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偷梁换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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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暖阁，竟不似外间秋寒，地上铺着厚厚的织毯，落足无声。
多宝阁金玉满目，紫檀书墙古籍盈架。小几温碧螺春，炉香清雅，袅袅茶烟中，满室富贵而雅致。
世子忽然眉心微蹙：“府里，最近出了点麻烦事……”
影七心中疑虑顿生，没敢张口问，只是继续听着。
世子站起身来，背着手，在书房中缓缓踱步：“漕运总督衙门下的要员主事王谟，管着南直隶漕粮调拨的差事。”
影七保持着聆听的姿态。
“底下人报上来，说他私宅的账房，流入了几笔不该得的银子……”他顿了顿，那点忧色真切得让人心头发紧。
接着，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而王主事，在上任前，曾是宁王府的幕僚。”
影七呼吸一滞。
“若是寻常贪墨也就罢了，”他声音里透出少见的疲惫，“可据线人所报，王谟还有几笔钱的来路……牵扯到北边蒙古部落。”
他凝视着她：“你是知道的，父王这些年如履薄冰。陛下虽厚待，可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宁王府？”他转过身去，加重了语调，“此事一旦掀开，便不是只是王谟贪墨，而是……被人添油加醋，关系到宁王府。更何况，牵扯到蒙古部落。”
王府曾经的下臣如果和这种事扯上关系，后果可想而知。
“影七，”世子郑重地说道，“根据线报，北镇抚司指挥使沈阙一直在查王谟的案子，此案已接近收尾，但是最可怕的，还不是王谟贪墨的案子，而是那几笔事关蒙古部落的银钱……”世子一顿，似是斟酌词句。
他加重了语调， “影七，本世子接下来要说的，事关国本，亦是王府乃至我朱家皇室的安危，你务必听清……”朱怀瑾稍作停顿，房中空气凝了一瞬。
“其实这个案子，根本不是贪墨。”他直视影七眼睛，语气转为沉痛，“这个案子，是‘军火走私’。而且，沈阙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影七一惊。
“永平府往蒙古流入了几批精铁火硝，而且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北镇抚司在永平的秘密货栈。那是沈阙利用职权，暗中经营的私产。”世子淡淡的把“蒙古”“精铁火硝”一语带过，将军火走私说的轻描淡写。
“王主事并非贪官。恰恰相反，他是受王府秘密委派，在漕运衙门负责调查沈阙的‘特使’！他假装贪墨，是为了打入走私集团核心，获取沈阙通敌的铁证！王府此举，是为了在陛下面前立下头等功劳，更是为了我大明朱家江山。”他语气加重，慷慨激昂。
“沈阙对王谟的身份生疑，为了自保，必须抢先一步，举报王谟，利用自己滔天权势，伪造证据，把军火走私也扣到王谟头上。”他轻蔑一笑。
“企图借法理之手，杀人灭口！做最后垂死挣扎！”
世子突然握住影七的手，掌心温热，眼神灼灼。
“影七，你的任务，就是去他身边，找到他构陷王主事的原始文书，把它换出来。”
他补充道，“王主事本就是潜入敌营的忠良。此番调换文书，乃是以非常之道，应对非常之敌。”
“我会给你一份其上所述，既能保王府无虞，亦是对大明江山最有利的文书——将以沈阙之口吻，直达天听。”
“文书呈上，影响造成之后，沈阙也无力回天。”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除内容外，其制式与北镇抚司官文丝毫无异。
“这府里，我能信的人不多。”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额发，“此等任务重如泰山，你明白吗？”
影七垂下眼，盯着那本足以以假乱真的文书。
世子温热的呼吸还拂在额前，她突然想到这些年来，她的双手沾满鲜血。
每一次任务，世子都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每一次，他说是为了更大的善。可每一次，血都真实地溅在地上，冷却后结成洗不掉的黑。
想起有一次他要一个下人做替罪羊，那个下人脑袋蹦蹦的磕头，说自己一家老小需要照顾，那时的语调也是那么温润，那么恳切：“为了保全王府，你非牺牲不可，放心，只要你去自首，你的家人我会照拂，你的父母，会颐养天年，你的儿子，会上最好的私塾。”
可当下人领罪赴死后，郊外的乱葬岗多了几具无名尸体。
那个下人，至死都以为世子会保全他的家人。
至死都以为他的父母妻儿在人间享福。
她时而觉得世子心好狠。
但是当眼前的世子，用那种带着郑重、笃定、甚至一丝依赖的神情看着她——
她吸了口气，指尖又是不听使唤地前移，将那份冰凉的文书接了过来。
“属下……”她听见自己坚定的声音，“定不负世子所托。”
世子笑了。那笑容像初雪落在梅枝上，清透又易碎。
“不愧是我的好影七，你是我手中最利的刀，也是刺破黑暗最亮的那道光。”
“三日后，你便是被沈阙处死的工部主事顾镛之女顾若雪。以罪奴身份，经我表姐兰贵妃进言，由司礼监拨入沈阙府中。细则我会教你，万勿有失。”世子道。
“是，世子。”影七行礼。
“去吧。等这事了了……我特许你去西山的庄子玩几日。你不是说最喜欢西山红叶吗，那里的红叶，现在开的正是美丽。”
朱怀瑾转过身去，话题转得陡然，影七一时怔住。影七望着世子的背影与窗外的秋色，恍然间如坠梦境。
