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螺旋

5、妖骨灯节 活死人肉白

　　子书稹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或者说是被那个叫天遥的小少年扯着手臂走。

　　少年的力道对他来说微乎其微，他可以轻易挣脱开，可这妖骨灯市他们头一次来，与其无头苍蝇一般乱转，平白浪费了诸多时间，倒不如随着这少年看看究竟是何。

　　子书稹空下来的另一手快速掐诀，一只纸蜻蜓从袖中飞出，往相反的地方飞去。

　　但愿这纸蜻蜓能引着师姐快些来到他身旁，他便不用浪费多余心思。

　　“诸位，赛骨灯正式开始，如有好物，皆可登台评比。不过……”那人拉长嗓音，随后才缓慢道：“赛灯会的禁项也请诸位遵守，如有违反，将永久禁赛。”

　　台上人提着一柄长杆，那长杆约一尺有余，柄头坠着一不知是白玉或是什么做的半尺长牙。

　　子书稹皱眉，低头问那目不转睛看着台上的少年：“那台上人手中拿的是何物？”

　　少年现在倒是没了推销自己兽骨灯的热情模样，冷淡道：“不过是一把寻常称量器物，这参赛的灯笼都不能超过六两。”

　　子书稹闻言，抬首重新打量那器物，只见那台上人拿着这器物逐一称过台上的灯笼，只偶尔放下灯笼时，将那骨牙掉进灯笼芯里任火烧灼，不过弹指间便又去往下一灯笼。

　　随即在那人身旁的灰衣男人将那停留过的灯笼扔进赛台中心的坛中火里。

　　火一瞬间似膨胀从坛中跳到半空，然后一股难言的腐败味掠过子书稹，还未被捕捉到踪迹时便已消散。

　　子书稹凝眉，袖中手指微动，一点芝麻大小似是虫子的东西从袖中落下，向着赛台爬去。

　　“诸位，所有参赛灯笼皆已鉴定，违背赛灯规则的灯笼已被卯老投入真火中焚毁，劳驾所有制灯人上台来。”

　　台上那评选人一双精神奕奕的眸子扫过台下，他声音平和掷地有声。

　　人群躁动，子书稹被推挤着，他拉住将被挤倒的少年，借着推挤的力道往前到了靠近台子前排。

　　越接近赛台，空气越加浮动，火焰的灼热扑面而来，将人烘烤的口干舌燥。

　　随着参赛人上台，推挤停滞了，少年甩开子书稹的手，一双眼睛里的渴望仿佛要压着眼球爆出来。

　　原是评比人手中的称量器物放了下来，卯老递给了他一个刻满了符文的盒子。

　　“是了，就是那个，有了那个，有了那个……”

　　少年也不知何时将手放到了嘴边，牙齿将那指甲咬的咯吱作响。

　　寻顾左右，来观赛的人仿佛魇了，脸上的挣扎渴求如同寄生在血肉中的蛊，突然被养蛊人拿出的食物吸引，蠕动着想要钻出皮肉爬出。

　　子书稹宽大袖袍中的手指纷飞，最终破妄道法成型，道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

　　人们不再贪婪看着台上，一个个僵硬转动头颅，一动不动的眼珠子直愣愣看着子书稹。

　　子书稹忍住要掏出符纸与之敌对的念头，一双明亮坚毅的眸子蕴着台上火光中的评判人。

　　只见那人缓慢抚着手中古怪盒子，遗憾道：“自她过后，我从不杀修道者，你若是守规矩些，倒也能全须全尾出去。只可惜，你坏了赛灯的规矩，我便只能将你给杀了。”

　　*

　　“清雅姑娘，你确定是这条路吗？”

　　杭晏停了驾车的动作，侧过脸来，面上似有困惑。

　　清雅的眼皮不受控制跳了下，她所指的道路确实是她惯常去看妖骨灯节的路，可如今按着这条路走倒是有些让她怀疑自己的记忆。

　　临城门的小巷理应有一家典当铺，可她们过时却只有卖皮毛的铺子，小巷往右走本是一条满是卖符纸的商铺，如今却只有空荡荡的上面布满褐色污迹的灰墙。

　　继续往里走便是卖制灯笼材料的商贩摊，这倒没什么问题，可往常这时商贩早已收了摊去看赛骨灯。

　　但……清雅看着那些摊位后的商贩，一双双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她曾经见到过的被那些散修抓住后的妖物的眼睛。

　　阴沉沉了无声息，除却没有那时妖物偶尔闪过得怨毒不甘外，倒是没有不同。

　　她强迫自己压下那危险的好奇心，只眼睛越过那些小摊直直看着街道。

　　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清雅惊了下，这才想起还没回答杭晏。

　　“行喜公子，我记忆中确实是这条路，但一路行来又与我曾经记忆中的不同，妖骨灯节一年一开，就算有些不同，也理应没那么多变化。”

　　清雅顿了下，问询道：“行喜公子，你可有看出什么来？”

　　杭晏摇头：“未曾，我们先穿过这里，继续往前走，前面巷子窄小仅容一人走过，到了那里我将马车停到那巷口，我们跳下车走过去。”

　　清雅也看到了那狭窄巷口，昏昏沉沉看不清状况，虽也让人不安，但比起被这些奇怪的摊贩团团包裹，那狭窄看着就不能藏人的巷子倒是让她多了份安全感。

　　清雅轻声附和：“好。”

