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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这几天的阴 ...

  •   这几天的阴天,憋了三天,终于在傍晚落了雨。起初是急雨,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惊得窗沿的槐树叶簌簌抖,后来慢慢缓下来,变成缠缠绵绵的雨丝,顺着窗棂往下淌,在玻璃上划出道道水痕,像谁没忍住掉的眼泪。天擦黑时,巷子里的路已经湿了,踩上去会沾一脚的潮气,连槐花香都被洗得淡了,只剩湿冷的土味飘在风里。

      夜深得很,林砚房间里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柔柔地铺在书桌上,圈出一小片安静的角落。房间不大,摆得满满当当却不乱,透着少年人的随性——书桌边缘堆着卷了边的练习册,页脚沾着点淡淡的墨渍,桌角压着半块没吃完的苏打饼干,是早上出门太急落下的,纸包都潮了点;椅子上搭着件校服外套,袖口磨出了点毛边,是沈知绗上次借他穿过后,他总舍不得叠好的。

      书桌靠窗那侧,摆着盆刚冒新芽的多肉,叶片嫩生生的,带着点水润的绿,是沈知绗送的。那天沈知绗背着书包,在他座位旁磨磨蹭蹭半天,才攥着花盆小声说:“昨天路过花店看到的,这个不用天天浇,适合你”。林砚以前从没养过这些,却把沈知绗说的“一周浇一次”记在心里,每天放学都要扒着花盆看半天,现在新芽冒出来了,他指尖碰了碰叶片,只摸到一片凉,像心里攒了几天的寒意。

      多肉旁边,是那艘拼了一半的乐高海盗船。几天前的周末,沈知绗揣着乐高敲他家门,额头上还沾着汗,眼睛亮闪闪的:“我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咱们一起拼。”那天两人趴在书桌上,头挨着头,沈知绗教他找零件、扣卡扣,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暖烘烘的。后来船帆的零件找不到了,沈知绗趴在地上摸了半天,脸都蹭脏了,还笑着拍胸脯:“没事,下次我去玩具店挨个问,肯定能补上。”可现在乐高还摊在桌上,缺了零件的地方空落落的,像心里被挖走了一小块。

      书桌抽屉里,压着个蓝色的笔袋,是沈知绗送的同款。上周林砚的笔袋被墨水染了一大片,他自己都没当回事,沈知绗却记在了心里,第二天就从书包里掏出个新的,塞给他时耳朵红红的:“我我买了两个,这个给你。”笔袋上的小篮球图案,和沈知绗自己用的那个一模一样,林砚舍不得用,每次写作业都要把旧笔袋里的笔一个个挪进去,写完又挪回来,好像这样,就能摸到一点沈知绗留下的温度。

      才认识两个月,不过是几十天的光景,可这些细碎的、带着温度的小事,却把他的房间填得满满当当,也把他的心占得满满当当。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对着这些东西发呆,听着窗外的雨声敲着玻璃,连呼吸都觉得沉。

      林砚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本封面印着槐花瓣的日记本——是他们一起经过文具店时他觉得封面上的槐花很别致用手摩挲了了一下,被沈知绗看到了,第二天沈知绗红着脸把日记本送给他,支支吾吾道:“昨天看到你喜欢,送给你,这个……能写心里话。”以前他总觉得写日记矫情,可现在,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像堵在喉咙口的棉花,不吐出来,就要喘不过气了。

      他咬着笔杆,笔尖在纸上顿了半天,才落下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还带着点颤抖,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小小的墨点。

      “今天天阴了第三天,傍晚终于下雨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只是闷,我特意提前十分钟走,就怕在巷口碰到他。”

      “可走到老槐树下,还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我后背一下子就僵了,手攥着书包带,指节都捏白了,不敢回头,只是低着头往前走,脚步快得像逃。我能感觉到他在后面停了一下,好像想喊我,可我没敢等。才认识两个月,我怎么就变得这么胆小?怕他跟我说话,怕他不跟我说话,更怕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以前的笑意了。”

      “到了校门口,谢怡突然拦住我,拿着数学练习册问我题。她的声音软软的,可我心里烦得很,只想躲开。刚要开口拒绝,就看见他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穿着那件蓝色的外套,是我上次随口说好看的那件。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有红血丝,好像没睡好。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转过头敷衍谢怡,说‘我不会’,然后就往教学楼里跑。跑的时候,我听见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我没敢回头,怕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碎了。为什么谢怡偏偏这时候来找我?为什么我们连打个照面的机会,都这么难?”

      “上课的时候,他总在看我。我坐在第二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后面投过来,一次又一次,轻轻扫过我的后背,让我坐立不安。我把课本翻得哗哗响,假装认真听课,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谢怡给他带了三明治,放在他桌上,声音柔得像棉花:‘我妈做的,你尝尝。’他没拒绝,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周围的同学都在小声笑,说他们很配,说谢怡对他真好。我手里的笔猛地一使劲,笔尖断了,墨水溅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像一道疤。他为什么不拒绝?他是不是忘了,以前他会绕两条街,给我买热乎的豆浆,怕凉了,揣在怀里捂着?”

