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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市井龙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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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市井“偶遇”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既定的轨道。
早朝,奏对,批红,召见大臣……赵珩的日程被这些填满。他依旧在年轻帝王的面具下游刃有余,偶尔流露的锐利眼神能让最老辣的臣子心头一凛。新科进士们已各自领了差事,顾清砚作为状元,按例入了翰林院为修撰,这是个清贵显要的起点,却也意味着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他几乎没有单独面圣的机会。
赵珩只在几次经筵日讲或编纂典籍的例行汇报中,远远瞥见过那个青色的身影。顾清砚总是垂首肃立在一众翰林之中,仪态无可挑剔,发言谨慎得体,与其他崭露头角、急于表现的年轻官员并无二致。只是赵珩凭借那夜敏锐的观察,偶尔能捕捉到对方在他目光扫过时,那瞬间更挺直的背脊和极力克制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果然,他是知道的。赵珩心中冷笑,却也并未生出多少被窥破隐秘的恼怒,反倒有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在看似完美的棋盘上,发现了一颗自行滚入、意图不明的棋子。他暂时没有去动这颗棋子的打算,只是让影七将探查的结果放在了御案角落——顾清砚,家世清白,江南寒门,才学过人,风评甚佳,那夜确属巧合。无党无派,暂时看不出其他意图。
“暂时。”赵珩指尖拂过那薄薄的几页纸,将其归入“留观”一类。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头掠过一丝疲惫。今夜,又该是溜出去的时候了。
而另一边的翰林院,顾清砚的日子过得表面平静,内里却时刻如履薄冰。他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浩瀚的典籍编校中,用繁重的事务压制那颗躁动的心。只有在深夜独处时,那夜酒摊昏黄灯光下的侧影,和那双平静冷淡、却比龙椅上冕旒垂面的帝王更显得真实脆弱几分的眼睛,才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他知道了。陛下知道我那夜认出了他。这个认知让顾清砚寝食难安。他揣测着圣意,是默许?是试探?还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不敢再贸然靠近,甚至刻意减少了在可能遇见皇帝的场合出现。可越是压抑,那份想要靠近、想要弄懂那孤独从何而来的渴望,就越是灼烧着他。
数日后,一个闷热的傍晚,骤雨初歇。顾清砚因整理一批前朝实录耽搁了下值,走出翰林院时,天色已暗,宫门即将下钥。他匆匆穿过临近西华门的一条僻静宫道,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天际最后一抹暗红。
就在拐过一处墙角时,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深灰色旧袍、戴着宽檐斗笠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似乎也在匆匆赶路。那身影清瘦挺拔,步态间有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这宫中常见的太监宫女或官员都截然不同。
是……他?
顾清砚的心跳骤然失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躲回了墙角的阴影里。
只见那人走到宫墙下一处极不起眼的、似乎是废弃排水口改造的小门前,动作熟练地推开虚掩的木门,侧身闪了出去。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与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瞬间联通,又很快隔绝。
顾清砚僵在原地,手脚冰凉,随即又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他果然……又出去了。独自一人,毫无防备。
理智在尖叫:离开!忘记你看到的!这与你这小小修撰毫无关系!
可双脚却像生了根。那扇不起眼的木门,仿佛一个充满禁忌诱惑的入口,通向那个褪去龙袍、只属于“赵珩”自己的世界。那个他只在三年前惊鸿一瞥、一夜对坐中窥见零星碎片的世界。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等顾清砚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到了那扇小门前。木门粗糙,带着潮湿的霉味。他颤抖着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外面是一条更狭窄晦暗的夹道,连通着宫墙与一片低矮混乱的民居。远处,御街方向的灯火与喧闹隐隐传来。
顾清砚回头望了一眼沉入暮色的巍峨宫阙,又看了看眼前这条隐秘的通道。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侧身挤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木门恢复原状。
夹道肮脏潮湿,弥漫着污水和垃圾的气味。这与宫墙内的庄严肃穆恍如两个世界。顾清砚快步穿过,来到民居间的巷弄,很快融入了华灯初上的街市人流。他目光急切地搜寻,很快,在相距两条街的一个稍显冷清的路边馄饨摊上,再次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换掉了那身过于陈旧的灰袍,此刻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棉布直裰,依旧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独自坐在角落的小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他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看过往的行人,侧脸在蒸腾的热气后显得有些模糊,却奇异地让顾清砚想起那夜酒碗后的平静眉眼。
这一次,顾清砚没有上前。
他在对面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摊子旁站定,借着挑选东西的掩护,目光隔着街,久久地落在那个人身上。他看到陛下(或者说,此刻的赵珩)拿起简陋的汤匙,小心地舀起一个馄饨,轻轻吹气,然后送入口中。动作自然,甚至带着点寻常少年吃到热食的满足感。与金銮殿上执掌生杀、谨遵礼仪的帝王,判若两人。
一种尖锐的酸楚猛然攫住了顾清砚的心脏。他到底……承受着怎样的孤独,才会需要这样一次次逃到这里,用一碗廉价的馄饨、一壶劣质的酒,来汲取一点点活着的实感?
他看着他吃完,放下铜钱,起身离开。这一次,顾清砚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雨后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顾清砚站了很久,直到馄饨摊收摊,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不该看的秘密,是帝王最脆弱的裂缝。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沉重的负罪,却也滋生出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汹涌的情感——不再是单纯的仰慕或敬畏,而是混杂着疼惜、保护欲,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靠近渴望。
他沉默地转身,沿着来路,穿过肮脏的夹道,推开那扇小门,重新回到寂静肃穆的宫墙之内。身后的门关上,将那个有馄饨香气和烟火人声的世界隔绝开来。
顾清砚靠在冰凉粗糙的宫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推门时的触感。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彻底不同了。他不再是那个仅仅远远仰望、立志效忠的臣子。他无意中,踏入了一个只有他和陛下两人知晓的、危险的秘密边界。
而此刻的赵珩,已经回到了寝宫。他脱下那身粗布衣裳,换上柔软的寝衣。影七无声出现,低声禀报:“陛下,顾修撰……一个时辰前,也从那扇门出去了。在对面街角,看了您约两刻钟。您返回后,他也原路返回,现已回到官舍。”
赵珩正就着宫女的手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灯火下,他年轻的面容一半明,一半暗。
“知道了。”他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情绪。
果然。不止是“知道”,还在“看”。
他挥退宫女,独自走到窗前。夜空如墨,只有几颗疏星。
顾清砚……你究竟,想从朕这里,看到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