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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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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血可以洗净。”你说。
你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室内的安静吞没。
但你必须说。
不是引导,是回应——他递过来的手,需要有人接住。
“用什么?”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极细微,像冰层下的水流,“用什么才能洗掉?”
“真相。”你说,“只有真相的水流能冲刷血迹。”
这一刻,你知道你必须做那件事。
你从抽屉里取出录音笔。
银灰色的外壳在掌心微微发凉,指示灯暗着。
这是你准备了整整一周的决定,但直到此刻,你才真正理解它意味着什么。
“佐藤先生,接下来的话只会留在这个房间。”
你按下录音键。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我向你保证,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心理咨询的内容是保密的。这是一个安全的空间。你可以说任何需要说的话。”
你的手指没有离开录音笔。
不是因为需要控制什么,是因为你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让你在接下来几分钟里保持稳定的支点。
你的心脏跳得很重,每一下都撞在胸腔内壁。
你在害怕。
害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害怕自己是否真的做好了倾听的准备,害怕这间咨询室的门能不能承载即将涌入的一切。
他也看着那盏红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你的眼睛。
“花田女生是我手下最优秀的分析师。”
他的声音很干,像一条久未落雨的河床。
“但她发现了一个秘密。我......挪用了一笔客户资金,暂时无法填补。她威胁要举报。”
你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录音笔外壳上收紧。
这个名字。
你终于听见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
滨河公园。
二十五岁。
颈动脉割伤。
那些在新闻页面和警方通报里排列成行的字,此刻被他的声音赋予了一种无法撤回的重量。
你没有说话。
你在等待。
“那天晚上,她约我在滨河公园见面,说最后谈一次。我去了,带着原本要给她的封口费。”
他的语速在变慢,每一个字都像在涉过深水。
“但她不要钱。她说她挣扎了很久,但良心过不去。她说‘佐藤先生,您一直是我最尊敬的人’。”
他的左手开始颤抖。
你见过无数次陌生人的手抖。
焦虑发作,创伤闪回,戒断反应。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你看见的不是症状,是一个人正在拆除自己用三十七年筑起的围墙。
每一块砖瓦落下,都带着血与灰烬。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我回过神来,她倒在地上,脖子......”
他抬起双手,盯着自己的掌心。
“我的手里拿着她跑步时听的MP3,金属外壳的边缘很锋利。那么多的血。那么温暖。”
咨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道的车声,能听见白茶香薰在空气中缓慢振荡的分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所有那些声音。
录音笔的红灯稳定地亮着。
此刻在这间房间里流淌的,不止是他叙述里的血。
还有一种更隐蔽、更漫长的东西——十四年前,浴室地板上父亲凝固的伤口;二十年前,七岁男孩在后院埋葬猫时落下的第一滴眼泪;三十年前,十岁女孩在病房闭上眼睛的瞬间。
所有那些未曾被听见的呼喊,此刻都在这盏红灯的注视下,缓慢浮出水面。
“然后呢?”
你的声音平稳。
这是职业训练赋予你的外壳,也是此刻唯一能给他的锚。
“我跑了。像个懦夫一样跑了。回到家,才发现袖扣少了一枚。”
他惨淡地笑。
那笑容像冬日薄暮,没有温度,只是天光消退前的最后一层亮色。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最后意识到它可能掉在了......那里。”
“所以你把另一枚放在我的咨询室门前。”
他点头。
“潜意识里,我希望有人发现。希望这一切结束。”
这一刻,你关闭了录音笔。
红灯熄灭。
不是因为他已经说得足够多,是你需要他看着你的眼睛,而不是看着那盏灯。
“陈先生,您刚刚完成了一件非常勇敢的事。”
你的声音低缓,一字一顿。
“承认是需要巨大勇气的。”
他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缓慢融化。
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某种松动。
一个人独自背负秘密太多年,脊骨会与秘密长在一起。
当他终于把它卸下时,他甚至不知道如何站立。
“但这不够,对吗?”他问。
你沉默了几秒。
“那是法律层面的步骤。”我说,“但在心理层面,你已经推开了那扇门。现在,你需要决定是否走出去。”
咨询超时二十分钟。
没有人提醒我们,没有人敲门。
这间咨询室像一个悬浮在时间之外的气泡,薄薄的膜壁隔开外面那个有法律、有惩罚、有“陈总”与“凶手”标签的世界。
在这里,他只是佐藤先生。
一个在七岁埋葬过猫的男人,一个在凌晨被小女孩梦境惊醒的男人,一个正在学习如何直面自己血迹的男人。
他站起身,整理袖口。
银质袖扣在窗边最后的日光里闪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回头。
“小林医生,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倾听者。”
你的喉咙再次发紧。
这不是恭维。
这是他交付给你的、此刻唯一能交付的东西——一个确认:你的确听见了。
你听见了他从未说出口的全部沉默。
“下周我们还见面吗?”你问。
“会的。”他说,“在一切结束之前。”
门关上后,你独自坐了很久。
录音笔安静地躺在茶几上,指示灯已经熄灭。
窗外十一月的天色正在从灰白过渡到墨蓝,高架上的车灯开始亮起来,一串一串,像缓慢流动的星河。
你没有开灯。
你需要这片黑暗来承载此刻胸腔里翻涌的一切。
释然。
像持续了六周的潮水终于退去,露出被淹没太久的礁石。
他终于说出了那些话。
在你面前,在这个他交付了六周信任的空间里。
而你,没有辜负那份信任。
你没有用他的坦白作为武器,没有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递上审判。
你只是倾听,然后接住。
决心。
你会继续坐在这里,下周,下下周,直到他不再需要来。
你会读他那本《忏悔录》里的每一处批注,会记住“忏悔若不指向改变,便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恋”。
你会在他自首之后,依然作为他的心理医生存在——如果他还需要,如果法律允许,如果伦理容许这片空间的延续。
但也有恐惧。
恐惧像一根极细的针,埋在胸腔深处。
它不尖锐,不吵闹,只是持续存在。
你恐惧的不是他会被判刑——那是他亲手选择的道路。
你恐惧的是,在“心理医生”与“知情者”这两重身份之间,你是否已经在某条不可逆的边界上越走越远。
录音笔里的文件,你会按照伦理规范封存。
但如果有一天,它被需要作为证据呢?如果我的保密义务与司法调查发生冲突呢?如果这间咨询室最终无法保护他说出的每一句话呢?
你不知道答案。
你只知道,此刻,你并不后悔。
你打开他赠送的《忏悔录》,扉页上那行小字在台灯光下泛着蓝黑墨水的幽光。
你用指尖轻轻抚过笔迹的凹痕,想象他伏在书桌前写下这些字时的姿态。
也许是在深夜,也许是在黎明。
也许那时他还没有决定来自首,只是在书页边缘与自己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对话。
忏悔若不指向改变,便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恋。
你把书合上,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下周,他会来。
在一切结束之前。
而你,会在这里。
你一直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