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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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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厂第三周,恒鑫电子厂的赶货期进入白热化阶段。车间里的机器轰鸣从清晨持续到深夜,惨白的灯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流水线旁的工人连抬手擦汗的功夫都要掐着点,晚星指尖的薄茧又厚了一层,捏起振膜时虽稳,却也泛着隐隐的酸痛。
这天午休铃响得格外拖沓,晚星跟着人流往食堂走,脚步匆匆——她想趁吃饭前挤出十分钟,去厂区门口的小卖部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父亲的恢复情况。路过办公楼旁的公告栏时,一张粉白色的启事被风掀起一角,上面“成人夜校招生”几个黑体字,猝不及防撞进她眼里。
晚星的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拨开围着看公告的两个女工,挤到最前面。启事是青南市城郊成人夜校贴的,招生对象涵盖在职人员,开设的专业里恰好有“汉语言文学”,标注着“周末面授+周内晚课,名师授课,助力自考通关”。下面还列着详细条款:学费每月三百,按季度缴纳;周内上课时间为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周末上午半天。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指尖忍不住伸手去碰那张启事,指腹抚过“助力自考通关”几个字,眼里瞬间亮了起来。这些天她抱着刘组长给的旧教材摸索,好多知识点看得似懂非懂,没人讲解、没人答疑,常常对着一道练习题卡大半天。夜校有老师教,还有同学一起学,这不比自己瞎琢磨强得多?
可这份心动没持续多久,就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每月三百的学费,对现在的她来说绝非小数目——她每月工资两千二,要给家里寄一千五,留五百当生活费,剩下两百攒着买教材,根本挤不出学费。更棘手的是时间,周内晚上七点到九点的课,正好和厂里的加班时间冲突,赶货期的加班本就少不了,就算货期过了,车间也常要轮班,怎么可能每周腾出三个晚上去上课?
“还看呢?这夜校都是骗钱的,咱们这流水线上的人,哪有那闲工夫和闲钱读书。”旁边一个女工嗤笑着说,“我去年也想报,后来一算学费,再想想天天加班,干脆算了,老老实实干活赚钱才实在。”
晚星没说话,只是把启事上的报名电话和地址抄在手心,直到手心被笔尖戳得发疼才停下。她看着那几个数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边是渴望系统学习、快速通关自考的执念,一边是学费不足、时间冲突的现实,犹豫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进退两难。
食堂里人声鼎沸,晚星端着餐盘找到张琪时,还在出神。张琪把一块红烧肉夹给她,戳了戳她的胳膊:“发什么呆呢?刚才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是不是累傻了?”
晚星回过神,看着餐盘里的肉,却没什么胃口。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把刚才看到夜校启事的事说了出来,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心的电话号码:“张琪,我想报那个夜校,有老师教,肯定比我自己啃旧教材强。可……学费要三百一个月,还得每周去三次,和加班冲突得厉害。”
张琪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夜校?花钱的那种?不是说好了自考吗?自考不用交学费,就买几本教材就行,何必花那冤枉钱?再说咱们天天加班,哪有时间去上课?你这想法也太不切实际了。”
“可自考太难了。”晚星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又透着倔强,“我这几天看刘组长给的旧教材,好多知识点都不懂,连练习题的答案都摸不着头脑。夜校有老师讲,还有同学一起讨论,肯定能学得更快。我想早点拿到毕业证,早点摆脱流水线。”
“摆脱流水线也不是急这一时半会儿的事啊。”张琪叹了口气,把自己餐盘里的青菜拨给她,“三百块一个月,你一个月工资才两千二,寄回家一千五,剩下的刚够吃饭,哪还有钱交学费?就算你攒两个月,也只够一个季度的,后面还得续交,这就是个无底洞。”
晚星低下头,扒了一口米饭,味道瞬间变得寡淡。张琪说的道理她都懂,可一想到夜校的课堂,想到能有人手把手教她,她就忍不住心动。“我可以再省省,早饭不吃馒头,就喝白粥;周末不休息,去外面找零活干,总能凑够学费。”她小声说,像是在说服张琪,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找零活?你疯了?”张琪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咱们平时加班到十一点,周末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你再去打零工,身体扛得住吗?再说厂区附近哪有零活给你干,都是些装卸货的重活,你一个小姑娘也干不了。”
“那我怎么办?”晚星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我不想一辈子在流水线上装零件,我想读书,想考大学,可我自己学根本学不会。夜校是我现在唯一的机会了。”
看着晚星泛红的眼眶,张琪的语气软了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晚星的肩膀:“行了,我不是不让你去,就是觉得你太急了。学费的事我帮你凑点,我这个月工资攒了两百块,先给你用,剩下的咱们一起想办法。至于时间,我帮你顶工位,你周一三五晚上去上课,我帮你多装几个零件,应付张姐和刘组长那边。”
晚星愣住了,抬头看向张琪,眼里满是惊讶:“真的吗?你不用给家里寄钱了吗?”
