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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挑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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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克莱娅辗转难眠。
第一百次翻身之后,克莱娅爬了起来,打开快落灰的日记本。
羽毛笔上沾饱了墨汁,坐在窗前的少女,却迟迟没有落下一个字。
浓黑的墨水忽地滴落在纸页上,如同被烫出的一个洞。
陷在思绪中的克莱娅恍然一惊,下意识将笔尖移开,却不慎在指腹也蹭上了墨痕。
许久,未着一字的纸张合拢,少女离开了桌前。
再次前往卡洛特草原的途中,克莱娅一直神情恹恹,回避着泽菲尔的眼睛,甚至回避看到他整个人。
尽管如此,身边人的存在感却依然强烈,仿佛有一条隐形的引线,从她牵到泽菲尔身上。
烦躁、郁闷、甚至有些焦虑。
如盛夏一场酝酿中的暴雨,如暴雨前用力啄吻羽毛的鸟雀。
克莱娅就这样心神不宁地来到了上次的骨狮领地。
这一次,她总算在领地外见到了几只巡逻的骨狮。应该是上次那场劫难中的幸存者。在非战斗状态下,它们看起来就是拥有灰黑色漂亮皮毛的巨型狮子。
尽管狮子们看起来悠闲自在,但在克莱娅一出现时却齐齐投来目光,可见放松表象下的,是潜藏的深深警惕。
克莱娅打起精神,看着迈步而来的骨狮,把脑海中的泽菲尔关到角落。
领头的看起来是一只健美的雌狮。它来到克莱娅跟前,在克莱娅古怪地有些欣慰的目光中,尊敬地询问她是不是三天前来过的女巫。
克莱娅自然地回应,张口说出的已经又是骨狮的语言。引得在一旁的其他几只骨狮也好奇地张望,却没有近前。
不久,从石阵中走出一只体格更加巨大的黑狮,偏长的毛发增加了它的凛凛威仪,尾间一点蓝焰表明它就是骨狮的年轻族长,烬苍。
从表情和肢体上来看,克莱娅隐约感受到,它现在的心情似乎不算太差。
看来这三天,烬苍重新找到的幸存族人应该不少,克莱娅心想。
庞大的骨狮向克莱娅奔来,克莱娅刚想也往前迎接一段,以表达相等的尊重,却见那只奔跑中的骨狮脚下,忽然有一阵黑雾盘旋席卷而上!
下一秒,一个黑肤白发,银色眼瞳的俊朗男性从雾中踏出。
他身上只着一件修身的短衫与长裤,材质隐隐看来竟像是流动的火焰。块块隆起的肌肉紧实又轮廓分明,流畅而和谐地构成了一具极富力量感的身躯。
这个由骨狮化成的男人,一见到克莱娅便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他大步走近,停步,俯身,右手贴于胸前对她行了人类的礼。
他低下头了,克莱娅才看到他极短的白发间还隐藏着一对圆形的黑色狮耳,一层奶白的绒毛与主人极不相称地、乖巧地铺在耳内。
兽、兽耳?!
“女巫阁下。”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传来,像一杯带着细小气泡的醇厚红酒。酒液泼洒在空气中,一时浓厚一时又纤薄。沾染上人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烧灼感。
克莱娅一时愣住了。人类形态的音色怎么会比骨狮形态好听那么多?!
行着礼的烬苍等待两秒,却还没有听到少女的回复。白发的男人抬起头,正好将少女怔愣又惊艳的眼神尽收眼底。
烬苍眼里浮现出一点笑意。一霎间如银湖碎冰。
克莱娅不好意思地后退一步,撞上了泽菲尔的胸膛。
奇怪的是泽菲尔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真要说他甚至不应该会被克莱娅撞到才对。
但脑子有些晕又有些无从说起的心虚的克莱娅根本没有想到这些,她下意识地说抱歉、想要后退,刚离开了十公分就被紧紧追上。
黑发金瞳的青年男性少见地主动打破了距离,金瞳微微眯起。丝毫线索都不愿放过似地,细细打量着克莱娅的神情。
克莱娅的身体对他的靠近已经有些应激反应,下意识地就伸手要将这颗脑袋推远。泽菲尔并不躲,顺从得连脸颊肉都被推得挤压起来,却趁机覆盖住了克莱娅放在他脸上的手。
再抬眼时,金眸中只剩纯然的无害。
黑发青年就着克莱娅的手回到她耳边,满是委屈,连声调都有些不稳地在她耳边小声道,
“您就喜欢这样的?!”
气息惹得耳垂发痒,克莱娅也顾不上了,连忙去看烬苍的表情。体格近两米的白发男人似乎并没有听到什么,脸色丝毫未变。
克莱娅松了一口气,用力把泽菲尔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扒拉下来,右手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泽菲尔温凉的脸颊,
“别乱说。”
泽菲尔还在盯着她,克莱娅假装没看到,与烬苍说起正事,
“其他人都到齐了?”
