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世子赠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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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八年秋，紫禁城武英殿上。
窗外秋意浓浓，暖阳从菱花窗洒进来，落下斑斑点点。
朱棣正坐在御座前，细品着一壶今年新下的铁观音。
殿下跪着北镇抚司指挥使——沈阙。
“漕运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南直隶巡漕御史林道安所举王谟漕运贪墨案，此案已近收尾。王谟贪墨属实，铁证俱在。待彻底结案后，臣即奉上文书。”
“嗯，阙儿，辛苦你了。”朱棣在这半私人的政务召见里，竟少有的流露出长辈慈爱。
沈阙不仅是直达天听的朝廷鹰犬，更是朱棣养了十八年的养子。天子亲眼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一个孩童长成如今的青年才俊。
沈阙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也是难得展出一点属于后辈的乖巧笑颜，“谢陛下关心，这都是臣应尽的职责。”
“陛下。臣还查出一事，只是......”沈阙明显犹豫起来。
“但说无妨。”天子声沉，如压秋霜。
“这关系到……宁王。”沈阙很是为难。
朱棣站起身来，五旬年纪的帝王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眼角深深的鱼尾纹如刀刻，昭示着这位从马背上夺来天下的君主，从未真正放松过警惕。
沈阙很难看出皇帝的反应，因为他此时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整个大明王朝，只有眼前这个人，当朝天子，也是他的养父，是沈阙拿不准的人。
“宁王怎么了？”朱棣终于开口，面露专注之色。
沈阙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臣顺着王谟这条漕运线路循迹深查，去岁起，共有精铁三千斤、火硝八百袋，自永平府流出，走居庸关，经过宣府、大同，流出边关，去向正是蒙古瓦剌诸部。而永平府内，规模最大的三处私矿与匠坊，明面东家虽为商人，暗里皆有宁王府长史司的干股。”沈阙声音平直如尺。
皇帝看册子的时间，沈阙继续说到：“走私军火属实，宁王府有嫌疑，具体是否确为宁王所为，为何所为，还要细察。”
“臣所查线索皆属实，只是定论，不敢妄言，要等所有人证物证水落石出。”
“查。”朱棣沉声道，“给朕细查。但——”
他目光如炬：
“宁王是靖难旧勋，树大根深。朕，相信你办事的能力，给朕暗查，一丝风都不要漏，宁王府的眼线之广，朕是知道的，特别是他那个儿子朱怀瑾……朕要确凿铁证，如若属实，要连根拔起，不要打草惊蛇。”
“是。”沈阙深深叩首，“臣领旨。”
“嗯。”朱棣忽然缓缓开口：“兰贵妃前日来请安，说起她宫里有个老嬷嬷，去慈云庵进香时，认出了顾镛的丫头。”
话题转得太陡，但沈阙眉梢都没抬一下。皇帝经常这样。
“朕知道，她父亲顾镛的案子是你办的，也是死在你手里，她身份敏感，若放在外头，保不齐会被有心人利用，再生事端。”
朱棣顿了一顿，话锋一转，“兰贵妃说，她只想要把一颗石子放在它该放的河边，了却这桩心事，不如就作为罪奴送到你府上，朕想想倒也觉得非常合适，洒扫研磨，还是照顾起居，还是怎么处置……随你。”
沈阙知道，兰贵妃是宁王妃的外甥女，世子的表姐。
“贵妃慈悲。”沈阙垂下眼，“只是此人身份敏感，臣恐怕……”
“你怕什么？”朱棣突然打断他，“怕她恨你？沈阙，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恨你能把你怎么办？朕倒是担心，她根本不恨你——那才麻烦。”
沈阙抬头，撞上朱棣那双如电如炬的双眼，什么也不说，却似乎心照不宣。
皇帝打的是什么算盘，他心中已猜出一二。
”臣领旨，谢陛下赏赐，谢贵妃慈悲。“
宁王京邸，西北角，秘密死士营地下甬道的简陋营房。
兄妹俩此刻已经归队，交还任务令牌，接受医官的检查，记录伤情。
影七的左手臂有一道浅伤。
哥哥刃三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珍藏许久的，世子赏赐的上好金疮药推给妹妹。
