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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命锁 一把破锁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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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剑裁开,半山腰处,一座琉璃宫殿悬空而立。
青砖黛瓦被晨露浸得发亮,飞檐翘角上蹲踞着鎏金的仙鹤,风一吹,便有清脆的铃音顺着山风漫下来。
宫殿正门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望舒宫”三个遒劲大字,是初代望舒圣女的手迹。朱红的殿门半掩着,隐约能瞧见殿内的白玉栏杆,阶前种着几株千年老松,虬枝横斜,将半边宫殿遮在浓荫里。
云雾在殿宇四周缓缓流淌,时而漫过台阶,时而缠绕廊柱,让整座宫殿瞧着竟像是随时要乘风飞去一般。
瑾清上仙坐在殿前的亭子里品茶。
舒谨诏把瓴妤喊醒收了剑又才去给瑾清上仙行礼。
“师尊。”
瑾清上仙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瓴妤刚睡醒,慢吞吞地走来给瑾清上仙行了个特别随意的弟子礼。
又打了个哈欠喊“师尊,早啊。”
瑾清上仙抬眼看了她一眼,“用完早膳在殿里睡了吧,省得在御剑的时候睡着掉下剑。”
“好啊,谢谢师尊。”瓴妤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瑾清上仙摆了摆手让瓴妤去殿后院子里她的专属小厨房了,而舒谨诏则是留在亭子里和瑾清上仙聊事情。
“茨咲,咲咲,夏夏,小阿咲,我要饿死了!”瓴妤一进她的专属小厨房就趴在桌子上开始呼唤她的专属大厨。
屋外一身亮眼的橘红色衣服的姑娘探出了头,“殿下!”这个姑娘的肩上还有只灰色的小浣熊也跟着探头。
“殿下姐姐,你回来啦,我好想你!”
她一看见瓴妤就放下手中的草药,简单擦了擦手,上前抱住了困困的瓴妤,浣熊则是跳上了瓴妤的头。
“殿下姐姐就算是扮作你男子那也是天底下最美的美男子!”
虽然她已经习惯瓴妤这幅少年模样,却还是忍不住感叹。
来人正是夏茨咲,瓴妤的专属大厨,也是为数不多知晓寒绫宗的“玉面真君”其实是望舒圣女的人。
夏茨咲是瓴妤刚穿来这个世界的第三天,练习御剑飞行时捡到的,那时夏茨咲在寒绫宗山下,十岁的小女孩小小的一个蜷缩在山洞里,看着可怜极了。
瓴妤刚开始练习御剑飞行明明很顺利,偏偏飞太快了停不下来,被半山腰的树枝绊了一脚,然后用零点一秒的时间想好了绝对不能丢脸的落地姿势,完美落地。
然后摆了个特别帅的poss,正当她边收剑边环顾四周观察有没有人看到她丢脸时,发现了一只在树上的野生小浣熊,有些微弱的灵力,是只小灵兽。
小浣熊正茫然的盯着这个装逼的少女,然后就见她走上前来,揪住自己的后脖领。
“长得怪丑的,但是有点可爱,丑萌丑萌的,想不想跟了我?”瓴妤凑近仔细瞧了瞧。
小浣熊很通灵性,不过有点呆,听到瓴妤居然骂自己丑,愣了三秒后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就挣脱瓴妤的手,跑开了。
瓴妤有点不甘心,追了上去,发现浣熊跑进了一个被树丛掩住的山洞,也跟着进去了。
进去之后她从乾坤袋里掏了个夜明珠照亮了整个山洞,小浣熊站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好奇地看着瓴妤手中的夜明珠。
瓴妤则是被山洞里虚弱的小女孩吓个半死,强撑着一口气上前查看到底是不是尸体,好在当时夏茨咲还有微弱的呼吸,瓴妤顺手就把她救了。
她真伟大。
这时候那只小浣熊也跟了上来,爬上了瓴妤的肩膀跟着瓴妤回了望舒宫。
当时舒谨诏一脸震惊地看着肩上顶着浣熊的瓴妤把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抱回来放在他面前时,他是很懵的,
还有女孩身上被血浸湿的粗布衣裳,掀开袖子,那臂上一条条被鞭子抽打的伤口,看着就令人发怵。
一旁瓴妤的二师兄宋初则也是一脸懵,“小公主,你……这是?”
瓴妤:?
她怎么了,不就抱回来个快死了的人吗,你们第一反应不是应该救她吗?为什么他们要一脸“又闯祸了”的样子啊!
夏茨咲被望舒宫的医修师妹给救回来后昏了几日才醒。
女孩刚醒的时候有点呆,喉咙痛,脑袋昏,但是睡不着,她就躺在床上思考人生,照顾她的医修师妹端着药进来就被发呆的夏茨咲吓了一跳,谁家好人重伤醒来就瞪着双大眼睛看屋顶啊。
夏茨咲转头看了看医修师妹,有平静地转回了头,继续发呆,哦不,思考人生。
这位医修小师妹是个重度社恐,不过天赋极高,被安排在望舒宫上班,在心理做足了准备后还是没能说出“如果有事可以到一楼找我。”这句话。
放下药碗就飞快地溜了。
殿下交代过,只要这位姑娘醒了,接下来的疗伤过程就可以不用她负责了。
瓴妤本来没太留心这个被随手捡回来的小女孩,只是在院子里寻常练剑时又救了还未痊愈打算偷偷下山的夏茨咲。
夏茨咲不是什么好人,她自私利己,既然活下来不是一场梦,那就好好抓住上天给她伸出来的手。
把自己的命牢牢抓在手。
她不知道救自己的是什么人,是什么企图,要是救她的人是人贩子怎么办?要是救她的人想要携恩图报怎么办?
