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真屿风物志》唤狐

36、三十六

　　雪霄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朝屋里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单薄而挺直，像一株孤零零的雪松。
　　“雪霄！”殷灼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雪霄没有回答。他沉默地站在暮色里，银发在晚风中微动，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殷灼等了很久，等到心口的疼痛都变得麻木。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和疲惫：“好，我不问了。”
　　他转身，不再看雪霄，径直走向院门：“我去后山走走。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雪霄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
　　殷灼这一走，直到深夜都没回来。
　　雪霄在屋里等。他坐在窗前，没有点灯，看着月光一点点爬过窗棂。桌上放着他热了又凉的饭菜，最后彻底凉透。
　　亥时末，院门终于传来响动。
　　雪霄站起身，透过窗户看去。殷灼回来了，脚步有些踉跄，带着浓重的酒气——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酒，喝了不少。
　　殷灼没进屋，而是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带着张扬笑意的脸，此刻写满了落寞和委屈。
　　雪霄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殷灼以为他早就睡下了。
　　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传来。
　　殷灼没有回头，只是闷声道：“吵醒你了？抱歉，我……”
　　话没说完，他感觉到有人走到了身边。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雪霄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靠近，随即，一件外衣披在了他肩上。
　　殷灼身体一僵。
　　雪霄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看月亮。
　　夜风很凉，吹得葡萄叶沙沙作响。许久，殷灼才哑着嗓子开口：“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雪霄的声音很轻。
　　“像……”殷灼顿了顿，声音更低，“像养了很久的猫，突然有一天不认你了。你叫它，它不理；你摸它，它躲开。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它重新亲近你。”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也太过委屈。那个在归墟之眼大杀四方的祸斗，那个平日里总是自信张扬的殷灼，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
　　雪霄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我没有不认你。”他低声说。
　　“可你在躲我。”殷灼转过头，金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水光，“雪霄，我不怕你变成皓微，不怕你想清楚需要时间。我怕的是……你连让我靠近的机会都不给。”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雪霄放在石桌上的手背，像在试探一件易碎的瓷器：“就像这样，碰一下，你就要缩回去。”
　　雪霄的手指蜷了蜷，这次，却没有立刻抽走。
　　“我只是……很想你。”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很想那个会对我笑，会因为我笨手笨脚而叹气，会在我怀里睡着的雪霄。”
　　这些话，他憋了七天。白天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可夜晚的寂静和酒精，剥掉了他所有的伪装。
　　雪霄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殷灼的手很大，掌心有练武留下的薄茧，但此刻握着他的力道却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雪霄开口，声音有些艰涩，“我不是故意要躲你。”
　　“那为什么？”
　　“因为我怕。”雪霄终于抬起头，看向殷灼。月光下，他的眼睛清澈依旧，却不再冰冷，而是盈满了复杂的情绪，“怕你看我的眼神变了，怕你爱的只是那个简单的雪霄，而不是现在这个……乱七八糟的我。”
　　他反握住殷灼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七千年的记忆太沉重了，殷灼。里面有太多算计、防备、不得已。我怕那些东西会染脏现在的日子，也怕……你会失望。”
　　“失望什么？”
　　“失望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雪霄苦笑，“皓微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人物。为了保全白泽一族，我做过很多不得已的选择，甚至……算计过你。”
　　殷灼愣住。
　　“当年我找你合作，固然是为了两族存续，但也是看中了祸斗一族的战力，想借你的手对抗天庭可能的清算。”雪霄的声音很低，“那些温柔，那些承诺，在最开始，都不纯粹。”
　　他以为殷灼会生气，会甩开他的手。
　　可殷灼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后来呢？”
　　“后来……”
　　后来，在三天三夜的论道与切磋里，在那些关于种族存续的沉重谋划中，他看到了焚天看似粗犷外表下的执着与磊落；看到了那双金红色眼睛里燃烧的、不为任何权谋所动的纯粹火焰。