夜，属于影七的狭小的个人隔间里。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枚被自己仔细收藏好的穗子，摸着那枚穗子，王府七年时光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如影如梦般浮现。
从小是孤儿的她，和大她五岁的兄长相依为命，十一岁那年，一路逃荒到江西。
三天没吃饭的她骨瘦如柴，和哥哥在宁王府门口跟管家讨一口吃的。
王府的管家看着两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嫌弃的驱逐，让仆从追打，几个壮年仆从却被两人扳倒。
管家正欲叫人拿棍棒来，却被归府路过门口的世子爷拦下。
世子朱怀瑾是宁王的嫡长子，母妃亦家世显赫，那时十六岁的年纪，满身金玉琳琅，眼神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和成熟，他让小厮买了一包鲜肉饼，递给兄妹俩。
影七咬第一口肉饼的时候，香的眼泪直流，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少年，犹如天神一般。
朱怀瑾打量着刃三和影七单薄身体下的惊人能量，“是两个好苗子，看着饿了几天，能量却那么惊人，跟着本世子，以后天天有肉吃。”
一包鲜肉饼，给了她初春永远的飘香记忆，也买断了她的一生。
后来，兄妹俩成了效忠于世子的死士，训练，保护世子，完成任务，杀人。
四年前，她执行任务时重伤，濒死中被抬回王府，朦胧中听见小王爷对医官说：“用最好的药。”她记住了那句话。
两年前，她因重大任务成功被世子书房召见。小王爷的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影七，很好，没有辜负本世子的心血。王府需要永不生锈的刀。”他赐予她一柄更精良的短刃。
他练剑时，她便会远远守在院墙阴影里。有一次，他的剑尖竟朝她的方向直冲了过来，他大声问道：“影子，若我这一剑偏了，你会躲吗？”她屏息，未答。身体却纹丝不动。他便自问自答：“对了，影子不会躲。”随即挽了个剑花，转身离去。那笑意漾入眼底。
月光吝啬地漏进窄窗，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
影七听着屋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知道是哥哥回来了，急忙收起穗子，走到屋外。
刃三拿起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哥，我接了任务。”影七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粗布，擦拭自己袖中从不离身的短刃。
她擦刀的动作与他如出一辙，“我要去北镇抚司一段时间。具体……不能说。”
刃三此刻正拿起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北镇抚司。
“果然，你要去北镇抚司。”刃三忧虑成真，他接上了上回未尽的话：“我识得那人说，北镇抚司，那才是真正的阎罗殿，我们之前遇到的，那都是弟弟。”
“是皇权直探地府的獠牙，是连锦衣卫指挥使都能绕开的鬼门关。”
“沈阙，便是这鬼门关里，坐镇的活阎王。”
一股真正的寒意涌上影七心头。
“哥，你别吓我。”
“没有吓你，都是事实。”刃三继续说道： “那人跟我说，永昌伯谋逆案，前后牵扯三百余人。沈阙亲自督办，结案那天，他自己提笔勾了八十七人的名字，眼皮都没眨一下，诏狱的惨叫连天，鲜血成河，行刑的方式……”
“别说了。”影七手中的刀微微一顿，让他打住。自己虽然也是杀手，但她这次把自己代入受害者。
刃三止住那个话题，又说道：“他还说，他办案时最爱在子夜亲审。烛火通明，他端坐案后，可怕的并不是刑具，而是黏住犯人眼皮，昏睡就用冷水泼醒，让犯人几天几夜不能睡觉，他听囚徒哀嚎，神色静如古井。犯人在他眼前，吐尽隐秘。”
影七沉默半晌，她微凝的眸子映在擦的透亮的刀刃上：“如此说来……这‘阎罗’二字，倒真不是徒有虚名。”
“你怕吗。”
“我不怕。死士的命是王府的，如果没有世子，我七年前就死了。”影七继续擦刀。
“唉……无论如何......小心。”
擦完匕首，影七想出去透透气，她推开门，闻到一股血腥味。她看到角落里，堆着几件沾满血迹，已被判定无用的玄色劲装，那是属于“不再回来的人”的遗物。
两个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死士，手臂上刚刚被包扎过，白色的绷带渗着血。
“又折了三个。”其中一个说，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麻木，“探查北镇抚司衙门案牍室，那就是送死啊。里面埋伏了整整一队缇骑，老八为了断后，被砍了十七刀……”
“这月第几批了？”另一个声音带着颤抖。
“唉。”
“别忘了，是王府给了我们第二次活命的机会，当年要不是王爷，我早就是饿死鬼了。”
“是，反正……迟早轮到我们送死。也算还王府一条命。”
这时，有人瞥见了站在门口的影七，突然嗤笑一声：“看什么看，这种真正要命的活，从来不会派到你头上。”
“可不是。”另一人带着不甘认命的酸涩，“她跟咱们不一样……人家命好，生得一张能派上大用场的脸。”
“呵。世子跟前最锋利的刀？我看是最漂亮的花瓶才对。世子不把要命的任务给她，还不是因为这张脸，世子早晚留着有‘大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偷梁换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