“家里我再缓缓,我弟这个月的生活费我让我妈先找邻居借点,等发了下个月工资再还。”张琪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洒脱,“谁让咱们是姐妹呢?你想读书,我就支持你。不过你可得答应我,上课认真听,别白瞎了这学费和时间。”
晚星用力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心里又暖又酸——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张琪的支持,就像黑暗里的一束光,照亮了她迷茫的前路。“谢谢你,张琪,等我以后赚钱了,一定加倍还你。”
“跟我客气什么。”张琪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她嘴里,“快吃吧,下午还要加班,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对了,你得先去夜校问问,能不能先交一个月的学费,咱们先试试,要是实在协调不好时间,再做打算。”
晚星点点头,心里的犹豫少了几分,多了些底气。她快速扒完碗里的饭,心里盘算着下班后就去夜校咨询,顺便问问报名需要什么手续。
下午的工作依旧紧张,赶货期的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晚星因为心里装着夜校的事,干活时有些心神不宁,好几次差点把振膜装反。张桂兰在一旁看得真切,走过来狠狠敲了敲她的操作台:“发什么呆!想偷懒是不是?这批货赶不完,你这个月工资别想要了!”
晚星回过神,连忙低下头道歉:“对不起张姐,我马上专心干活。”
“别跟我来这套。”张桂兰双手抱胸,语气刻薄,“我看你就是心不在焉,仗着刘组长护着你,就以为能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在这条流水线上,我说了算,再出错,我照样扣你工资!”
晚星没敢顶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镊子,加快了干活的速度。她知道张桂兰一直看她不顺眼,现在自己分心出错,正好给了她刁难的理由。一旁的张琪看出晚星的窘迫,悄悄把自己筐里装好的几个零件递了过去,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理张桂兰。
张桂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发作——她心里清楚,赶货期要紧,真要是把两个小姑娘逼急了,影响了产量,倒霉的还是自己。她嗤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嘴里还在嘟囔:“一个个都不省心。”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晚星跟张琪打了招呼,就急匆匆地往夜校赶。夜校离厂区不算太远,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是一栋老旧的教学楼,门口挂着“青南市城郊成人夜校”的牌子,里面亮着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老师讲课的声音。
晚星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走进去。报名处的老师是个中年女人,态度温和,看到她进来,笑着问:“小姑娘,是来报名的吗?”
“老师,我想咨询一下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报名事宜。”晚星有些局促地说,“我是恒鑫电子厂的工人,想问一下,学费能不能先交一个月的?还有,我晚上要加班,能不能偶尔请假?”
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学费可以按月交,不过第一个月要多交五十块报名费。请假没问题,不过每节课都有笔记,你可以找同学借了补,我们也会把课件发给你。就是你们工厂加班这么晚,你能赶得上上课吗?我们七点就开始上课了。”
晚星心里一沉——厂里加班一般从六点开始,要加到九点,根本赶不上七点的课。“老师,我能不能跟厂里协调一下,周一三五晚上不加班,我把产量补到其他时间?”
“那就要看你们厂里能不能通融了。”老师笑了笑,递给她一本招生简章,“你先回去问问厂里,要是能协调好时间,就带着身份证来报名。我们下周一就开课,你还有一周的时间考虑。”
晚星接过招生简章,连连道谢。走出夜校时,天已经黑透了,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她心里有些发凉。协调加班时间,谈何容易?刘组长虽然对她关照,可赶货期刚过,后面说不定还有别的活,他未必会同意。
回到厂区时,大部分工人都已经回宿舍了。晚星路过刘组长的办公室,看到里面还亮着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刘组长的声音传来。晚星推开门走进去,看到刘组长正在整理生产报表,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刘组长,您还没下班啊?”
“是你啊,晚星。怎么还没回宿舍?”刘组长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招生简章,愣了一下,“你想报夜校?”
晚星点了点头,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刘组长,我想报汉语言文学专业,助力自考。就是想跟您申请一下,周一三五晚上不加班,我把产量补到周二周四和周末,您看行吗?”
刘组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他——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要是刘组长不同意,她就只能放弃夜校了。
“你这孩子,倒是上进。”刘组长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赶货期刚过,后面的活不算太紧,我可以帮你协调。周一三五晚上你不用加班,产量补到其他时间,只要不耽误整体进度就行。”
晚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激动地说:“谢谢您,刘组长!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耽误产量!”