兄妹俩处理完毕，行至甬道尽头，忽然听得一阵喧嚣，两人和朱怀瑾撞了个正着。
暮色将尽，天际尚余一抹鱼肚白。朱怀瑾被三五府幕文士簇拥着，踏着晨露宴饮归来，他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襟袖处以银线暗绣回云纹，行走间泛着晨光般内敛的光泽。他眉目清朗如远山新洗，鼻梁高挺，俊美绝伦的面容，唇边噙着温润笑意，如朗月入怀；身姿挺拔如谪仙临世。
影七慌忙与刃三避让。
“南方漕运……”
“须得一剂猛药……”
世子与文士谈笑间，影七隐隐约约听得这几个模糊的字句，她听不懂，也不想，更不敢懂，他们作为忠心耿耿的‘死士’，只需做好一把‘好刀’，至于这把刀的主人，在何时何刻，为什么、怎么用这把刀，这不是她该考虑的事。
她只关心，此时此刻，避让不及，小王爷经过她时，腰间羊脂白色玉佩的穗子无意勾挂在了她未完全收好的刃套上。朱怀瑾驻足，看向阴影中的她。
影七心中一跳，这一瞬，她几乎窒息。
朱怀瑾并未恼怒，他轻笑一声，伸手，然而并没有直接将勾挂在刃套上的穗子解开，而是将手探向腰间，轻轻地、亲手摘下自己玉佩上的穗子，递给影七。
“穗子沾了杀气，倒更衬你。留着吧。”世子笑言。
她心尖一颤，惶恐如潮水般涌上——此等贴身之物，她如何配收？可指尖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鬼使神差地、微微向前迎了一寸。
“谢……谢世子赏赐。”影七双手颤抖接过穗子，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正撞进那双漾着春水的桃花眸里。
“这穗子算不得赏赐。”春水微漾，“……是缘分。”世子语气随意，却无一丝轻视与责怪。“小心些。”
他转过身，神色如常地回到文士间，谈笑风生。片刻后，方施施然离去，仿佛方才种种不过拂面清风。
只留下她紧紧地握着那枚残留他体温与酒气的穗子，立在原地许久。
暮色将至，校场。尘土渐息。
最后一式收势，兄妹俩卸下架势，刃三突然开口。
“我今早在世子书房值守。”影七听见平时沉默寡言的刃三少见地聊闲，“看见个生面孔，他进了世子的书房，世子立马吩咐我去南苑，将我支开。我心中存疑，离开时隐在廊柱后……听到里面在说……‘情报有异’、‘北镇抚司’、‘暗桩’。”
“哦？王府与北镇抚司，有何关联或宿怨么？”影七问道。
刃三只道：“我也不知。”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惧：“近日，我等中若有人接到涉锦衣卫之务，恐凶多吉少。”
影七打起精神：“怎么？世子要布涉锦衣卫的任务？”
“嗯，因为我偷听得世子此次要布的，是一枚直插北镇抚司心脉的暗桩。”
“算了算了，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哥哥。”
“我是……担心你，最近右眼皮总跳。”
"诶，你能不能想你妹妹点好。"
“我真的最近总有不好的预感。而且……”刃三紧蹙着眉，一字一顿：“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沈阙。他不是人，是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罗’。”
影七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北镇抚司的厉害我略有耳闻，但这沈阙……我是真没听说过。是有多恐怖？”
“你还当热闹来听？”刃三无奈，“我曾于任务中识得一人，他曾经侥幸从北镇抚司诏狱生还。他捡了半条命，同我说过诏狱可怖，与沈阙其人……”
刃三还想说什么，忽见世子传令使自远处缓步而来，两人即刻噤声。
传令使至，径直走到影七面前，宣召：“影七，世子书房，即刻。”
影七与刃三对视一眼。刃三的眼神复杂，忧虑加重。
影七轻吐舌尖，压低声音，几乎只是唇语：“总不会是我……放心吧。”
穿过王府大小院落，又经过画廊曲折，终于来到世子书房。
他今日未着锦袍，只一身素青常服，正靠在软榻上读书，神态从容温和，仿佛一位与世无争的翩翩公子。
直至影七垂首立定。
他才合上书卷——那书封竟是罕见的《盐铁论》。一本她没看过的书。
“影七来了，”朱怀瑾抬眼，“本世子给你个任务。”他开门见山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世子赠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