她连那碗药都没敢喝,在房间的桌子上留了自己最宝贵的长命锁和三枚铜板,然后就在半夜从二楼爬窗逃了,结果因为认不清路差点脚滑掉下崖。
选择在半夜跑路当然是因为半夜人都睡了,不会被注意到。
瓴妤也是这么想的,师尊喜欢在夜间打坐,那些个医修也大多爱养生都睡得早,半夜练剑就没有人会察觉她是个剑道新手。
只是那日正好碰上夏茨咲逃跑,她原以为是前些日子捡回来的浣熊又在乱跑,结果是那个随手救的小姑娘。
瓴妤就御剑在高处,看着夏茨咲一人在“迷宫”像个无头苍蝇寻找下山的路。
小可怜还不知道有护山大阵,就算成功下山也出不了摘月峰吧?
她突然体会到了上位者的乐趣。
她好坏。
瓴妤坐在剑上想了想,自己救了夏茨咲,如今好像也不能放着她不管,虽然她一开始是打算那么做的。
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救了。
她收了剑,跳在望舒宫后院的草地上,动作很轻,没让一旁的夏茨咲听到动静。
瓴妤打算送小姑娘下山,至于她下山后的死活那就不关瓴妤的事了。
虽然瓴妤的动静没吓到夏茨咲,但那只不听话的小浣熊的突然窜出可把夏茨咲吓了一个激灵,让悬崖边正准备观察一下该怎么下山的小姑娘踩空了一脚,那一刻夏茨咲大脑直接宕机了。
失重感瞬间攥紧心脏。她以为自己要葬身崖底云海了。
小浣熊像做错事的孩子,也呆呆地站在一旁不动了。
瓴妤只感觉两眼一黑。
别死我家院子里啊,好妹妹。
要是让师尊知道她害得望舒宫变凶宅了,她肯定连坏果子都没得吃了。
千钧一发之际,夏茨咲只觉一道蓝影破风而来,瓴妤眸光一凛,足尖点地掠至崖边,迅速从腰间抽出软鞭甩出,精准缠住小姑娘的腰肢。借力一扯,夏茨咲被拽回崖边。
“小姑娘,挺虎啊,这么高的山峰都敢乱跑?还是这么小你就活够了?”
瓴妤喘着气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收起了鞭子,还好她习惯把好看的鞭子挂着腰间装饰,要不然神仙来了也救不下夏茨咲。
瓴妤再也不想随便救人给自己惹麻烦了。
夏茨咲被吓哭了,不是被瓴妤凶的,少女才十二岁,故作老成的教训固然可怕,但也不至于把夏茨咲吓这么厉害。
她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从鬼门关走过一趟的后怕。
一旁呆住的小浣熊也反应了过来,跑到夏茨咲的肩上蹭她擦泪的手。
小姑娘很懂事,就算哭也不敢放声大哭,小声抽泣着用手擦着止不完的泪。
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瓴妤则是扯了扯嘴角,无奈从储物袋中拿出手帕蹲下安抚受惊的小女孩,“别哭啊,我不凶你了好不好,姑娘,活着呢活着呢,没死。”
她已经尽量把声音放缓,这样总不能说她欺负小孩了吧。
夏茨咲一边警惕陌生人一边努力平复情绪,止住些眼泪后撇过头不让瓴妤瞧她狼狈的模样,带着哭腔小声开口“谢谢你。”
“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家中还有无亲属在世?”瓴妤把手帕丢给了夏茨咲,耐心询问她的情况。
“夏茨咲,已无家可归,父母兄弟姐妹都被歹人所害,亲戚无人愿意收留我。”女孩尽力压制哭腔,平静开口。
瓴妤早已料到,也不太意外,起身拍了拍身上蹭到的尘土,“先跟我回去吧有事明日再说。”
夏茨咲还是有些拘谨,但警惕性微微降低,乖乖跟在瓴妤身后回了她逃走的房间。
瓴妤安置好小姑娘后也没心思再去练剑打算回自己的寝殿睡觉,抬手想把夏茨咲屋子里的灯灭掉时注意到了桌子上那把长命锁和三个铜板。
那把长命锁早被磨得没了棱角,铜胎上的镀银掉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暗哑的红铜色,它不是什么精工细作的物件,锁面刻的“长命百岁”四个字歪歪扭扭,像是街头铁匠铺子随手凿上去的,连锁扣都有些松垮,得轻轻掰着才能扣上。
它没有富贵人家金锁的流光溢彩,连银锁的亮泽都比不上,常年被揣在贴胸口的衣襟里,沾着汗渍与烟火气,边缘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光滑。
夏茨咲也察觉到了瓴妤的目光,看着那把长命锁陷入沉思,那是几年前姐姐偷偷用陪嫁的铜簪子做的长命锁,
后来日子再苦,这锁也没离开过她的身。它坠在粗布绳上,随着夏茨咲跑跳轻轻晃动,不似金银那般晃眼,却沉甸甸的——它锁着姐姐对妹妹的期盼,也锁着夏茨咲想要带着姐姐脱离苦海的盼头。
如今锁着夏茨咲对逝去姐姐的念想。
把锁留在这是她想以后在回来报恩,再赎回这把别人眼里不过是垃圾的念想。
三个铜板不过能买两只刚出锅的炊饼,或是一碗清口的甜浆粥,够一个人垫垫肚子;也能换一串糖球,哄得孩童眉开眼笑。
却买不了一条人命,还不了这么大的恩情,但这三枚铜板,和不起眼的破锁是夏茨咲全身上下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锁和铜板是她们回来之前就放在那的,至于主人是谁不言而喻,瓴妤只说了句“好好睡吧。”然后抬手灭了灯芯,就回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