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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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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晴烈闻言一怔,目光如炬扫过韦福全身,从他飘举的衣袂到指间温润的肌理,再从挺拔身段落回那双澄澈秋水,竟不自觉看得痴了。半生浸淫棋枰,她在东瀛民间棋院蹉跎岁月,天赋有限难登巅峰,连此次出使都不过是他人施舍的体面,回望一生,竟只剩黑白二子的冰冷。
而眼前书生朗目星眉,周身透着温润却坚定的气度,像暗夜里撞进眼底的樱花——这或许不是棋坛的转机,却是她荒唐一生里唯一能抓住的井底绳索。她心一横,既然横竖早已没有退路,输赢又何妨?
“好。”
橘晴烈声音微颤,指尖摩挲着棋盒边缘的纹路,先前的阴鸷褪去大半,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
“便依你所言。”
二人当即摆枰,韦福执黑先行,落子于右上星位,紧接着左下星位呼应,竟是罕见的“对角星”开局,透着从容不迫的掌控力。橘晴烈执白应以小目,试图沿用往日“打入强杀”的路数,可韦福棋路却如流水般灵动,每当她试图突入黑棋腹地,便被他以“镇”位牵制,再借“腾挪转换”将白棋势力引向边角;待她想稳守实地,韦福又以“大飞拆边”扩张外势,步步为营压缩白棋空间。
中盘对决时,橘晴烈孤注一掷,于黑棋中腹断点处强行断打,欲借劫材翻盘。韦福却不慌不忙,先以“粘”补住要害,再弃掉边角三子,用“滚打包收”之法将白棋孤子逼入绝境,随后一记“尖顶”封死所有出路,硬生生将白棋大龙困死。
橘晴烈盯着棋枰上已成死形的白子,后背骤起寒意,这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算计之中——韦福并非侥幸取胜,而是早已看透她好杀冒进的棋风,步步设局引她入瓮。不到百手,白棋目数差距已然悬殊,橘晴烈抬手推枰,脸色惨白如纸,再无半分先前的嚣张。
她抬头时,韦福也正看着她,只是面若三九寒霜,书生抬手示意可续第二局。橘晴烈捂着胸口,额角冷汗顺着皱纹滑落,浸透了和服领口,棋力的绝对差距让她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起。她踉跄起身,对着韦福深深一揖,随即俯身跪地,依约一步一叩首向城门方向爬去,低垂的眼眸里翻涌着怨毒和后悔,脑海中呈现的却是一棵枯死的樱花树。
擂台四周先是死寂,片刻后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百姓争相涌上台边,欲一睹这位救国弈士的风采。皇宫内侍发狂般冲进金殿,一路不知摔倒几次,却又似不知痛般重新站起来飞奔。沈砚之扶着失去一目的苏轻尘,二人望着韦福,积压多日的悲喜尽数迸发,相拥而泣,泪水混着先前的血痕,竟分不清是苦是甜。
就在此时,人群中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粗布短褐,背背一捆柴火。他目光如寒星扫过韦福,又落在苏轻尘渗血的眼窝与沈砚之包扎的手背上,声音苍劲如能穿山石,
“小书生好俊的棋艺!老头子半截黄土埋身,今日大开眼界,真是不虚此生。只是老夫倒要问一句,你既有这般本事,为何眼睁睁看着那沈大人断指、苏公子挖眼,才肯登台?莫非这大唐颜面,竟要靠噬他人血泪维系?”
这樵夫虽身在微尘,但开口却咄咄逼人,仿佛要以一炉烈火炼净人间。韦福闻声转过身,目光带着一种俯瞰棋局般的疏离,
“樵子你久隐山林,还是那么执着于眼前是非?”
他声音不大,却穿透周遭喧嚣,字字清晰。
“东瀛老妇此番来犯,表面是弈道挑衅,实则是东瀛试探大唐底气。她若未拼至绝境、未见我大唐士人的死志,即便输了,东瀛也只会当是偶然,日后必再遣高手来扰。”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眉间,下一句即如针砭般刺痛老人的心,
“我观她三局,既摸透她‘劫争冒进、边角强占’的死穴,也等她耗尽嚣张气焰,更让天下人见得东瀛的阴狠与我大唐的忠烈——这般一来,胜一局便断了后续无穷祸事,何乐而不为?”
狂欢的百姓只顾喝彩,无人细品他话里的冷意,老樵夫眉头紧蹙,眼底失望更浓——这书生的算计,早已跳出棋盘之外,这和庙堂上那些伪君子又有何异。
他正要再言,却见韦福弯腰捡起一物,正是苏轻尘那截浸血发黑的断指,仿佛是一枚黑子被他轻飘飘拢在掌心。韦福缓步走到老者面前,抬手将他枯瘦的手掌摊开,轻轻将断指放入,再缓缓合上。掌心的温度裹着断指的凉意,在老樵夫心里冲淡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禅意,又不完全是。
他俯身凑近老樵夫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珠落玉,
“苏轻尘是你关门弟子,所以你心疼了。天子樵前辈当年正是因执着于黑白对错而自困樵林。天地本无定色,棋局亦无是非,所谓忠烈血泪,都不过是大局里的必要落子。还有一件事,请君附耳过来。”
“.....”随着韦福一字字吐出,老樵夫脸色剧变。
“所以,在这件事上,众生皆蝼蚁。明白了吗?你我的天下第一,根本没有意义。”说完,韦福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老樵夫一人在原地。片刻后,一股恐惧从他脚底直冲天灵盖。于是他再不敢多留,脚步踉跄钻出人群后,看准一个方向便低头猛赶。
夜里到家后,老樵夫赶紧摸索到酒坛旁,击碎封口后随即用手猛舀几口。这一晚他靠着酒坛坐在地上,把人生中能回忆的都回忆了一遍。
再和从韦福嘴里听到的事物一比,一瞬间全部低到了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