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真屿风物志》唤狐

38、终章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归真屿的四季在灵谷的黄绿更迭中，又轮转了两回。
　　又是一年秋收时。
　　金黄的灵谷穗沉甸甸地垂下，在秋风中荡起层层波浪。殷灼挥着镰刀，动作熟练利落，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不远处，雪霄正将割下的谷穗整齐扎捆，银发用一根朴素木簪束起，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小金长大了不少，虽然还是巴掌大小，但头顶的草叶愈发繁茂，还开出了几朵细碎的淡金色小花。它这会儿正蹲在雪霄肩头，好奇地看着忙碌的人们，时不时“啾啾”两声。
　　陆吾和当康奶奶也来帮忙，连老陶都拄着拐杖在田埂边指挥。今年的收成比往年更好，灵谷粒粒饱满，灵气充盈，显然是悉心照料的成果。
　　“殷灼兄，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陆吾抹了把汗，看着堆成小山的谷捆，啧啧赞叹，“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差点把后山烧了的祸斗，如今成了种田的一把好手？”
　　殷灼直起身，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咧嘴一笑：“那是，也不看是谁教的。”说着，目光瞟向不远处的雪霄。
　　雪霄正低头检查一捆谷穗，闻言抬头，对上殷灼含笑的目光，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当康奶奶看在眼里，笑得眉眼弯弯：“好了好了，快干活，中午奶奶给你们炖山鸡汤，好好补补！”
　　忙碌了一上午，田里的灵谷收割了大半。午休时分，众人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喝着当康奶奶带来的凉茶，吃着新蒸的馒头夹酱菜，说说笑笑。
　　“说起来，”陆吾啃着馒头，忽然道，“前阵子我去古墟换东西，听说司命府彻底换血了。文昌星君亲自整顿，宋珏那小子……哦不，宋珏仙官，如今升了掌案，主持日常事务。”
　　雪霄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看向殷灼。
　　殷灼倒是一脸平静：“宋珏那人，心思缜密，手腕也够，坐那个位置不奇怪。”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别学他师父走歪路就行。”
　　老陶捋着胡子：“据我在天庭的老友说，文昌星君对归墟之眼的事知道一些，但并未深究。只说要整顿司命府，肃清歪风。看来……是不打算追究你们了。”
　　这算是个好消息。虽然殷灼和雪霄并不惧怕，但能少些麻烦总是好的。
　　“对了，”当康奶奶想起什么，“白翊前几日来信了，说昆仑那边事务已了，下个月就回来。”
　　白翊自归墟之眼一事后，回昆仑处理了一些遗留问题，偶尔会传讯回来，但人一直未归。听说他要回来，众人都很高兴。
　　“那敢情好！”陆吾一拍大腿，“他酿的雪莲酒可是一绝，回来了让他多酿几坛！”
　　说说笑笑间，午饭吃完，众人歇够了，又继续下午的劳作。夕阳西下时，整片灵谷田终于收割完毕，谷捆堆成了几座小山，等着明日脱粒晾晒。
　　晚风带来秋日的凉意，也带来丰收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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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葡萄架下。
　　殷灼和雪霄并肩坐着，中间的小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点心。小金趴在雪霄膝盖上，已经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
　　月亮很圆，银辉洒满小院。葡萄藤爬满了架子，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虽然还未到结果的时候，但长势喜人。
　　“时间过得真快。”殷灼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和，“转眼，我们回归真屿都两年多了。”
　　雪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嗯。”
　　“这两年……”殷灼转过头，看着雪霄在月光下愈发清俊的侧脸，“你还有没有……被那些记忆困扰？”
　　雪霄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好多了。皓微的记忆还在，但它们更像……藏书阁里的典籍，需要时可以翻阅，但不会时刻压在心头。”他看向殷灼，眼中映着月光，“现在活着的，是雪霄。”
　　殷灼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这两年，他们有过小吵小闹，有过意见不合，但再也没有像记忆刚复苏时那样，陷入冰冷的僵局。有问题就说，有情绪就表达，然后一起解决——这是他们达成的默契。
　　“我也一样。”殷灼低声道，“焚天的记忆让我明白了很多事，但现在的我，就是殷灼，只想在归真屿和你过日子的殷灼。”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了，”殷灼想起什么，“明天脱粒，我新做了个打谷机，用灵力驱动，应该能省不少力气。”
　　雪霄挑眉：“你又折腾出什么新东西了？”
　　“保证好用！”殷灼得意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雪霄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这两年，殷灼不仅学会了耐心种田，还热衷于研究各种省力的农具和改良种植方法，把祸斗一族对“火”的掌控力，用在了生火做饭、烧制工具这些琐事上，竟也做出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好，明天看看。”雪霄道。
