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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东方清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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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到处都是血。
东方清熠站在珑家大门前,入目所及,唯有猩红。
鲜血从台阶上淌下来,汇成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着断裂灵剑上尚未散尽的灵气,腥甜而刺鼻。
东方清熠驻足片刻,迈步跨过门槛。
银白靴底踩在血水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神色未变,只眉心微微蹙起,目光从一具具尸身上掠过。
“来晚了吗?”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就在此时,他眉心微微一动。
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从废墟深处传来——
血魄珠。
东方清熠眸光骤凝,起身掠入内院。
越往深处走,尸体越少,血腥气却越发浓重。
那股气息就从那片废墟内传来。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忽然顿住。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废墟深处。
约莫六七岁,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怀里死死抱着一柄断剑,剑身只剩半截,刃口崩裂,却仍被他攥得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怎么是个孩子?
而股血魄之气……竟是从他心口传来的!
“血魄珠……在他体内?”
东方清熠沉默了一瞬。
珑崟抬头,与他对视的刹那——
“唰!”
断剑猛地刺向东方清熠咽喉!
虽被轻易挡下,但那狠绝的眼神……让他一怔。
不用找容器了。
“你是谁?”孩子声音嘶哑,却冰冷至极。
与其再费尽心思去寻什么容器、秘法,不如……
他看着那个孩子,微微眯了眯眼。
不如连人带珠子,一起带回去。
东方清熠缓缓伸手,抹去他脸上的血迹,露出一个笑容。
“跟我回家吧。”
他说。
东方清熠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干干净净。
很久…
久到东方清熠以为他不会动了。
然后,那只攥着断剑的小手,松开了。
断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血花。
珑崟抬起头,用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没有点头。
他只是抬起手,放在了东方清熠的掌心里。
那手很小,很凉,沾着已经干涸的血,指节上还有几道浅浅的伤口。
东方清熠合拢手指,将它握住。
掌心传来的温度低得不像活人,但他没有松开。
“走了。”
他转过身,牵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踏过满地的尸骸与血水,一步一步,走出珑家的大门…
“以后,我就是你师尊了。”
……
时间回到九百年前——
清霄峰顶的雪,已不知是第几场。
寒玉室内暖炉无声,唯有窗外雪落枝头的簌簌轻响。
东方清熠披着一件素白银线暗纹的裘氅,斜倚在靠窗的软榻上,银发未束,流水般散在肩头与雪白的裘绒间。
窗外,一株老梅虬枝横斜,覆着新雪,偶有殷红花瓣从雪下探出,点点如血。
他伸手,推开一线窗缝。
寒风裹挟着细雪与梅香卷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在寒气与雪光映照下,近乎透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那是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面容。
眉间那金红色凤纹又带着三分天生的疏冷与贵气,此刻因伤病而色泽浅淡,反添了几分水墨画般的清逸。
眼睫纤长浓密,在眼睑下方投落一小片扇形的、颤动的阴影,掩去了眸中大半神色。
裘氅下伸出的手,指节修长分明,却瘦削得骨节微凸,指尖泛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冷白色。
“咳咳…咳咳咳…咳”
他静静看着掌心接住的一片六棱雪花,看它在体温中慢慢消融,化作一滴微凉的水渍,眼神空茫,仿佛透过这转瞬即逝的晶莹,看向了更渺远、也更寒冷的地方。
内里,丹田处那道狰狞的裂痕虽被无数灵药与禁制强行封镇,不再时刻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像一枚深嵌骨髓的冰钉,持续散发着阴寒与虚弱,蚕食着他所剩无几的元气与生机。
“师兄,该服药了。”
一道温润嗓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满室寂静。