　　再后来，在封印前的那一刻，当焚天抓住他的手腕，说“转世千百次也会找到你”时，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已经脱离了最初的算计。
　　“后来，假戏真做了。”雪霄轻声道，“所以我才更怕。怕今生的缘分，只是前世的延续。怕你对我好，只是因为你答应过焚天会找到我。”
　　他终于说出了最深的恐惧——不是不爱，而是怕这份爱不够“干净”，不够“纯粹”，掺杂了太多前世的因果与承诺。
　　殷灼听完，很久没有说话。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灵谷田的清香。
　　忽然，他低低笑了起来。
　　“雪霄，”他松开手，在雪霄怔愣的目光中，捧住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你是不是傻？”
　　雪霄：“？”
　　“我管你当初是不是算计我？”殷灼的眼睛亮得惊人，之前的委屈和落寞一扫而空，只剩下炽热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就算你是算计我又怎样？就算最初不纯粹又怎样？重要的是结果——结果是我爱上了你，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雪霄的眼角：“而且，谁说今生的缘分是前世的延续？转世之后，记忆全无，神魂不全，我们根本就是两个全新的人。我在归真屿第一次见你，根本不知道什么皓微什么焚天，可我还是对你一见钟情了。”
　　“那不一样……”雪霄想反驳。
　　“哪里不一样？”殷灼逼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是因为你同时拥有了两段记忆，所以觉得混乱？那好，我问你——”
　　他盯着雪霄的眼睛，一字一句：“现在的我，殷灼，就站在你面前。没有焚天的记忆，也没有前世的承诺，只是一个在归真屿种田养花、偶尔毛躁但很爱你的家伙。这样的我，你还爱吗？”
　　这个问题太狡猾，也太直接。
　　雪霄张了张嘴，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可那些沉重的记忆，那些属于皓微的理智和防备，又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
　　他看着殷灼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期待、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这个总是张扬热烈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忐忑不安。
　　心口那片冰冷的硬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雪霄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爱。”他轻声说，然后主动凑上前，在殷灼微张的唇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一直都爱。”
　　殷灼的瞳孔骤然放大。
　　下一刻，他猛地收紧手臂，将雪霄狠狠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
　　滚烫的吻落下来，不再是试探。
　　这个吻比任何语言都有力。它诉说着思念，诉说着不安，也诉说着无论前世今生、无论记忆如何混乱都无法改变的爱意。
　　月光下，葡萄架投下交错的阴影。
　　许久，殷灼才稍微松开些许，但手臂依然牢牢环着雪霄的腰。他的额头抵着雪霄的，呼吸粗重，眼睛亮得吓人。
　　“以后不准再躲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有问题就说，有情绪就发，就算要吵架也行，就是不准一个人憋着，更不准用皓微那套来对付我。”
　　雪霄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热度和心跳，这些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点鼻音。
　　“还有，”殷灼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和微肿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说你怕今生的缘分是前世的延续……那我们就创造只属于殷灼和雪霄的回忆。”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在雪霄的低呼声中大步朝屋里走去。
　　“从今晚开始。”
　　……（没了）
　　“殷灼……”他低唤一声，声音已经软了。
　　“我在。”殷灼吻着他的锁骨，含糊应道，“你只准想我，只准感受我。”
　　那些混乱的记忆，那些前世的纠葛，在这一刻都被这真实的触感和热度驱散了。
　　雪霄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熟悉的怀抱和亲吻里。他抬手环住殷灼的脖子，指尖陷入那柔软的红发中，第一次主动迎了上去。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默许。
　　殷灼一遍遍唤着雪霄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深情。
　　当一切终于平息，月光也安静。
　　“还躲吗？”殷灼在他耳边低声问，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雪霄闭着眼，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许久，才极轻地摇了摇头。
　　殷灼笑了，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些。
　　“睡吧。”他说，“明天……我们重新开始。”
　　雪霄没有回答，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均匀。但殷灼知道，他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偶买噶被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