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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得青眼 ...

  •   数九寒冬,大雪纷飞,天色漠漠昏黑。
      小扶双手冻得通红,一边拍着身上的雪沫子,一边忐忑地望着眼前的槅门。

      这扇紫檀透雕春晓槅门内,就是镜清斋的正堂,陆三爷的起居屋室。
      三爷房里原有四个大丫鬟伺候,昨日紫鹃姐姐回家奔母丧,空出一个大丫鬟的缺,冯嬷嬷左看右看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竟然拉了她来顶差。

      小扶在府里这么多年,年初才当上镜清斋的烧水丫头,连陆三爷的相貌都没看清过,更别说贴身伺候他。
      她在廊下徘徊片刻,深深吸了口冷空气,打了门帘轻手轻脚迈进了屋,飞快地扫了一眼。

      清一色黑漆紫檀家具,青灰色的帐幔和帘子,显得有些单调和沉闷。
      陆三爷好像不在。
      她紧绷的心神猛地放松下来。

      屋里只有个正收拾桌子的丫鬟,两颊微微长了几点雀斑,一边收拾一边瞥了她一眼。
      小扶朝她腼腆一笑,屈了屈膝,乖乖地喊:“青雀姐姐。”
      青雀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小扶有些无措,但还是笑着问:“我头一回进来,不知里头的规矩,姐姐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青雀像是没听见似的,只顾忙活,压根不搭理她。

      小扶更尴尬了,没敢再问,见那边大画案上书纸凌乱,便走去想归整一二。
      谁知刚走到案边,手还没碰到那几张纸,便猛地听见一道尖利的呵斥。
      “你做什么!谁准你动三爷的东西?”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收回手,抬头一看,只见另一个大丫鬟红鸳不知何时进的屋,正站在不远处,神色不善地盯着她,手里还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滚水。
      小扶忙走上前,叫了句姐姐,无措地解释道:“我只是想将那些书纸整理一下……”

      红鸳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眼,训斥道:“呆呆笨笨的,一点眼力见儿也没有,还不帮我接着盆?”
      小扶被她训得有些难堪,但还是乖乖伸出手。

      孰料,不等她接住盆沿,红鸳直接将盆底往她手上一放,那盆底早被上面的热水烫得滚烫,霎时,小扶惨叫一声,脱手将铜盆打了个翻。
      红鸳双手一叉,两眼一蹬,张口就要骂人:“小贱蹄——”

      就在此时,门帘再次被打起,一个高大的身影迈了进来。
      陆三爷皱眉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怎么回事?”

      红鸳惊得转身,但也并不慌乱,指着小扶抱怨道:
      “是这小丫头,笨手笨脚的,让她接个铜盆,她不长眼给打翻了。”

      小扶跪坐在地上捂着手,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不光手心被那滚烫的盆底烫掉了一层皮,连手背也被溅出来的热水烫出几个燎泡。
      她又害怕又委屈,若是和红鸳争执,青雀一定不会替自己说话,兴许还会给陆三爷留下奸馋的坏印象。

      只要等中午紫鹃回来,她就能交赎身银子出府,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而坏了大事。
      她忍着眼泪,磕头道:“奴婢惊扰了三爷,还求三爷不要怪罪。”

      陆三爷只看得见她一点光洁的额头,还有乌油油的大辫子,她身上青绿色的比甲被热水泼成了深色。
      他淡淡地问:“你在何处伺候,爷怎么从未见过你。”

      小扶不敢抬头:“奴婢文扶,原先在伙房当差,冯嬷嬷命奴婢今日暂代紫鹃姐姐的差事。”
      其实昨天她就该进来给陆三爷磕头,但傍晚来到门前,却被另一个大丫鬟白鹭拦下,说一点点小事,不至于惊动三爷,她就只好回去了。

      红鸳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数落:“也不知冯嬷嬷如何想的,竟选了这么个笨丫头代紫鹃的差。方才若不是奴婢拦着,她就直接动三爷的书字了。依奴婢看,日后还是不要让她进屋的好……”
      陆三爷神色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红鸳心里一跳,不由自主地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下去换件衣服吧,”陆三爷对小扶道,“以后仔细些。”
      小扶听了这一句,心里的委屈顿时止也止不住,哭得满脸是泪,又不敢出声惹三爷嫌弃,鼻音浓重地说了句“多谢三爷”,爬起来低着头退出了屋子。
      那只打翻的铜盆还留在地上。

      陆三爷看着那小姑娘的背影,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随口吩咐:“给她拿只烫伤膏。”
      红鸳和青雀惊异地对视了一眼。

      陆三爷并未将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他刚练武回来,换过衣服后,便照常去六合堂给母亲朱夫人请安。
      朱夫人关心了几句儿子的起居,接着便旧话重提:“王家的人眼看着就要进京同咱家议婚了,绥儿,你当真不愿意收个通房?”