　　夜渐深，茶也凉了。殷灼起身，顺手将睡着的小金轻轻捧起，放回它的小窝里。然后走回来，向雪霄伸出手：“回屋吧，明天还要早起。”
　　雪霄将手放进他掌心，任由他拉着自己起身。
　　进屋前，殷灼忽然停住，抬头看向夜空。星河璀璨，银河如练。
　　“雪霄，”他轻声说，“等过几年，灵谷田再稳定些，咱们出去游历吧。去东海看龙宫，去西漠探遗迹，去南疆逛雨林……把当年说过的，都走一遍。”
　　雪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也泛起向往：“好。”
　　“然后累了，就回来。”殷灼握紧他的手，“归真屿永远是家。”
　　两人并肩而立，在星空下许下关于未来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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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日，众人忙着给灵谷脱粒、晾晒、入仓。殷灼做的打谷机果然好用，省时省力，引得陆吾大呼小叫，说要他也给做一个。
　　灵谷入仓那天，老陶提议办个小小的丰收祭，感谢天地馈赠，也庆祝归真屿又一年的安宁。
　　祭坛就设在灵谷田边，很简单，摆上当年收成最好的灵谷、药圃里最珍稀的灵草，还有众人各自准备的一些心意。
　　雪霄拿出了他珍藏的一小罐月见草花露，殷灼贡献了一坛自酿的野果酒，陆吾带来了后山最甜的野果，当康奶奶做了丰盛的饭菜，老陶则主持仪式。
　　没有繁复的礼节，只有真诚的感恩。众人围坐在一起，分享食物，说说笑笑，气氛温馨而祥和。
　　祭祀结束时，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灵谷田上，洒在每个人带笑的脸上。
　　雪霄站在田埂边，看着眼前的一切——金黄的谷堆，远处的山峦，身边谈笑的友人，以及正和陆吾斗嘴的、神采飞扬的殷灼。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田埂角落。那里，两年前发现先民石板的地方，如今长出了一丛野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时光流逝，万物更迭。先民曾在此耕耘，如今他们亦在此生活。土地沉默，却承载着一代又一代的故事。
　　“想什么呢？”殷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雪霄回过神，看向他，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归真屿真好。”
　　殷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丛野花，明白了什么。他伸手揽住雪霄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嗯，真好。”他低声道，“以后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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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去冬来，归真屿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屋檐、树梢和药圃上，将整个世界染成素净的银白。葡萄架披上了雪衣，别有一番韵味。
　　清晨，殷灼在院子里扫雪，雪霄则在屋里生起炭火，煮上一壶热茶。小金怕冷，缩在铺了软垫的小窝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雪景。
　　“雪霄！”殷灼在窗外喊，“快来看！”
　　雪霄走到窗边，只见殷灼在院子的空地上，用扫帚画了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还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殷灼&雪霄。
　　雪霄失笑：“幼稚。”
　　殷灼却毫不在意，在雪地里叉腰大笑，红发在雪景中格外醒目，笑容灿烂得像冬日暖阳。
　　中午，陆吾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嚷嚷着要打雪仗。结果被殷灼团了个巨大的雪球追着满院子跑，最后躲到雪霄身后求援。
　　“雪霄兄，管管你家这位！”陆吾哀嚎。
　　雪霄看了眼得意洋洋的殷灼，又看了眼狼狈的陆吾，最终抬手，一个精巧的小雪球精准地打在殷灼额头上。
　　殷灼一愣。
　　陆吾爆笑。
　　下一秒，雪仗变成了二对一。三个加起来几千岁的“老家伙”，在雪地里玩得像孩子，笑声惊飞了枝头的寒雀。
　　玩累了，三人回到屋里，围着炭火喝茶取暖。陆吾絮絮叨叨说着古墟的新鲜事，殷灼时不时插科打诨，雪霄安静听着，偶尔添点茶水。
　　窗外，雪又悄悄下起来了，纷纷扬扬。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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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雪融尽，春回大地。归真屿的又一个春天，在灌灌鸟的啼鸣中悄然来临。
　　葡萄藤抽出了新芽，灵谷田开始新一轮的播种，药圃里的灵草焕发生机。小金头顶开了更多小花，整天在院子里蹦跳。
　　白翊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回来了。风尘仆仆，但神色安然。他带回了一些昆仑的特产，还有几卷珍贵的典籍。
　　“欢迎回来。”雪霄在院门口迎接他。