郑亓手托玉盘款步而入,一袭月白广袖长袍纤尘不染,行动间衣袂飘飘,衬得他气质出尘。
他眉目如画,尤其眼角那一颗小小的泪痣,恰到好处地为他温润的容颜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忧郁,任谁见了,怕都要赞一声“谪仙人物”。
“这‘凤栖梧’我特意加了千年雪灵芝,药性温和些,希望能助师兄稳固本源。”郑亓声音柔和,将药碗递到东方清熠手边。
东方清熠沉默地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碗壁,没有迟疑,将那碗金红药液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一股暖流随之散开,暂时抚慰了丹田处那无休止的、如同冰锥穿刺般的隐痛,让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丝。
但他能感觉到,这股暖意只是表象,更深层的道基裂痕,依旧如同顽疾,蛰伏在暖流之下,冰冷而顽固。
郑亓接过空碗,关切地问道:“师兄感觉可好些了?若是还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吩咐。”
东方清熠抬起眼,目光落在郑亓温润如玉的脸上。
他没有回答关于药效的问题,而是望着窗外愈下愈大的雪,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定:
“我的伤……稳定许多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明日天气:
“再过几月,待体内余毒尽清,灵力能勉强运转周天……我便要动身,亲自去寻那‘血魄珠’。”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窗外的雪似乎也在此刻骤然变大,风声呜咽着掠过屋檐,卷起漫天雪沫,将天地间最后一点杂色也尽数吞没。
郑亓端着玉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尖微微泛白。
“好…”
三个月前,葬神渊
苍穹如血,仙光、魔气、妖焰在这里疯狂碰撞、湮灭,将曾经的三界禁地“葬神渊”彻底化为血肉磨盘。
残破的法宝碎片与断肢残骸堆积如山,黏稠的血浆汇聚成河,在沟壑间汩汩流淌,蒸腾起令人作呕的腥甜雾气。
尸山之巅,一道雪白的身影孤峭而立,几乎与这无边血色融为一体。
东方清熠,九天凤凰一族最年轻的仙尊,此刻银白如瀑的长发早已被血污浸染,几缕黏在苍白的颊边。
他身着的月白仙袍残破不堪,其上金线绣成的凤凰纹路黯淡无光,遍布焦痕与裂口。
唯有手中那柄名为“霜天”的长剑,依旧吞吐着清冽寒光,剑锋所指,空气凝霜。
他的对面,是两道散发着威压的身影。
左侧,妖界之主玄溟,身躯庞大如山岳,覆盖着墨绿色、流淌着粘液的鳞甲,一双竖瞳闪烁着残忍与贪婪的猩红光芒。
他周身缠绕着无数哀嚎的怨灵,汇聚成遮天蔽日的污秽妖云。
右侧,魔界之主狱炎,一袭暗红如凝固血液的魔铠,手持一柄燃烧着不灭魔焰的骨刃。
他面容阴鸷,魔瞳深处跳动着暴虐的兴奋火焰。
正是他,勾结玄溟掀起了这场席卷三界的浩劫。
“东方清熠!”玄溟的声音如同万鬼嘶嚎,震荡着血腥的空气。
“尔等凤凰,自诩高贵,镇压我妖族气运万年!今日,便是你族血脉断绝、涅槃之火永熄之时!”
话音未落,他巨爪一挥,那缠绕周身的“万妖噬魂锁”猛然爆发!
无数由妖族秘法炼化、饱含怨毒与诅咒的怨灵,化作一股漆黑如墨、腥臭扑鼻的邪秽洪流,如同拥有生命的死亡浪潮,带着刺耳的尖啸,铺天盖地地扑向东方清熠!
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残留的仙灵之气被迅速污染、侵蚀。
东方清熠神色未变,唯有那双清冷的凤眸之中,寒光骤盛。
“是你们太弱了…就那张嘴会说”
他手腕微转,霜天剑发出清越铮鸣,剑身冰蓝光华暴涨,于身前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霜凝·山河寂!”
极致寒气喷薄而出,并非扩散,而是凝成一道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冰晶屏障,横亘于黑色洪流之前。
“嗤——嗤嗤——!”
怨灵黑潮狠狠撞在冰晶屏障上,爆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
冰晶剧烈震颤,表面迅速爬满蛛网般的裂痕,黑气疯狂钻入,又被更深处涌出的凤凰真火灼烧净化。
东方清熠额间沁出细密汗珠,维持此等规模的防御与净化,对他本就因连番大战而消耗甚巨的灵力而言,负担极重。
但他身形稳如山岳,眸光如电,紧紧锁定着玄溟,寻找着反击的契机。
就在他全神贯注抵御正面妖术,体内灵力运转至巅峰、新旧之力交替稍显凝滞的千钧一发之机——
一道暗红如毒蛇吐信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以近乎空间跳跃般的诡异速度,自东方清熠视觉死角、也是其灵力流转相对薄弱的侧后方阴影中骤然闪现!
是狱炎!
这个阴险的背叛者,从始至终并未全力与玄溟联手强攻,而是潜伏在侧,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死吧!仙尊大人!”