　　声落马车便开始疾跑，行的太快，撞倒了不少从摊子上支出来的灯笼，灯笼摔了一地。

　　灯笼骨架惨烈分离，摔成模糊的一团，那模样让人忍不住可怜可叹。

　　那些商贩们却没心痛奔到他们的灯笼旁，他们交错着跟在杭晏驾着的马车后，步调一致有序。

　　速度快的不似凡人，那形成的模样形状倒像是多脚蜈蚣，每一只触角都急速蠕动着。

　　两人临到那狭窄巷口时，一只紧跟着的触手伸了出来，从那马车车厢与巷口墙角缝隙挤入，正与要下马车的清雅对上。

　　那人头诡异地斜着，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清雅，嘴角涎液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一股腥臭夹杂着腐臭扑面而来，侵入鼻腔灌入脑子，鞭笞每一个神经，肺腑脏器都被牵连着抽动，压着消进身体的食物反流。

　　清雅惊恐爬下马车踉跄后退，干呕着靠到了狭窄巷子阴湿泛酸的墙上，到了此刻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

　　她使了狠劲掐住穴位，风流写意的眉拧做一团，此时那俊俏舒朗的脸倒有些隐忍的狠厉。

　　微弱的光照过来时，清雅压眉抬眼，再不不复从前柔缓温和模样。

　　那眼中的惊恐似是要破了这凡人皮囊裂开来，叫人晓得眼前人已被吓的好似失了三魂七魄。

　　霎时，天降曦光，拢着眼前失魂的人：“清雅姑娘，巷口的马车坚持不了太久，我们要尽快跑出去，你将衣袖递我，我带你出去。”

　　巷口狭窄至极，本就见不得光，偏马车又挡住了巷口，巷子便越发昏暗了。

　　杭晏提着那灯笼靠的极近，近到能看到那忧心眼眸散着温柔波光，让人想要在此陷进去便无忧惧惊恐。

　　清雅不知怎么，眼中泛起了酸意，胸腔中不甘四溢。

　　若她不是凡人，若她也懂得修道法们，怎会如此狼狈不堪。

　　若是……

　　清雅垂下眸，并未依言伸出衣袖，她颤着手抓住杭晏衣袖，声音也虚弱发抖，羞愧道：“行喜公子，可以拉着我的手吗？我现下腿脚发软，需要你用些力道。”

　　杭晏一瞬间勾起唇角，笑的温和：“好。”

　　声落，杭晏用了力道压着清雅衣袖箍住她的手腕，一瞬间周围的一切倒退，似有风从身后吹拂，那阵风似给了人推力，清雅并未脚步凌乱踉跄难以跟上杭晏。

　　她回过头，却无风扑倒脸上，那些似疯魔了的灯笼摊主们挤压作一团，皮肉堆叠着想要将躯体塞进巷子里。

　　明明可以拉走马车，或是一个叠着一个跳过来，那些商贩们却全然无此，他们仿佛是那没有开识的畜生，只沿着固定的身体指令行事。

　　像她曾经从山上摘下的那株角磨菇，头颅摘下时，它的孢子也是这般疯了一样扑到一切能够继续延续它们生命的生物上。

　　也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的黑暗散开，黄昏的光影铺开画卷，清雅先是被一阵掌声敲开紧绷的弦。

　　赛骨灯已然开始，她来过无数次的赛灯台，此刻除了赛灯人，那每次灯会都会燃着火的坛子旁缚着一个男子，他面上并无恐惧慌乱，只静静垂眸不知想些什么。

　　子书稹，他怎么被绑到了台上，素和姑娘呢？

　　清雅环顾四周，并未看到素和筝的身影。

　　忧虑涌上心间，手不安动了下，却被牢牢按下去。

　　身边人投来不认同的眼神，似是在说不能鲁莽上去救人。

　　清雅愣了下，低声道：“我知晓自身实力，不会贸然行事，现今素和姑娘不在，我们该如何从赛骨灯救下子书公子？”

　　杭晏松了牵着清雅的手，将背上的背篓取下来，他提出背篓中放置的灯笼。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可愿帮忙？”

　　说出这话时，眼前人温柔眉眼尽是恳切，一双似是春夜清水的眸让人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

　　清雅清浅眼眸颤动，无知无觉道：“好。”

　　眼前人听罢弯了眉眼，他弯腰低头靠近清雅，耳语道：“清雅姑娘，你拿着这灯笼去赛灯台上将它丢进那坛火中，可否？”

　　清雅拧眉，不解看他。

　　还未说出疑惑，便听他又道：“我知姑娘定有百般困惑，在下一时也无法与姑娘解释良多，你且提着这灯笼去台前，然后对那台上的赛灯人言：‘申时未过，可否参赛？’，那评判人定会邀你，姑娘若是被允参赛，要谨记一件事，万不可将此灯笼给那评判人。”

　　清雅静听他嘱托，却越发迷蒙。

　　他非广丹城人士，怎懂得这在广丹城默认不言的规则？

　　“你怎知……”

　　话未尽，一阵嘈杂而尖锐的声音响起，那些本来安静观赛的人慕然间开始涌动。

　　“姑娘，来不及了，若是赛灯结束，子书道友怕是会有大麻烦。”

　　他说的这般慎重严肃，清雅只能收回那些疑虑困惑，她从杭晏手中接过那人骨灯笼。

　　“好。”

　　清雅叹息般吐出一口气，转身融入赛灯台下观赛的人群中。

　　人群虽是密集，她却稳稳行到了台前，在那评判人将要举起灯笼宣布停止参赛时。

　　清雅高高举起灯笼，她道：“申时未过，可否参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