　　白翊看着眼前安宁的小院，看着在药圃里忙碌的殷灼，看着雪霄眼中平和的笑意，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回来了。”他说，“还是这里舒服。”
　　当晚，众人聚在殷灼和雪霄的小院里，为白翊接风。饭菜丰盛，酒香四溢，谈笑声直到深夜。
　　席间，白翊说起昆仑的见闻，说起三界如今的局势——司命府整顿后风气一新，天庭对隐世之地的态度也缓和许多，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这样最好。”老陶捋着胡子感叹，“咱们这些人啊，不求惊天动地，只求一方安宁。”
　　众人举杯，为这份安宁，也为长久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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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深时，殷灼和雪霄终于踏上了推迟许久的游历之旅。
　　第一站是东海。他们见到了波澜壮阔的海面，见到了龙宫的辉煌，也尝到了传闻中的海鲜美味。殷灼还和一位龙族将领切磋了一番，打得酣畅淋漓，被雪霄好一顿说教。
　　第二站是西漠。黄沙万里，残阳如血。他们在遗迹中探寻上古文明的痕迹，在绿洲里听商队讲述远方的故事。殷灼对沙漠里一种会喷火的蜥蜴产生了浓厚兴趣，差点想抓一只回去养，被雪霄严词拒绝。
　　第三站是南疆。雨林茂密，虫鸣鸟啼。他们见识了千奇百怪的灵植，也遇到了热情好客的本地修士。雪霄在那里找到了几种罕见的药草种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准备带回归真屿试种。
　　游历半年，看遍山河。最后，在一个秋日的黄昏，他们回到了归真屿。
　　推开院门时，葡萄架上的叶子已经泛黄，但藤蔓依旧茂盛。小金第一个冲出来，跳到雪霄肩上，“啾啾”叫个不停，像是在控诉他们离开太久。
　　陆吾、当康奶奶、老陶、白翊都来了，围着他们问东问西，听他们讲述旅途见闻。
　　“还是家里好。”殷灼坐在熟悉的石凳上，喝着熟悉的茶，看着熟悉的景色，由衷感叹。
　　雪霄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处——药圃、葡萄架、石桌、还有屋檐下那对白玉簪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游历让他看到了世界的广阔，但最终让他心安的地方，只有这一方小院，和身边的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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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不居，又是一年。
　　归真屿的日子平静而充实。灵谷种了一茬又一茬，药圃的灵草换了一代又一代，葡萄架年年茂盛，小金……还是那么小，但越来越通人性。
　　殷灼和雪霄偶尔还会小吵小闹，但总能在日落前和好。有时候是殷灼死皮赖脸地凑上去认错，有时候是雪霄默默递上一杯茶，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一起研究新的种植方法，一起改良农具，一起在月下对弈，一起在雨中听竹。
　　他们也会谈起前世——那些沉重的、复杂的往事，如今已能平静地提起，像在谈论别人的故事。皓微的智慧，焚天的勇武，都成了今生的底蕴，而非负担。
　　更多的，是活在当下。活在归真屿的春夏秋冬里，活在彼此相伴的每一个晨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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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后的一个春日午后。
　　殷灼在葡萄架下睡着了，一本农书盖在脸上，鼾声轻微。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但那头红发依旧醒目，气质却沉淀得更加沉稳。
　　雪霄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毯。他轻轻将毯子盖在殷灼身上，动作熟练而自然。时光似乎格外眷顾他，银发如旧，容颜依旧清俊，只是眼神更加温润平和。
　　小金从药圃里钻出来，跳上石桌，又跳到殷灼肚子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也打起盹来。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光斑在两人一“草”身上跳跃。远处，灵谷田绿意盎然，药圃里花开正好，归真屿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雪霄在殷灼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拿起那本被放在一旁的《归真屿风物志》。书已经很厚了，记录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蘸墨，写下今日的记录：
　　“归真历二十三年春，晴。葡萄新芽初绽，灵谷长势良好。殷灼于架下小憩，鼾声微扰，然心安。小金贪睡，伏其腹上。陆吾午后将来，言后山新发现一泉，水质甘冽。岁月静好，夫复何求。”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上一行：
　　“朝夕相伴，岁月长宁。足矣，幸甚。”
　　合上书，他看向身旁熟睡的一人一“草”，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春风拂过，葡萄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归真岁月长，此心安处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