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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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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瀛弈战落幕次年春,和风拂过终南余脉的山坳,陌上野花次第绽露浅红淡白,铺得漫山遍野。苏轻尘提着一篮新采的春笋,缓步走进师傅天人樵隐居的竹院,见老者正坐在石桌旁晒棋谱,阳光落在他银白的须发上,添了几分暖意。他俯身放下竹篮,顺势坐在对面,腕间断指处的疤痕早已结痂平复,只留一道浅浅的印子。
天人樵目光扫过他的手腕,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石桌上的旧棋枰,指腹蹭过那些深浅不一的落子痕迹,心绪难明——既心疼徒弟当年挖眼断指的惨烈,又为他那份重义轻身的风骨暗自骄傲。事过境迁,输赢荣辱皆成过往,可眼底的复杂终究藏不住。苏轻尘瞧得明白,抬手取过一枚黑子,随意落在枰上星位,轻声岔开了话题:“师傅,弟子前几日去了趟御宿乡,打听了些韦福的旧事。”
天人樵抬眸,指尖一顿,示意他细说。苏轻尘捻起棋子,缓缓道来:“御宿乡人人都识得韦福,只是从前无人将他与‘弈道高手’联系起来。他幼年家贫,父亲早逝,便独自扛起门户,白日种地读书,夜里照料患病的母亲与十一个弟妹。虽沾着韦氏祖上余荫,却无半分纨绔气,日子过得紧巴。乡里赋税,他从无半分拖欠,哪怕借粮度日也必按时缴清;有弟妹夭折,他咬牙典当了仅有的旧衣,借钱为幼弟幼妹寻块薄地安葬;族中大小事务,他从不推诿,总是主动搭手。轮到他家主持族中祭祀,祭品必选上等,从不用劣品充数,乡里人提起他,皆是赞不绝口,只当他会这般耕读持家,安稳过一生。”
“变故是在他十四岁那年。”苏轻尘放下棋子,语气添了几分怅然,“那日他为母亲抓药归来,行至古城墙断壁下,见一个货郎倚着残砖叫卖,见了他便抬手招呼。货郎从箱底翻出一册线装棋谱,递给他说,这谱名叫《鹔鹴谱》,是他祖上梦中与仙人对弈,醒来后赤足疾书誊录而成。鹔鹴乃远古神鸟,传闻飞则陨霜,只是这二字生僻,世人便俗称为《休伤谱》。这谱子在弈坛传闻中神乎其神,凡懂弈道者,无不想据为己有。”
韦福本就酷爱围棋,接过棋谱便匆匆翻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末了沉脸将谱子丢还货郎,语气冷淡:“这不过是骗小孩的伎俩。谱中棋路乖戾无章,既无本手根基,又无定势呼应,连三线守角、拆二生根的基本章法都不顾,照着学,怕是连三岁稚童都下不过。”说罢转身便要走,货郎却笑着将棋谱又递了过去:“白送你又何妨?留在我这里,也只是压箱底的废卷。”
苏轻尘顿了顿,似在回味那传闻中的异象:“货郎说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彼时夕阳斜照,金光漫过断壁,货郎的面容隐在光影里,模糊难辨。韦福却忽觉一股寒意袭来,如九月飞霜浸骨,待那寒意散去,又浑身轻如鸿毛,仿佛卸去了千斤重担。人们后来才知,那货郎原是前朝得证仙缘之人,受托来与韦福结那长生之契。而这《休伤谱》虽仅属最低等仙品,可韦福接过谱子的刹那,便已引动仙姿从此不在轮回内了,棋道与心境自此开启。”