“行了,别高兴太早。”刘组长笑了笑,“我帮你协调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能因为上夜校就耽误工作,也不能落下学习。那本旧教材你看得怎么样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我以前也读过几年书。”
“我……我好多地方都不懂,正发愁呢。”晚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以后你周末可以来我办公室,我帮你讲讲。”刘组长摆了摆手,“行了,赶紧回宿舍休息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晚星连连道谢,走出办公室时,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刘组长的同意,让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可转念一想,学费还没凑够,张琪给了两百,报名费加第一个月学费要三百五,还差一百,她得赶紧想办法。
回到宿舍时,张琪正在整理床铺。看到晚星回来,连忙走过去问:“怎么样?夜校那边说什么了?厂里协调好了吗?”
晚星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皱着眉说:“学费还差一百块,报名费加第一个月学费要三百五,你给了我两百,我自己只有五十,还差一百。”
张琪愣了一下,随即说:“别急,我再想想办法。我明天问问老乡,看能不能借一百块,等发了工资就还。实在不行,我就把我那个旧手机卖了,反正我也不怎么用。”
“不行,那手机是你唯一的联系家里的工具,不能卖。”晚星连忙说,“我再想想办法,我明天跟食堂阿姨问问,能不能帮她洗碗,赚点零花钱。”
“洗碗能赚几个钱?”张琪笑了笑,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我这里还有三十块,是我这个月省下来的,先给你。剩下的七十,咱们明天一起想办法,总能凑够的。”
晚星看着张琪手里的零钱,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抱住张琪,哽咽着说:“张琪,谢谢你,你对我太好了。”
“跟我客气什么。”张琪拍着她的背,笑着说,“等你以后考上大学,出息了,可别忘了我这个姐妹。”
晚星用力点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上夜校,不辜负张琪的支持和刘组长的关照。她把张琪给的钱和自己的五十块放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进枕头下,又拿出那本旧教材,借着台灯的光翻了起来。
虽然还有七十块学费没凑够,虽然未来还有无数困难,可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犹豫迷茫了。夜校的机会就在眼前,有张琪的支持,有刘组长的关照,她只要再努力一点,再坚持一点,就能抓住这根改变命运的稻草。
第二天早上,晚星早早地就起床了。她去食堂帮阿姨洗碗,阿姨听说她要凑钱上夜校,很是感动,说愿意每天让她来帮忙,一个月给她一百块工钱。晚星心里一暖,连忙道谢——这样一来,学费的问题就解决了。
走进车间时,张桂兰已经在工位上了。看到晚星,她愣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把一筐好的振膜放在她工位上,没像平时那样刁难她。晚星愣了愣,看向张桂兰,对方却已经转过身,埋头干活,只是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些。
张琪走过来,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小声说:“我问老乡借到七十块了,学费凑够了。”晚星笑了笑,眼里满是感激。
流水线开始运转,机器的轰鸣声依旧嘈杂,可晚星的心里却格外平静。她知道,从下周一说起,她的生活将变得忙碌而充实——白天在流水线上装零件,晚上去夜校上课,周末还要补产量、学知识点。这条路注定不会容易,可她不再害怕了。
午休时,晚星拿着凑够的学费,再次来到夜校,报了名。老师给她发了课本和笔记本,摸着崭新的课本,晚星的心里满是憧憬。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夜校的课堂里,听老师讲课,和同学讨论知识点,一步步朝着自考通关、摆脱流水线的目标靠近。
回到厂里,晚星把报名的事告诉了刘组长。刘组长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别让我失望。有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我一定帮你。”
晚上回到宿舍,晚星把崭新的课本放在桌上,和刘组长给的旧教材放在一起。张琪走过来,看着课本,笑着说:“以后你就是夜校生了,可得好好学,别白瞎了咱们的心血。”
晚星点了点头,拿起课本,轻轻翻开一页。暖黄的灯光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她的脸上,眼神里满是坚定。她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更加忙碌,会有无数个日夜要在流水线和课堂之间奔波,会有疲惫,会有迷茫,会有想要放弃的时候。可只要心里的那团火不熄灭,只要身边有张琪的支持、刘组长的关照,她就一定能坚持下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崭新的课本上,泛着淡淡的微光。晚星握紧了手里的笔,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林晚星,别怕辛苦,别忘初心。”她知道,属于她的追梦之路,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正式启程。
接下来的几天,晚星一边抓紧时间熟悉夜校的课本,一边努力干活,把周一三五的产量提前补完。张琪帮她顶工位,刘组长帮她协调工作,甚至连张桂兰,也偶尔会在她赶产量时,悄悄多递几个装好的零件过来。晚星心里清楚,这些细微的善意,都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周日晚上,晚星把课本和笔记本整理好,放在书包里。明天,她就要去夜校上课了,就要迈出改变命运的重要一步。躺在床上,她想起老家的父母和弟弟,想起流水线上的日子,想起张琪和刘组长的支持,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淡淡的笑。不管前路有多难,她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