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届》tianyss

2、神奇的毕业聚会

　　梁越的高中生活，就在痛和快乐的交织中度过。
　　痛自然是因为这日夜苦读，反人类的作息、晦涩难懂的科目、还有上不完的课做不完的卷子。梁越是文科班为数不多的男生，他的班级和刻板印象中的文科班不相上下，女生多、文科好、数学差，他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他的所有成绩都在班里名列前茅——尤其是语文，在这个很难拉开分差的科目上，他往往能比别人高出十分之余，全都得益于他写的一手好文章。尽管在高中语文那样呆板的作文命题下，他也能把文章写得生动、深刻，让全校的语文老师都对他青睐有加。
　　只是他的数学成绩，永远拖着他的后腿，他印象里，沈佳明从小学就开始给他报数学班了，直到高考的前一天，数学补习班老师还在给他额外开小灶，但始终不见起色。
　　一开始，梁越其实并没有那么在乎他的分数，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初中的时候老师偶尔会在自习课给班上的同学放电影，有一次放的是一个追溯环境问题的纪录片，其他同学都昏昏欲睡，只有梁越的眼睛越来越亮，在那个纪录片之后，他看了更多相关题材的纪录片，读了图书馆能借到的这个作者的每一本书，从此他便知道，自己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要成为一名记者。
　　做一名记者这件事，梁越觉得自己是有天赋的。他从小就喜欢写作，还记得小学时候的班主任总是夸他，鼓励他成为一名作家。甚至那时候沈佳明也对他的写作能力引以为傲，还经常称他“我们家的小作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不再重视梁越的这种能力了，反而眼里只盯着他的数学成绩。每一次模考的总分，哪怕其他几门课都是难得的高分，她也只会指着数学成绩叹气，说要是能再高点就好了。
　　他看着沈佳明叹气，在心里责怪自己，要是自己的数学成绩再好点，就不会让妈妈难受了。
　　考到遥城中学后，在这个人才济济的重点学校里，他的数学成绩更是泯然众人。从入学的第一天，老师们都在强调学好数学这件事有多重要，也是在那时候，他知道了林净一这个名字。
　　“林净一是在全国青少年奥数竞赛拿了金奖，保送到了遥中。”
　　“重点班的林净一又在数学竞赛拿奖了，去了清大的夏令营。”
　　“林净一高考数学满分！他是今年遥城的状元！”
　　每一次听到的他的名字，好像都是被光彩熠熠的成就包裹着，让梁越有些着迷，他时常想，要是自己是林净一该多好。
　　他不知道林净一是哪个人，长什么模样，也许他们曾经在校园里擦肩走过，但他并不知道他是谁。
　　但他幻想过林净一的样子，高高瘦瘦，话不多，白色的校服衬衣永远整齐，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戴着一副细框的眼镜，看着像书呆子的理科生。
　　不过这不是什么未解之谜，从他第一次听到林净一的名字起，没过多久就知道了他的长相。
　　而等林净一认识梁越，却花了比这多几十倍的时间。
　　梁越还记得那天天很阴沉，是刚过完国庆假期返校的升旗仪式，林净一参加的竞赛结果出炉，将在这场升旗仪式上颁奖。
　　高一年级的每个班都派出了班长上台作为此次颁奖典礼的礼仪，近距离接受学霸们的熏陶，名曰向他们学习，梁越当时是文科班的班长。
　　报完了所有获奖者的名字，也没见林净一出现，直到音乐响起，所有礼仪都站到对应获奖者的面前，林净一空出的那个位置就显得格外突兀。
　　好巧不巧，这个位置的礼仪正好是梁越。
　　他抱着奖杯，觉得越来越沉重，站在主席台下前排的同学看到了空缺的位置，窃窃私语起来，老师们也在台上疯狂打电话找人。
　　不过好在事情没有太糟糕，在音乐停止之前，林净一出现了，他穿着荧光粉色的卫衣，搭配着同色系的aj，校服裤子的一条裤腿卷起着，嘴里喊着“来了来了”，冲到了梁越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没有白色衬衣，没有书呆子眼镜，面前的这个人显然是起晚迟到了，校牌的绳子从衣兜里露出一截，头发乱成了自来卷，因为着急赶路，额头还渗出微小的汗珠。
　　这样阴沉的天气里，不知道是不是衣服的原因，梁越觉得林净一整个人都散发着光，物理意义上的发光。