狱炎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手中那柄淬炼了无数恶毒诅咒、专门针对仙道元神的“碎魂骨刃”,缠绕着暗红魔焰,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直刺东方清熠毫无防备的后心——准确地说,是其丹田气海的要害之处!
偷袭!
毫无强者尊严的卑劣偷袭!
“卑鄙!”东方清熠心头警兆狂鸣,但此刻他大半心神与灵力正与玄溟的万妖噬魂锁抗衡,仓促间根本来不及做出完美闪避或全力防御。
他只能于瞬息之间,凭借战斗本能,将护体灵力与凤凰真火强行汇聚于后背!
“噗嗤——!”
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碎魂骨刃终究未能完全突破东方清熠仓促凝聚的护体之力,但锋锐无比的刃尖依旧狠狠扎入了他的后腰侧下方,险之又险地擦着脊椎,深深刺入丹田气海的外围壁垒!
一股阴寒歹毒、专门侵蚀仙元、碎裂神魂的可怕力量,如同跗骨之蛆,顺着骨刃疯狂涌入!
“呃——!”
东方清熠身躯剧震,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能清晰地“听到”或者说“感知”到,自己丹田之内,那枚历经无数苦修、蕴含着他毕生修为与凤凰本源的金丹,发出了一声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咔嚓”轻响!
裂了!
一道细密却狰狞的裂痕,赫然出现在了原本圆满无暇的金丹表面!
精纯浩瀚的仙元顿时如决堤洪水般从裂痕处失控外泄,与侵入的碎魂毒力疯狂对冲,带来撕裂魂魄般的极致痛苦!
连带着他周身气息都为之一乱,前方维持的冰晶屏障光华骤黯,裂痕加速蔓延!
“狱炎!你们魔族都这般无耻吗?!”
狱炎勾唇,“那又能如何呢?”
东方清熠银牙紧咬,眼中怒火如焚,其中更掺杂着一丝对背后偷袭的极端鄙夷与冰冷杀意。
他强忍金丹开裂带来的灵力紊乱与神魂灼痛,竟悍然不顾身后威胁,霜天剑光芒再盛,将大半残存灵力孤注一掷!
“凤舞·九天焚!”
凤凰长鸣虚影自身后冲天而起,无尽金红涅槃之火不再用于防守,而是化作一道毁灭性的炎流,反向冲向因偷袭得手而略微分神的玄溟!
同时,他左掌凝握,反手一记蕴含着暴怒凤凰真意的掌印,狠狠拍向身后意图扩大战果的狱炎!
“什么?!”玄溟与狱炎皆是一惊,没料到东方清熠在受此重创之下,反击竟如此狂暴决绝!
“轰!轰隆——!”
震天动地的爆炸再次席卷葬神渊。
最终,当一切渐渐平息。
玄溟庞大的妖躯被涅槃之火重创,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妖魂遭受难以挽回的损伤。
狱炎也被那含怒一掌震得魔铠碎裂,吐血倒飞,手中碎魂骨刃险些脱手,眼中满是惊骇与怨毒。
而东方清熠……
他单膝跪在尸山血海之中,以霜天剑勉强支撑着身体。
银发凌乱,后腰处的伤口血肉模糊,依旧有丝丝黑气溢出。
最致命的是丹田处传来的、如同冰裂纹瓷器般不断蔓延的痛楚与空虚感。
“呼…好痛”
金丹裂,道基损。
虽未当场崩溃,但这道裂痕,如同悬于道途之上的利剑,不仅让他修为骤降,战力十不存一,更意味着未来的修行之路将布满荆棘,甚至……涅槃之期可能成为真正的死劫。
他抬起染血的眼睫,望向残阳如血、尸横遍野的战场,望向远处仓皇溃退的妖魔联军,凤眸深处,是一片冰冷的疲惫,与一丝深藏的不甘。
此战,惨胜。
代价,是他几乎断送的道途。
但至少……三界暂时的秩序,保住了。
他艰难地站起身,身形晃了晃,终究挺直了脊梁。
“真是…不要脸,废物,这都赢不了。”他呼出一口浊气,嘴角却弯了弯。
拖着残躯,一步一步,踏着敌人的尸骸与同袍的热血,向着仙界的方向,蹒跚而去。
身后,是渐渐被暮色与死寂吞噬的葬神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