依然是那道美妙得如晚钟低鸣般的声音,“草原上十五种族,全部派代表到了。翻译的魔法道具也已经分发下去。您现在随我过去么?”
克莱娅点点头,随烬苍向石阵走去,泽菲尔紧随着她的脚步。克莱娅余光都没分向他,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这么像小狗,克莱娅有些好笑地想,天天在人脚边打转。
碎石广场上,十四种姿态各异的魔兽,三两成群各占一隅。见到烬苍带着克莱娅进来,纷纷投来或探寻或怀疑的目光。
克莱娅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多人集中地注视过了。
但很快她就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嘴边挂起向某位女巫前辈特地求学过的神秘的微笑。据说这个微笑,顾客看了要加价,敌人看了要求饶。
看起来效果还可以?克莱娅看着一些魔兽开始变得闪躲和谨慎的目光,刚要把心稍微放回肚子里——
一只九十公分高的黄色兔子跳了过来,立在地上,仰起头问克莱娅,黑豆眼睛里装着沉肃的冷光,
“听烬苍说,你是女巫?”
它话锋一转,“可女巫不是一向只拿魔兽当魔药原料么,你为什么会愿意帮我们?”
这话一出,克莱娅敏锐地发觉,广场上的气氛都变得紧绷起来。几乎瞬间就有低语声从广场各处响起。
克莱娅迟疑了。
她并没有太多这样被人质疑的经验。以前谁要和她争辩,她都是直接抛出新魔药凭实力说话。
可是现在是面对她想帮助的魔兽们,还能用这个办法吗?
身旁的烬苍也偏头看向她。克莱娅知道只要自己给他一个眼神,他就会替自己出面回应。
她张了张口,心中犹豫。
要不然,就让烬苍来摆平吧?自己就像以前一样,当一个低调炼药的女巫就好。这些冲突和纷争又不是什么好事,有让自己卷进去的必要吗?
“呵,也就烬苍这种年轻魔兽,才会相信人类的话……”阴冷的声音从人群后传出,语音间夹有隐约的嘶鸣声。
众兽回头望去,一条全身缀满绿色鳞片的蛇型魔兽缓缓从角落中游出。
狭长上挑的蛇眼蕴含着讥嘲,
“既然烬苍说这女巫这么厉害,没准骨狮的灭族其实就是她做的,正要把我们都耍得团团转呢?”
“哦!说不定是故意要把我们聚集起来,一次性歼灭!”
话音刚落,噪杂的议论声骤然变大,几乎铺天盖地般涌向克莱娅。带着敌意的眼神雨点般砸来。
下一瞬——
铿然的刀鸣响起!
刀出鞘的声音,本应是很轻的,不会比一片枯叶落在地上更重。
但为什么,泽菲尔的刀鸣,如此轻盈如白鸽振羽,却瞬间盖过了整个广场上所有魔兽的喧哗?
如同一道凌厉的白光劈开了世间所有的颜色,在场所有魔兽一瞬间眼前只剩下刺目的白。
随即一股磅礴的力量,如山岳般沉沉压向魔兽们的肩头,几乎要拼尽全部力气才能勉强不在这重压下崩塌。喉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完全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最开始提出质疑的月信兔眼瞳扩大、颤抖,心神战栗地看着那个一开始站在女巫身后无人注意的黑衣男人,提着一把雪白的,仿佛吸进了天地间所有光线的长刀,缓步从女巫的身侧走了出来。
一步,一步,仿佛踏着所有兽的心脏,他走到了那条噬腐蛇的面前。
那蛇已经瘫软在地,全身的蛇皮不正常地痉挛着,丝丝血迹从蛇鳞中渗出,恐怕血肉和内脏都已经受到挤压和破坏。
“于理,对待别人,不该不讲礼貌。”
“于情,你所污蔑的,是我的主人。”
黑发金瞳的青年抬起刀来,他甚至没有将长刀举起,而只是略提了手腕,似乎不过是要将长刀轻轻点向绿蛇的外皮——
可在场所有兽都知道,这一刀落下,那蛇不死也要重伤。前者还是后者,全凭那青年的一转念。
会死、会死、蛇一定会死……不知何时已软倒在地的月信兔,眼周迅速漫出血红。
曾被人类追杀的记忆席卷而来,人类对魔兽就是这样!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只可以杀死的魔兽……
蛇会死,它会死,广场上的所有魔兽,今天一定都难逃一死——
与其这样,何不奋力一搏?!月信兔猛地抬眼,黑豆眼已经完全被两颗血球所替代!锋锐的爪尖逐渐变长,它盯紧青年毫无防备的后背,就要抓住时机扑袭一记——
“泽菲尔。”
一道似有无奈的女声传来。那名人类女巫。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静止了。
女巫轻轻皱着眉,嘴边却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在一片空旷的寂静中,她说,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