　　实在是有些过于耀眼了……梁越的额头仿佛出现了三条黑线，僵硬地把奖杯递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合照环节，获奖者站第一排，领导站两边，高一的小礼仪同学站最后一排。
　　梁越自觉绕到林净一身后，严严实实被遮住了大半张脸。
　　就这样吧。梁越心想，反正这照片除了发在学校的公众号，也不会流传出去。
　　但他万万没想到，林净一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看到他被挡住了脸，没拿奖杯的那只手拉住梁越的胳膊，一把把他扯到自己的身边。
　　梁越还没反应过来，快门按下，定格瞬间。
　　主席台上的人陆续离开，林净一像是才从这场迟到的惊魂中缓过来，长舒一口气，见梁越原地不动，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
　　随后在他班主任的嘶吼下仓皇逃下台。

　　从回忆中醒来，梁越已经对着电脑，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了多次的纸，上面写着几个学校的名字，这是那位江老师给他的建议。
　　还有一张纸，在沈佳明手里，她正在门外打电话。每年这么多毕业生从学校出去，校友分布在全国各地不同的高校，沈佳明正在想办法参照六人定律，利用自己的关系网络联系到江老师建议的那几所高校的学生家长，向她们取经。
　　班级群里跳出来一条@所有人的消息：
　　中午12:00，遥城酒店301包厢，遥中高三一班谢师宴，欢迎您的到来。
　　梁越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件事。谢师宴的时间是很早就定下的，没想到这么巧，前一天出了高考成绩，梁越都能想象到饭桌上的火热话题了。
　　但这顿饭，告别师友，告别同窗，告别三年时光，梁越一想到这些，就觉得有些感慨。在女生多的地方，情感是无比充沛的，四张桌的包间里，酒过三巡，有人开始流泪。班主任也被这氛围整得有些动容，尽管这样的场面已经经历过一次又一次，还是眼眶湿润。
　　悲伤之后便是开怀了，当所有人都约定了每年一聚，保证常联系之后，大家随之把离别看淡，又进入下一轮的狂欢中。有人起哄，让班里的七个男生上去跳女团舞。
　　当起哄声音越来越大，乃至老师们都兴冲冲地举起手机准备拍照时，梁越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了。班上有会跳爵士的女生，自告奋勇提出要做他们的领舞，当音乐响起，前面的女生如鱼得水，卡着鼓点律动，后面的七个男生群魔乱舞，手脚僵硬得仿佛刚学会走路。
　　梁越拼命往侯子天身后躲，侯子天却仿佛打开了人来疯的开关，尽管对动作一窍不通，却极尽展示自己，甚至还跑去跟领舞的女生互动，引得观众一阵又一阵的哄笑。
　　超绝表演型人格。
　　梁越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五分钟后，头也不回地跑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捂住脸，同桌的女生还在起哄，让他的耳朵发烫得厉害。
　　何媛也在这张桌上，她笑得前仰后合，但还是坐到梁越身边给他看手机里刚录的视频，靠近他的耳朵：“梁越你看！你好可爱！”
　　他看到何媛泛红的脸颊，身上传来淡淡的酒气，不知道她在借酒说胡话，还是真心话。
　　他干笑两声：“哈！是，以后你可以拿这个视频来找我要封口费。”
　　何媛脸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逐渐消失了，脸色变得认真起来，直勾勾地看着梁越：“梁越，我有事想跟你说。”
　　经常出现在他课桌上的饮料，来找他借复习资料时会泛红的耳尖，偶然间发现她偷看自己时慌张的眼神躲闪。
　　梁越不是神经大条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他不想让她说出口。他有很多女生朋友，何媛在其中是比较亲近的那个，他不想破坏这份关系的稳定。
　　“我……”梁越其实并没有想好怎么化解现在的氛围，但他准备先开口，堵住何媛的话题。
　　“你俩说啥呢！”侯子天如神兵天降，一把搂住梁越的脖子，晃得他一趔趄，要是平时梁越一定狠狠瞪他，但现在却无比感激。