他拾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旁,轻轻叹了口气:“世人皆羡仙缘奇遇,却不知各有各的命数机锋。韦福的棋,看似藏着腹黑算计,实则是得了谱中真意,不困于黑白定势,不执于是非得失。修长短随化,荣辱皆由天,这般妙缘,强求不得。”天人樵望着石桌上的黑白二子,久久不语,直到春风卷着花香掠过竹院。天人樵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指仍落在石桌棋枰上,指尖摩挲着一枚白子的棱角,语气里裹着岁月沉淀的怅然:“你说的乡野传闻,前半段句句属实,可后半截,却与真相相去甚远。”
苏轻尘一怔,抬手悬在棋盒上方,眸中满是疑惑。天人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他却不甚在意,望着院外漫山野花,缓缓道出尘封往事:“韦福年少时,撑起全家重担,白日耕读持家,夜里照料母弟,唯有每日买药途经街头棋摊时,才能偷得片刻喘息。那棋摊是个老叟所设,摆着几册翻烂的《忘忧清乐集》残卷,韦福便趁候等药的间隙,蹲在摊旁逐页翻看,默记谱中定势。老叟怜他境遇,从不多言,有时还会挪出半块蒲团让他坐。”
“变故起于老叟之子。那男子本就嫌韦福蹭看棋谱不添分文,又觉他言语间少了几分谦卑,某次见他又在摊前默记棋路,便以指点其棋艺为借口频频挑刺和嘲讽。韦福彼时年少气盛,又被生活压得满心郁气,当即反唇相辩——他竟从棋理说起,指摘那男子棋路拘于定势,连‘拆二守角’的基本章法都悟不透,反倒苛责旁人。一番话辩得男子哑口无言,羞怒交加下便动了手,将韦福按在墙根痛打一顿,还抢走了他怀中买药的碎银。末了,随手从摊下翻出半本残破棋谱丢给他,啐了句‘拿着这破玩意滚’,便打发了他。”
天人樵语气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恻隐:“就因这一顿打、一笔药钱,韦福延误了给母亲抓药的时辰。待他凑齐钱购得药材归家,母亲早已气绝。他没有哭嚎,只是在母亲尸身旁设下简易棋枰,独自对弈。那半本残破棋谱,被他在浑浑噩噩间丢进火灶,纸灰混着柴烟,飘了满室。他就这般枯坐对弈,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整整三天三夜。”
“第三夜三更,月色透过窗棂落在棋枰上,墙上忽然映出一道淡影,竟似有人端坐对面,抬手落子。”天人樵指尖轻叩棋枰,似在复刻当年异象,“那虚影落子从无定势,时而‘尖顶取势’,时而‘弃子腾挪’,看似漫不经心,却暗合天地节律。韦福起初茫然,随即本能地应对,每一手都跟着虚影的棋路拆解、顿悟。待天快亮时,虚影渐散,他却忽然通透——从前困于‘劫材算计’‘大龙活形’的凡俗弈道,竟在一夜之间破局,心境自此超脱于黑白之外。”
“后来世人传言他得仙人授谱、与神对弈,便是由此而来。”天人樵自嘲地笑了笑,“传闻还说,他艺成之后,常有九位仙人伴其对弈,容颜也凝驻在青年之时。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在他心境未开、棋艺尚浅时,我还能以‘天下第一’的名头与他对弈平手;待他经此大变,棋道融入生死感悟,不执于胜负、不困于是非,我便再无半分胜算,连他一手‘相思缠’的变体,都拆解不透。”
他将凉透的茶盏推到一旁,语气归于平淡:“你可知我为何隐居?并非避仇,而是败给韦福后,才惊觉自己毕生执着于‘天下第一’的虚名,困在黑白对错的执念里,反倒失了弈道本真。我将自己放逐山林,说到底,是过不了自己这关。而这一切,与韦福无关,皆是我自取的因果。”
天人樵说罢,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屑,提着柴筐进屋添柴,预备重煮一壶新茶。竹院之中,只剩苏轻尘独自静坐,指尖无意识捻着一枚黑子,久久未曾落下。待春风再次吹过,棋谱上的字迹微微晃动,他却如入失神之境,全然恍惚在这段前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