濡湿，结成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硬痂。
孩童的腿以绝不该有的角度弯折着，软塌塌地垂着。裸露的脚踝肿得发亮，皮肤绷紧，透着一种不祥的青紫色。他的额角有一道撕裂伤，血已经半凝，将同样沾满灰尘的睫毛黏成一绺一绺。
他睁着眼，瞳孔很大，很黑，却空无一物。
那是一种极度惊吓和剧痛之后的真空状态，所有情绪、甚至痛苦本身，似乎都被抽干了，只留下一个维持着最基本生命体征的、精致而残破的空壳。
他的呼吸很浅，很快，像一只被掷上岸后濒死的小兽，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细微的、液体般的“嗬嗬”声，仿佛破损的不仅仅是肢体，连胸腔里的某个部分也在漏着气。一只胳膊无力地搭在救援者的臂弯外，指尖微微抽搐，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已经发暗的血。
他始终没有哭出声。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平日里他那引以为傲的聪慧，此刻反而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他清晰的知道，那是死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