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枕上七

2、我知道了校霸的秘密 温序几

　　温序几乎一宿没睡。

　　闭上眼睛，那双冰冷又压抑着的眼睛就涌上心头。

　　“麻烦精。”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薄薄的夏被缠在身上闷出了一层薄汗。温序在精疲力尽中迷糊了一会儿，旋即被闹钟尖锐的铃声拽醒。

　　头痛欲裂。

　　九月的晨曦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灼热，带着微凉的甜意。

　　整个世界都在温柔地苏醒，除了他沉重的眼皮。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温卿还在隔壁房间酣睡。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两圈明显的青黑，他用冷水用力扑了扑脸，试图唤醒麻木的神经。

　　星期一。

　　对温序来说，这意味着另一个“灾难”，轮值担任校门口的值日生。

　　江菀一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周由各班轮流派出学生，在校门口检查迟到和仪容仪表。这周正好轮到他们班，而他是被班长委以重任的铁面记录者。

　　他讨厌这份工作，这意味着他得站在那里，看着形形色色的同学涌入校门，还得记下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平白得罪人。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他精神不济的早晨。

　　清晨的校门，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汇入溪流的鱼群。

　　然而今天，这片往日还算松动的“入海口”，气氛却明显不同。

　　校门正中央，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樟树投下的阴影里，矗立着一个熟悉而威严的身影

　　——教导主任，周阎王。

　　周主任本名周严，因其治校严格，不苟言笑而被历届学生私下冠以“阎王”之称。他此刻正背着手，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扫描仪，从每一个进入校门的学生身上缓缓刮过，从头发长度到校服拉链，一丝一毫的错处都休想逃过。

　　周围的学生们，无论是说笑的还是匆忙的，在靠近他方圆五米之内，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声音，加快了脚步。

　　温序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感觉手里的记名板瞬间重若千钧。有周阎王亲自坐镇，他今天这个“记名员”的工作，压力直接飙升到了地狱级别。这感觉就像是小兵上了战场，却发现总司令正扛着旗站在你旁边盯着你冲锋。

　　他硬着头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想悄悄溜到校门旁边指定的记录位置。

　　“温序。”

　　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温序身体一僵，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周主任，挤出一个尽可能恭敬又不失镇定的表情：

　　“周主任早。”

　　周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顿了顿“嗯。今天是你记名。”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打起精神，认真点。尤其是迟到和仪容不整的，一个都不能放过。学校的规定，不能形同虚设。”

　　“是，主任。我会的。”温序连忙应声，后背沁出了一层细汗。

　　周主任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涌入的学生洪流。

　　温序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记录点站定。他感觉周主任那无形的目光仿佛还停留在自己背上，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翻开了记名册的第一页。

　　……

　　早读课的预备铃声隔着教学楼隐隐传来。校门口的人流已然稀稀拉拉，只剩下几个真正迟到的学生哭丧着脸在周主任冰冷的目光下登记名字。

　　温序合上记名册，微微松了口气。这煎熬的执勤总算要结束了。他打算顺着校门旁的围墙，绕到教学楼侧后方的小路回教室。

　　温序低着头，快步走着。就在他经过围墙拐角，头顶上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还伴随着几片梧桐叶飘然落下。

　　温序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下一秒，他呼吸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因为失眠出现了幻觉。

　　只见一人高的学校铁艺栅栏上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试图翻越过来。

　　夏尽野显然没走正门。黑色的书包随意地甩在身后，校服外套松垮地系在腰间。温序的目光瞬间被他左臂上那片已经转为暗红色的擦伤吸引，少年并没有处理昨天的伤口。

　　此刻，他一条长腿已经跨过了栅栏顶端的尖刺，正寻找着下方梧桐树粗壮枝干作为落脚点。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树下站着的温序。

　　就在他重心转移，准备一跃而下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下一瞥——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夏尽野的动作瞬间僵住，跨坐在栅栏上的姿势显得有些狼狈。他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阴沉所覆盖。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是你？”以及，“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温序手里还捏着那个该死的记名板，一时间，感激、愧疚、职责带来的压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的心跳，齐齐涌上心头。

　　他该怎么办？

　　是履行记名员的职责，厉声呵斥他下来登记？

　　还是……假装没看见，转身走开？

　　温序张了张嘴，刚想开口。然而，就在他发出声音的前一秒，栅栏上的夏尽野脸色骤然一变。他的目光锐利地越过温序的头顶，投向不远处的校门方向。

　　温序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他就从栅栏上一跃而下。

　　紧接着，根本不容温序挣扎或惊呼。夏尽野一个箭步上前，一只温热体温的手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