　　他亲切地抓住侯子天的手，指向何媛的手机：“她录了我们跳舞的视频，你是不是得想办法消灭黑历史。”
　　“视频！”侯子天才不陪梁越一起尴尬，他掏出手机靠近何媛的手机，“快传给我，我要发朋友圈！”
　　梁越扶额，自己的这个好朋友是个多聒噪的人，从线上到线下，无人不知，鼎盛时期他一天能发三十条朋友圈，还老爱在朋友圈提到他，挂他们的聊天记录。
　　关键是他们有80%重合的共友，梁越就这样逐渐在别人的朋友圈社死。
　　关键是侯子天的朋友圈里，还有林净一。
　　一想到这个，梁越立马夺过侯子天的手机，把自己的手机塞给他：“乖，玩我的手机。”
　　这顿饭结束得比想像中快，梁越还以为最后的局面会是大家围在一起抱头痛哭，但其实并没有，有几个人背过身去抹眼泪，转过身来笑盈盈地和大家告别。
　　梁越离开的时候，挨个和老师们道别，最后一个是语文老师，一个快要退休的瘦弱女人，她显然是知道了梁越的高考成绩，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怜惜，她握着他的手，说道：“梁越啊，老师一直都为你骄傲。”
　　他的眼眶迅速红了，强忍着泪水，拥抱了一下这个三年里给了他很多鼓励和赞美的老师。
　　语文老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在他的耳边悄悄说：“去做你喜欢的事吧。”
　　被风一吹，泪渐渐收了回去，原地只留下了梁越和平时玩得好的几个朋友。
　　他们自然是没有尽兴的，早已拨通了附近KTV的电话，询问这个点是否有包间。
　　自然是有的，一行人的脸上带着微醺的酡红，蹦蹦跳跳地走向KTV。大家都很高兴，又是很亲密的朋友，包间的门一关，仿佛世界上再没有在乎的人了一般放飞自我，扯着大白嗓放声歌唱，全然不顾歌曲原本的音调，沉浸在各自的艺术中。
　　要知道，这样的唱法极费体力，不一会儿大家都累了，放了一首轻音乐当背景音，坐在沙发上吃果盘。
　　不知是谁起的头，提了一句填志愿的事情，所有人的八卦之心纷纷被点燃，七嘴八舌地聊着自己的畅想。
　　旁人察觉到了梁越在这个话题中的沉默，还以为他是因为高考失利而闷闷不乐，于是主动问他：“梁越，你准备填什么学校？”
　　“其实我也不知道。”梁越笑笑，“但我想去杉市。”
　　杉市，是全国拥有最多高校的教育胜地，只是离他们这个小城市很远，去那里意味着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面。
　　但大家深以为然，梁越的成绩就算考砸也不算太差，如果仔细选择，还是能去很不错的学校。
　　只有另外两个人沉默了。
　　侯子天仿佛知道了背后的原因。
　　何媛在暗中决定了自己的选择。
　　等大家都聊得差不多了，准备开始下一轮的点歌。在点歌时包间里安静的间隙，门“吱嘎”一声响了。所有人的闲聊都戛然而止，齐刷刷地向门口看去。
　　一个染着一头白金色浅发的少年探了一个头进来，脸上的视死如归中又夹杂着一丝兴奋，不过这个表情在他看到梁越的时候就消失了，显然，他愣住了。
　　梁越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净一。
　　倒是侯子天最先反应过来，跳上去把林净一扯进来，一拳锤在他胸口：“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林净一捂住胸口作受伤状，“我放暑假了！”
　　梁越的眼神没有离开过他，但他显然在躲避，他抓起桌上的一瓶啤酒，朝侯子天扬了扬：“哥们儿大冒险玩输了，下次还你一瓶。”说着就走出包间门，梁越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哄笑。
　　两秒后众人才反应过来，有人不可置信道：“刚才那个是林净一？”
　　“是他是他就是他。”侯子天瞥了一眼梁越，在其他人爆发出热烈讨论的时候凑到梁越耳边，道，“我真不知道他回来了，要是知道我哪一次没第一时间跟你说。”
　　梁越笑笑：“门对门的邻居也不一定能天天见到对方，跟我说这干啥。”
　　“梁越梁越，你跟林净一是不是之前认识啊？我记得有段时间你们走得很近呢，”有人突然想起，“他也在杉市上学对吧，你要是过去了，在那还能有个朋友。”
　　是认识，是走得近。
　　只是我一直在原地，远近由他说了算。
　　如果这次是我主动的话，还能靠近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