      陆三爷沉默着没回答,朱夫人只当他还和往日一样抵触,苦口婆心地劝道:
      “为娘知道,你与王姑娘青梅竹马,情谊深重,可通房这事儿,不过是让你长些经验,新婚时不至于唐突了王姑娘。待你二人成亲,那通房是去是留,全听王姑娘的。”

      见儿子神情平淡,她还以为又要无功而返,心里便没有抱太大的希望,谁知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儿子竟头一回没拒绝她。
      “是,让太太操心了,儿全凭太太做主。”

      朱夫人双眼乍亮,喜出望外:“此话可当真?可是有了中意的丫头?”
      陆三爷脑中只闪过早上那个哭泣的小姑娘的身影。

      似香坠一般娇小,转身退出去时露出小半张脸,肤光似雪,艳若海棠,有种娇憨之气。
      但他摇摇头,回道:“儿心中只有琦妹,即使收用通房,也不过是安太太的心,成亲前便送走。”

      送走就送走吧,只要儿子肯收就成。
      朱夫人为这事已经操了大半年的心,等儿子告退,她便迫不及待地同陪房刘妈妈商量起此事。

      刘妈妈笑着道:“恭喜太太,三爷可算是开窍了。红鸳那几个丫头也算熬出头了。太太可想好让谁拔这个头筹?”
      朱夫人思量道:“虽说当初给他在屋里放了四个大丫头,就是为了现在给他当通房用的,可你瞧,以往问了他多少次都没点头,这回忽然改口,必然有个缘故。”

      刘妈妈奇道:“三爷不是说心里只有王姑娘?”
      “他嘴上那么说,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还能不了解他?”朱夫人歪在炕上撇了撇嘴,“虽说两岁就被皇后娘娘抱去宫里养了,跟那王琦一块长大,又自小定了亲,可爷们哪有专一的,没看上红鸳几个,那是没对他的眼缘。这回,不知是哪个丫头捡了这个造化呢!”

      她让刘妈妈凑近来,吩咐道:“你去悄悄地打听打听,这两天,绥儿是不是碰上过什么姑娘。不拘是府里的还是府外的,尽管来回我。”
      刘妈妈领命而去。

      ……
      丫鬟们住的下房里,小扶早就不哭了。
      方才紫鹃姐姐来过,她刚刚回府,就听说了早上的事,特意给她送了管烫伤膏,说是宫里太医院制的药,疗效特别好,擦上三五天就能好。

      小扶舍不得用,她把烫伤膏收起来,准备拿回家给爹娘备用,只给自己手上擦了点耗子油,便高高兴兴地给同铺的小姐妹们发起她做的香囊,当做是分别礼物。
      大家七嘴八舌地关心她。

      “小扶,咱们府里一个月五百文钱,四时八节还有赏赐,你出去了,哪里还找得到这样好的差事哦!”
      “不会啦,我爹娘给我说的人家是个做香料生意的富户,等我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的。”

      “呜呜小扶,你真的要出府了,我好舍不得你!”
      “翠翠,我也舍不得你!”

      “小扶,你就算嫁了人当了富太太,也不能忘了我们,要常回来看看我们啊!”
      “会的会的!”

      大家嘻嘻哈哈插科打诨,正说着,有个小丫头跑来道:“小扶姐姐,冯嬷嬷喊你过去呢。”
      定是领她见外院管事销奴籍的。
      小扶高高兴兴地同小姐妹们招手作别,跟着那小丫头去了。

      冯嬷嬷是陆三爷的乳母,也是镜清斋里的管事大嬷嬷,寻常便坐在镜清斋的一间倒座房里管理事宜,小扶进屋时,便发现屋里炕上不只坐着冯嬷嬷,还有另一个穿金戴银的妈妈。
      小扶不认识这妈妈,她屈了屈膝,笑吟吟地喊:“冯嬷嬷。”

      冯嬷嬷笑着应了一声,对那妈妈道:“这便是我才说的文扶,之前一直在伙房当差,紫鹃回家奔丧,三爷房里短了人手,我就让她去了三爷房里顶今早的差。”
      那妈妈上下打量着小扶,眼里流露出惊叹:“我说呢,难怪三爷……原来是这么个水灵丫头。”

      小扶听得有些糊涂,怎么扯上陆三爷了?不是商量她出府的事吗?
      不等她开口询问,冯嬷嬷示意她上前,拍着她的手笑道:“好孩子,你可有大运道了。这是太太的陪房刘妈妈,太太指名要见你,快随了刘妈妈去吧。”

      “太太要见我?为的什么事?”
      小扶有些慌乱,难道是她早上在陆三爷的屋里打翻了铜盆,被人告状告到太太跟前去了?太太不准她赎身出府了?

      可冯嬷嬷和刘妈妈却都不回答她,反而笑容暧昧,那刘妈妈更是亲热地揽着她往外走:
      “好姑娘,横竖是喜事,你担心什么?快走吧,太太等着呢。”

      小扶身不由己地被她带到了太太住的六合堂,她比早上进陆三爷的屋子更紧张,一进门,头也不敢抬就跪在了地上,磕了个头,战战兢兢道:“奴婢给太太请安。”
      太太的声音非常温和:“起来吧。春雨,给这孩子端个绣墩。”

      很快,小扶身后多了张绣墩。
      这种待遇让她惊慌的心安定了下来,看来真如冯嬷嬷和刘妈妈所说,是喜事。
      可到底是什么好事呢?小扶想不到眼下比出府回家更大的好事。

      太太又开口了:“抬头让我瞧瞧。”
      小扶便乖乖地抬起头,见太太和颜悦色地坐在炕上,嘴角噙着一抹从容温和的笑容,看着格外慈爱。

      朱夫人见这小姑娘生得秀气甜美,眼神清澄明净,看起来心眼纯良,心里便多了几分喜爱,和善道:“你就是文扶?”
      小扶有些忐忑地点头:“是,奴婢文扶。”

      朱夫人的语气更缓和了:“清早,就是你代紫鹃进的你三爷屋里伺候?”
      小扶刚稍微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是奴婢。”

      朱夫人笑道:“你可喜欢三爷?”

      啊?
      小扶一脸茫然,忘了作答。
      她一个丫鬟,对主子有什么喜不喜欢的?太太为何这般问她?

      好在朱夫人看上去只是随口玩笑,并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可夫人接下来说的话,小扶就更不明白了。
      “你三爷瞧上你了,我来做主,抬了你做通房丫头,这几日跟着教养嬷嬷学好规矩,就去伺候三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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