　　“唔！”

　　温序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震惊的闷哼。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夏尽野。

　　少年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错愕，只剩下一种“不想惹麻烦”的冷厉。他另一只手迅速扣住温序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还在懵懂状态的温序拽向了旁边茂密的冬青灌木丛后。

　　“哗啦——”

　　身体撞开层层叠叠的叶片，发出细微的声响。两人一起跌入灌木丛投下的阴影里，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温序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围墙砖石，夏尽野则侧身挡在他前面。捂着他嘴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壁上，形成了一个禁锢的姿势。

　　太近了。

　　近到温序能看见夏尽野近在咫尺的侧脸，以及嘴角下那颗勾人心魄的黑痣。晨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全部的感官，似乎都被禁锢他的这个人和这具身体占据了。

　　那天也是这样阳光刺眼的上午，开学典礼刚结束，人流嘈杂。他抱着新领的一摞美术用具，匆匆穿过林荫道，不小心被旁边打闹的同学撞了一下画具“哗啦”散了一地。

　　他慌忙蹲下捡拾，有些手忙脚乱。就在这时，一道影子斜斜地笼罩下来。

　　他下意识抬头。

　　一个少年正从他对面弯腰，捡起了滚到他脚边的一支炭笔。他眉眼低垂，侧脸的线条在树影下显得有些冷淡疏离，鼻梁很高，唇色很淡。他没有看温序，只是将炭笔递还过来，手指修长干净。

　　“谢谢……”温序小声道谢，接笔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指，凉凉的。

　　少年似乎顿了一下，这才抬起眼。

　　那一刻，温序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深，没什么情绪。掠过他时，像一阵没有温度的风。

　　少年什么也没说，甚至可能连一个完整的对视都没有，在他接过笔后便直起身，双手插进裤兜转身汇入了人流。

　　温序却蹲在原地，捏着那支炭笔怔了好一会儿。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眼前晃动出细碎的光晕。他心里某个角落，好像也被那阵风，轻轻地，猝不及防地拨动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惊鸿一瞥的少年，叫夏尽野。是七班那个传闻中脾气很差，不好招惹的夏尽野。

　　而现在，他就这样活生生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夏尽野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廓，温序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胸膛下同样有些急促的心跳。他的后背紧贴着夏尽野的前胸，隔着两层校服，那温热而坚实的触感无比清晰。

　　怦。怦。怦。

　　他顺着夏尽野的视线，从枝叶的缝隙中向外望去——

　　周阎王威严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的小路拐角出现，显然是在进行最后的巡查。

　　温序瞬间明白了。

　　夏尽野是在躲周阎王！如果被他当场抓住翻墙，处分绝对比简单迟到要严重得多。

　　捂住他嘴的手心很烫，那粗糙的摩擦感提醒着温序昨天的恩情。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制造出一点声响。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外面周阎王越来越近的的脚步声。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上移，猛地定格在了夏尽野头顶上方的一根细小树枝上。

　　一只不小的的园蛛，正拖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银丝从枝叶间垂降下来。它的目标不偏不倚，正是夏尽野乌黑的头发。

　　温序的心脏猛地一跳。

　　几乎是本能，冲到嘴边的是一声带着惊惧的支吾。温序急得额头冒汗，只能拼命地用眼神示意。他瞪大了眼睛，目光疯狂地在夏尽野的脸和那只缓缓下降的蜘蛛之间来回移动。

　　夏尽野显然误解了这充满“戏剧性”的表情。他看着温序那副挤眉弄眼的古怪模样，眉头蹙得更紧了。

　　下一秒，夏尽野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一偏头，视线向上，正好与那只几乎悬在他头顶的蜘蛛对上。

　　随即——

　　“靠！！！”

　　一声完全变了调的的粗口，猛地从夏尽野喉咙里爆发出来！

　　刚才那个还一脸狠厉的少年，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原地猛地弹射而起。

　　这突如其来的的动静，在清晨僻静的小路上，显得格外刺耳。

　　温序被他的剧烈动作惊得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到一声蕴含着怒气的暴喝炸响：

　　“那边的！干什么呢？！谁在那里？！”

　　温序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他僵硬地从灌木丛后探出头，只见周阎王正站在小路的入口处，脸色铁青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还在形象全无的夏尽野身上。

　　完了。

　　温序闭上眼，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