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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夜对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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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次日,新科进士依例入宫谢恩,并在礼部官员引导下熟悉部分宫廷仪式。顾清砚身着崭新青色官袍,走在巍峨宫墙的阴影里,每一步都踏在梦与现实的交界。他目光克制却仍不由自主地扫过殿宇楼阁,渴望能在某个转角,再次见到那抹明黄身影。
然而,整整一日,天子并未现身。只有司礼监大太监代陛下训话,勉励众新贵尽忠职守。顾清砚心中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离得近了,那份威压感似乎也更清晰了。
到了傍晚,众进士散去。顾清砚因住处尚未安置妥当,暂栖于翰林院附近一处清冷官舍。心头思绪纷乱,白日宫廷的肃穆与三年前佛寺街边那惊鸿一瞥不断交织。他信步走出官舍,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御街附近。这里白日里御驾经过的痕迹早已消散,只余寻常夜市渐渐升起的热闹。
就在这寻常街市之中,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酒摊,油腻的方桌,摇晃的灯笼。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个酒壶和一个粗陶碗。少年低着头,侧脸被昏黄的光勾勒出清晰而……无比熟悉的轮廓。
顾清砚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
是陛下。
纵然布衣陋服,纵然身处市井,纵然低眉敛目,但那张脸,那种浸入骨子里的孤清气度,顾清砚绝不会错认。这是烙在他神魂里的影像。
他怎么会在这里?一个人?没有侍卫?危险!
无数念头瞬间冲进顾清砚脑海,让他几乎要立刻冲过去跪下行礼。但脚步刚动,理智猛地拉住了他——陛下如此打扮出现在此,显然不欲人知。自己若贸然点破,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压下惊涛骇浪,装作寻常路人,缓步走了过去。在离那张桌子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下,用尽量平静自然的语气开口,声音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位……公子,介意拼个桌吗?四下似乎没空位了。”
赵珩正对着粗陶碗中晃荡的浑浊酒液出神,市井的嘈杂是他麻痹自己的良药。忽然听到人声,他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颤,迅速抬起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今日刚在殿试上见过的、新科状元的脸。青涩未褪,却已有了官袍加身的稳重,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极力压抑的震惊与某种……灼热?
他认出我了。
这个念头像冰针一样刺了赵珩一下,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但他迅速稳住了。多年的帝王生涯早已教会他,无论内心如何惊涛骇浪,面上必须波澜不惊。他如今是“偷溜出来的普通少年赵珩”,不是皇帝。
“请便。”赵珩的声音刻意放得平淡,甚至带上一丝符合他此刻外表年龄的、若有若无的疏离,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酒碗。他能感觉到对方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顾清砚坐下,向摊主也要了一壶最寻常的烧酒。他心跳如鼓,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学着旁边桌客人的模样,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气辛辣冲鼻,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看公子年纪轻轻,独自饮酒,可是有什么烦心事?”顾清砚试探着开口,目光落在赵珩握着酒碗的、过于白皙修长的手指上——那实在不像是干粗活的手。
赵珩心中冷笑,果然在试探。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顾清砚,那眼神里刻意洗去了属于帝王的威压,却仍保留着一种不容轻易侵犯的冷淡:“没什么烦心,喜欢清静而已。兄台倒是好兴致,新科及第,不赴琼林宴余欢,却来这市井小摊。”
他直接点破了顾清砚的身份,既是反击,也是观察。同时,心里快速盘算着:此人认出自己却不明说,意欲何为?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暗处的影七为何没有示警?是判断此人暂无威胁,还是……
顾清砚被他点破,心里又是一惊,随即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陛下记得他!至少,记得他这张脸,这个新科状元的身份。他尽量自然地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俊朗,也掩去了一丝紧张:“琼林宴虽好,却不及这市井烟火气真实自在。况且……”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掠过赵珩的脸,“方才远远瞧见公子独坐,觉得……有些面善,仿佛旧识,故而冒昧前来。”
“面善?”赵珩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辛辣感让他微微蹙眉,这个表情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不惯劣酒的少年,“许是认错了。我不过寻常人家,怎会与状元公有旧。”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明确的界限。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周遭的嘈杂声填充着空隙。顾清砚握着温热的酒碗,掌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自己该告退了,继续待下去太过冒险,无论对陛下还是对自己。可机会难得,近在咫尺,他舍不得就此离开。
“是在下唐突了。”顾清砚最终低声说道,举起酒碗,“敬公子一杯,愿……公子总能得享这份清静自在。”
赵珩看着他,目光深邃难辨。片刻,他也举了举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多谢。”两个字,再无他言。
顾清砚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烈酒灼喉,却不及心头激荡的万分之一。他放下碗,站起身,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连同赵珩那壶酒的钱也一并付了。
“夜已深,公子也早些回去为好。”他留下这句话,又深深看了赵珩一眼——那一眼复杂至极,有关切,有敬畏,有未能诉说的千言万语——然后转身,快步没入熙攘的人群中,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拼桌后离去的寻常路人。
赵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良久,才缓缓放下一直端着的酒碗。碗底残留的劣酒摇晃着。
“影七。”他低声唤道。
一个黑影仿佛从地面升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稍后的阴影里。
“查清楚。今夜是偶遇,还是其他。”赵珩的声音恢复了属于帝王的冰冷与果决,“另外,朕的身份,他若泄露半字……”
“属下明白。”影七的声音毫无波澜。
赵珩点点头,不再看那碗酒。他站起身,同样走入夜色,布衣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方才短暂的对话在脑中回放,新科状元那双努力镇定却难掩炽热的眼睛格外清晰。
“顾清砚……”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有趣。一个似乎认出了他,却选择陪他演一场“偶遇”戏码的状元。
夜风吹过空旷的街面,带着晚春的凉意。赵珩拉了拉粗布衣襟,独自走向那重重宫阙的阴影。方才市井中那一点点虚假的“清静自在”,如同指间流沙,已然消散。
而另一条回官舍的路上,顾清砚脚步急促,心潮澎湃。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与那只粗陶碗轻碰时的触感。他认出了我,他知道我认出了他……这个认知让他既后怕,又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兴奋。
夜还很长。紫禁城的宫灯次第亮起,而市井的灯火渐次熄灭。一场始于佛前惊鸿的注视,在这寻常的夜晚,掀开了它真正篇章的一角。两人心照不宣的“未认出”,成为了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