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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林场上班(一)
林场正式上班的第二天,我因前一晚辗转反侧、心绪难平,一直睡到九点多才醒。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松林间传来断续的鸟鸣,清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音。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那形状像极了一张模糊的人脸,又像是一片枯叶,随我的思绪变幻不定。
副场长没来喊我,后来也再没喊过我起床。
今天一大早,他就带着一队临时工上山砍防火隔离带去了。那是每年入秋前的例行任务,关系到整片林区的安全。林场虽偏僻,规矩却严,尤其防火,半点马虎不得。
等我揉着眼睛走出宿舍,场部空荡得有些冷清。只有陈志和两个女工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的声响清脆而急促,正忙着准备中餐。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裹挟着米粥的香气,在晨风里缓缓散开。
林场今日新来了两位女工。
其中一位是罗嫂。她实际年岁不过三十出头,却因长年辛劳,皮肤晒得黝黑,衣着朴素,不加装饰,看上去略显老相。可她身板结实,体格健壮,干起活来利落麻利,说话更是直爽响亮,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另一位叫春梅。个子不矮,约莫一米六出头,身形匀称,不胖不瘦,走路脚步轻快,静谧中透着力量。她肤色是常年劳作染就的浅褐色,虽不白皙,却泛着健康的光泽;两颊微红,眉形细黑,自然弯成柔和弧线,衬得双眸格外清亮;鼻梁挺直,唇瓣微抿,显出几分内敛与拘谨。一头乌发浓密黑亮,通常用蓝布条或旧发绳随意扎在脑后,偶有碎发垂落耳侧,被汗水浸湿,贴在颈间。
春梅话少,极少主动搭话。在场部做饭时,她切菜、烧火、盛饭一气呵成,手脚麻利,从不掺和闲言碎语,只埋头做事,沉默如林间薄雾。罗嫂爱说笑,常打趣她:“春梅啊,你这张嘴比林场的防火带还紧!”她听了只低头浅笑,不辩解,也不接腔。可若谁对丫丫不善,或多拿了她的柴火,她眼神瞬时锐利,语气也硬了起来——即便压着声,那股护犊的倔强,仍让人听得分明。
我站在院中,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身份尴尬啊!
论资历,我不过是个林业站新参加工作的小职员。所谓“林场副场长”,准确地说应是“林场副场长(代)”,并无实职,也无级别及待遇,仅在林场内部有效。当然,好处肯定有:一是名声好听,外人以为你是真的副场长;二是以后有升职机会时会优先提拔——这都是父亲的人情。
说我是职工,却没有具体工作安排;说是干部,又无职无权。这种无所适从的滋味,让人尴尬无比。
中午时分,砍防火带的人陆续回来了。他们从山道上鱼贯而下,每人肩上都挑着一担柴火,沉甸甸地压弯了扁担。那些柴不是树的主干,而是修枝时砍下的边角料、枯枝和树根等。严格来说,林场木材属于国家资源,私自带回家是违规的。但几十年来,这已成了不成文的“福利”。这些临时工多是附近村民,农闲时来林场打零工,工资比农村做副工的要低三成。若再不让他们带点柴火回去,一是日子实在难熬,二是林场也怕请不到工人。
副场长空手走在最前头,额头上沁着汗珠,衣襟湿了一大片。他看见我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没说什么,只朝厨房方向努了努嘴:“吃饭了。”
饭桌上,我有些不好意思,便主动说:“下午我也一起去吧。”
副场长却摆摆手,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你不用去,在场部待着就行。”
他应是怕我吃不了那份苦:山路陡峭,柴火沉重,一天下来肩膀磨出血泡是常事。或许,是给我留点体面。毕竟,他知道我是从“大地方”下来的,刚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折——婚姻散了,工作调了,人也像是被抽了筋骨,只剩一副空壳。
傍晚的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晾衣绳上滴水的蓝布衫,发出轻微的扑簌声。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把松林染成一片金红。忽然听见一声奶气十足的童音:“叔叔好!”
抬头一看,场部门口的木墩上坐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正低头玩一根草茎。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花褂,赤脚踩在木板上,头发有点乱,瘦小却有一双极亮的眼睛。见我望过去,她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声音软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心头一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轻轻叩响我尘封已久的心门。
她是春梅的女儿,小名叫丫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