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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家酒般的真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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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家家酒般的真實
直播倒數三秒。
開放式廚房的島台被佈置得如同家居雜誌的內頁,這是一場名為「棲息」的秀,也是一場為了證明「我們只是好朋友」的公開處刑。
螢幕上,彈幕如瀑布般刷過,幾千萬雙眼睛隔著網路,試圖用放大鏡尋找這對緋聞男女的破綻。
「別緊張。」
江佑宸正在整理襯衫袖口,他將袖子整齊地捲至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沒有看鏡頭,只是低頭檢查刀具,聲音低沉得只有身邊的林佐薇能聽見。
「把這當成十年前的家政課就好。」
林佐薇繫著亞麻色的圍裙,手裡捏著一顆洋蔥,掌心微微出汗。
十年前的家政課,她是負責炸廚房的那個,而他是負責收拾殘局的那個。
「Action。」導播揮手。
江佑宸拿起主廚刀。
他的手指修長,握刀的姿勢標準得像個外科醫生。洋蔥被切開,辛辣的氣味瞬間在空氣中爆裂。
那是催淚的瓦斯。
以往這種時候,江佑宸總是會皺眉,然後紅著眼眶忍耐。
但這一次,還沒等那股刺鼻的氣味飄散開來,一隻手已經從旁邊伸了過來。
林佐薇沒有看他,甚至沒有中斷正在清洗蔬菜的動作。她只是極其自然地、順手地,將一副防風護目鏡遞到了他的手邊。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秒鐘的停頓,仿佛這個動作她已經重複了成千上萬次。
江佑宸接過,戴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也沒有眼神交流。
一個遞,一個接。
這不是刻意展現的默契,這是一種可怕的、滲入骨髓的肌肉記憶。
彈幕瘋了。
「天啊,她怎麼知道他怕洋蔥?」
「這熟練度,說他們沒同居過我把鍵盤吃了!」
「這哪是好朋友,這是老夫老妻吧?」
接下來是炸物環節。
那是林佐薇的噩夢。她怕油,怕火,怕一切不可控的熱源。
鍋裡的油溫升高,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林佐薇拿著長筷子,夾起一塊醃漬好的雞肉,身體僵硬地往後仰,離油鍋足足有半米遠,像是在進行一場拆彈手術。
「放下去,別扔。」江佑宸在一旁備菜,頭也沒抬地提醒。
林佐薇咬著唇,手一抖,雞肉滑落。
「啪!」
水分與熱油碰撞,幾滴滾燙的油星飛濺而起,直直地沖向林佐薇那張價值連城的臉。
「啊!」她短促地驚呼一聲,下意識閉眼。
預想中的灼痛並沒有到來。
一隻手,比油星更快,橫亙在了她的臉前。
那是江佑宸的手。
在油花炸開的那一微秒,他幾乎是本能地丟下了手裡的菜,大步跨過來,用自己的手背和手臂,為她擋下了所有的滾燙。
油點濺在他的皮膚上,雖然不至於重傷,但那種灼燒感絕對不好受。
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笨。」
他低斥一聲,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滿得快要溢出來的無奈。
他順勢接過她手裡的筷子,高大的身軀擋在她身前,將她與危險的油鍋徹底隔絕。
「去旁邊待著,負責擺盤。」
林佐薇看著他寬闊的背影,看著他手臂上那幾個微微泛紅的小點,心臟像是被泡在了一池溫水裡,酸軟得一塌糊塗。
這就是她的「好朋友」。
一個願意為了她,用肉身去擋油鍋的朋友。
十分鐘後,料理出鍋。
金黃酥脆的炸雞,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江佑宸將盤子放在島臺上,用夾子夾起一塊,顏色最漂亮、形狀最飽滿的一塊。
他沒有直接放進盤子裡。
他將雞肉舉到嘴邊,輕輕吹了兩下。
呼——呼——
他吹得很認真,眼神專注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他在試探溫度,確保它不會燙傷那個嬌氣女人的舌頭。
然後,他將雞肉遞到了林佐薇的嘴邊。
「嘗嘗。」
沒有公筷,沒有客套。
在幾千萬人的圍觀下,這是一個極度私密、極度曖昧的投餵動作。
林佐薇愣了一下。理智告訴她應該用手接過,或者用盤子接。
但看著那雙眼睛,那雙在煙火氣中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睛,她好像被蠱惑了。
她微微張口,咬住了那塊雞肉。
酥脆,多汁,溫度剛剛好。
現場的記者再也按捺不住了。這哪裡是澄清緋聞?這簡直是把狗糧塞進他們嘴裡強行餵食。
一個女記者舉起麥克風,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與質疑:「Raymond先生,這種投餵的動作,也在『好朋友』的範疇之內嗎?會不會太過親密了?」
全場安靜。
林佐薇咀嚼的動作一頓,有些心虛地想要解釋。
江佑宸卻先開了口。
他抽出紙巾,極其自然地替林佐薇擦了擦嘴角沾上的麵包屑,然後轉頭看向鏡頭。
他的神情坦蕩,甚至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淡漠。
「親密嗎?」
他反問,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如果你們知道她以前炸廚房燒掉過兩條眉毛,或者切水果切到過手指進急診室,你們就不會這麼問了。」
他看了一眼身邊有些窘迫的林佐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容裡藏著七年的歲月,和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深情。
「她是生活白癡。」
他說,「我照顧習慣了。改不掉。」
一句「習慣了」。
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
它將所有的曖昧都歸結為時間的沉澱,將所有的寵溺都解釋為本能的反應。
它堵住了悠悠眾口,卻也讓林佐薇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淪陷。
這是一場家家酒。
可他們演得太過投入,以至於連自己都快要分不清,這到底是演技,還是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