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魔药害人不浅！》随鹤行

10、补偿

　　灯光中，泽菲尔的动作一顿。
　　也许是周围太安静，克莱娅都疑心自己能听到风吹拂过他的衬衣，与水流环绕过碗碟的细微娑声。
　　他的身影在灯下如黑夜的山峦，远远望去时只有隐约起伏的轮廓，真实的线条被隐藏在暗影中。黑夜使他神秘，也使他显得安全。
　　如果不是他此刻在黑暗中背对着她，她也许不会有勇气问出这样的话。

　　碗碟相触，发出轻微的一声“铛”音。
　　泽菲尔的声音仿佛被裹在夜色中，含混地翻滚着传过来，

　　“……像是一阵低烧。”

　　一想到她，身体就变得虚弱而无力。心中有如一团烈火在烧，催促他靠近她。

　　“低烧，想必是很不舒服了？”他听到她这样问。
　　“当然不是！”

　　泽菲尔急忙转身否认。克莱娅站在不甚明亮的厨厅中央，眉头微皱着，眼睛如两点幽亮的星星。
　　泽菲尔不知为何，从她身上读到了排斥的、要求他保持距离的气息。

　　他停下将欲迈出的脚步。

　　泽菲尔的手臂向后撑在微凉的桌面上，这种被支撑的感觉，使他面对着克莱娅不至于太快落败。

　　在她将他推开的那一刻，泽菲尔对此刻的场面已经隐有预感。

　　克莱娅对于让他误喝魔药这件事有强烈的愧疚，所以尽管他的行为常常令她困扰，她却大部分时候都对他很宽容。宽容并不是喜欢，他知道。
　　可他正是利用她的愧疚和宽容，才一点点接近她。
　　她每次推开他一步，他自己还没感到受伤，她却会先觉得不忍，在下一次允许他更进两步。

　　所以她推开他的手时，他并不惊讶，也不难过。只怕她终于发现她内心的抗拒和排斥已经超过能够宽容的限度。

　　这个时刻来得这样快吗？
　　泽菲尔的心被丢进一缸酸涩的橙子汁，早死的橙子怨念十足，用果粒殴打他的心脏。

　　“泽菲尔……我很抱歉。”克莱娅肃着一张脸说。
　　泽菲尔狼狈地偏过头去，试图掩藏随着她的话而泛起的涩然，刚要张口却发现喉咙紧得厉害。

　　克莱娅最后听到的，就是一句泽菲尔努力压了又压，才显得只是嗓音略微紧绷的，
　　“……我知道。”

　　泽菲尔不想让她听出他的情绪。不想让她更愧疚。
　　如果她决定在今天拒绝我的话，他几乎赌气地想，至少她今晚能轻松地睡个好觉了吧。

　　“如果你觉得很难受的话，”克莱娅垂下视线，逃避般地将目光转向与泽菲尔相反的另一边，仿佛单纯被墙角吸引了注意，仿若轻松地道，
　　“其实我还有一份爱情魔药的材料。”

　　以为她会说“难受就快点把药解了”的泽菲尔：……？

　　他茫然地转头，金色眼睛紧紧盯着她。他没理解克莱娅话中的含义，还有一份材料又怎么样？可是他以兽类的直觉捕捉到，那似乎代表态度的转折。

　　克莱娅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摁向桌面，指甲重而缓慢地刮过崎岖不平的纹路，试图以微弱的痛觉减少她不知来由的心慌，换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镇定。
　　她微微转动眼珠，试图偷偷以余光观察泽菲尔的反应，却在视线只转过一点点的时候就被他灼热的目光烫到。如同被刀刺到一样，飞快地逃走了。

　　克莱娅几乎半个身体都侧向了墙壁，仿佛她是在跟这堵美丽而强壮的墙说话一样：
　　“我是说，我也可以喝下爱情魔药，你负责让我看到你，然后爱上你。”

　　“这样你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她低声道，“你爱的人也爱着你，事情就会重新变得公平。”

　　……

　　她说……什么？
　　因为太出乎意料，泽菲尔都没能立即理解她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骤然反应过来。
　　公、平。
　　他细细地咀嚼这两个字。

　　泽菲尔……完全没听说过这种“公平”！

　　先是一种脱力感，如同潮湿的空气让他长出了青苔。
　　紧接着，像一个被戳破的水球一样，苦涩的浪潮奔涌着冲出他的心间。

　　泽菲尔咬牙大步走向克莱娅，在她惊慌地想要又一次往后退之前用铁铸一般的手臂，将克莱娅完全地圈在了自己的阴影中。
　　他眼睫低垂，胸膛起伏，忍耐着情绪，要问问她怎么能这样定义“公平”。

　　可怀中的女孩蜷着手臂，面色苍白地抬眼。浅色的嘴唇紧抿着，那双如颤抖的乌雀般的黑瞳，却好像在无声地对他说：
　　别伤害我。

　　克莱娅不明白泽菲尔怎么反应那么大，即便心慌，可她前方是泽菲尔，后腰抵着桌子，无处可退更无路可逃。
　　泽菲尔身上是她自制肥皂的同款椰子香气，温和的清香本应让人感到闲适，眼下却完全变了作用——泽菲尔和她距离太近了。绵密浓厚的香气从他身上涌出，编织成一张大网兜头笼住她，海浪一般把她的感知席卷起来抛扬向空中。

　　泽菲尔、他要干什么？

　　克莱娅不解，慌乱，还有些恼怒。
　　他为什么看起来生气了？连之前她推开他都没生气，刚刚她又没得罪他，还提出一个那么为他着想的提案来补偿他，他凭什么生我的气！

　　克莱娅慌着慌着，却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啊？

　　缩着的手臂抱起来了，纠结的眉毛向上扬起。克莱娅化慌乱为防御，底气略不足地抬高下巴，眸光正正对上泽菲尔：
　　她要和他好好讲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