      “课间在教室门口,我还是撞上了他。离得那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是他常用的那款洗衣粉的味道。他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谢怡就从教室里喊他,说他同桌找他拿东西。那一声喊,像一盆冷水,把我们之间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想说话的念头,瞬间浇灭了。我侧过身,绕开他就跑,跑的时候,肩膀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胳膊,他的手很凉,我却像被烫到一样,跑得更快了。就差一点点,他是不是要跟我解释?就差一点点,我们是不是就能回到以前?”

      “从洗手间回来,他拿着一张纸巾站在我座位旁边。我知道,他记得早上我把绿豆沙洒在了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印子。我心里有点暖,像揣了颗小小的糖,刚要伸手去接,张楠就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喊他去操场打球。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巾塞回了口袋,跟着张楠走了。我伸在半空的手,僵了很久才收回来,指尖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以前他总是拉着我去打球,说‘林砚,我教你投篮’,哪怕我投得再烂,他也会笑着鼓励我。可现在,他宁愿去打球,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话,连一张纸巾,都没能递给我。”

      “中午在食堂,我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饭菜还是平时的味道,可我嚼在嘴里,却味同嚼蜡,咽都咽不下去。正想放下筷子,就看见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了我对面。我的心跳得飞快,筷子都差点掉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他,只能死死盯着碗里的米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听见他小声喊我的名字,‘林砚’。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就在这时,谢怡端着餐盘走了过来,笑着说‘真巧,你们也在这里’,然后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身边。他的话,再也没说下去。我看着他们坐在一起的样子,看着谢怡给他夹菜他没拒绝,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多余得很,坐在那里,连呼吸都觉得尴尬。”

      “沈知绗,你知道吗?那天他们在教室里说我们不正常,说我总黏着你,说我们俩的关系奇怪,我都听见了。我低着头,假装在看书,手指把书页攥得发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我以为你会站出来说句话,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我们是朋友’,哪怕只是把他们的话挡回去,可你没有。你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像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被人指指点点。我知道你嘴笨,知道你不擅长跟人争辩,可我还是好委屈,好难过。才认识两个月,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什么事都想着你,有好吃的第一个分给你,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可你为什么,不能站在我这边?”

      “傍晚下了雨,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别人都有伴一起撑伞,只有我一个人,淋着雨走在槐树下。雨滴打在身上,凉飕飕的,可我心里更凉。我想起这两个月的日子,想起你转来那天,笑着跟我打招呼,说‘你好,我叫沈知绗’;想起我们一起在放学路上走,你给我分享你攒的水果糖,甜丝丝的;想起你揉我的头发,说‘林砚,你怎么这么笨’,可语气里全是笑意;想起我们趴在书桌上拼乐高,阳光暖烘烘的,你说‘以后我们还要一起拼好多好多,拼完海盗船拼城堡’。那些日子,真的好开心啊,开心到我以为,我们能做很久很久的朋友,开心到我以为,这份好,能一直一直下去。”

      “可现在呢?我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你不看我,我也不看你;在教室里,隔着那么近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沈知绗,我真的好难过。我不是怪你那天没说话,我是怪我们为什么这么胆小,怪那些无聊的闲话,怪我们连一句解释的话都不敢说,连一次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着玻璃,哒哒的,像在催我。我把你送我的笔袋放在枕头旁边,好像这样,就能离你近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想起你当初塞给我笔袋时,红红的耳朵。沈知绗,我还在等你,等你跟我解释,等你跟我一起补上乐高的船帆零件,等你再喊我一起去看电影,等你再揉我的头发,说我笨。可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是不是,你已经忘了那些日子了?是不是,你已经不想再跟我做朋友了?”

      笔尖停在最后一行,林砚的眼泪已经打湿了大半页纸,“朋友”两个字被晕得模糊不清,再也看不清。他合上日记本,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混着窗外的雨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他不敢哭出声,怕奶奶听见担心,只能死死咬着袖子,把所有的委屈、难过、思念,都咽进肚子里,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两天后,雨终于停了。天空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潮湿的地面晒得暖洋洋的,巷子里的槐树上,还挂着没干透的雨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沈知绗这两天没睡好,眼睛下面带着淡淡的青黑,脑子里全是林砚躲闪的背影,全是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过气。他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要去林砚家,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跟他说清楚。

      周六下午,沈知绗揣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沿着青石板路往林砚家走。巷子里的槐花瓣被雨水打落了不少,铺在地上,软软的,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林砚家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敲了三下,心里的鼓也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林奶奶,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哎呀,是知绗啊!快进来,外面太阳晒得很。”

      沈知绗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耳朵红红的:“奶奶好,我找林砚。”

      “林砚刚被我打发去买盐了,”林奶奶侧身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凉白开,递到他手里,“家里做饭没盐了,他去巷口那家小卖部了,很快就回来,你坐着等会儿。”

      “好,谢谢奶奶。”沈知绗接过水杯,手心里全是汗,凉白开的凉意,也压不住心里的燥热。他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打量着周围,还是以前常来的样子,墙上贴着林砚的奖状,茶几上放着几个洗干净的苹果,还有林砚没写完的数学作业,摊在桌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和他的日记一样。

      等了大概十分钟,林砚还没回来。林奶奶在厨房忙着择菜,朝他喊:“知绗,你去林砚房间里坐吧,里面有风扇,凉快些,别在客厅晒着。”

      沈知绗应了一声,起身往林砚房间走。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细细的缝,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一切都没变,书桌上的多肉长得很好,新芽嫩嫩的,乐高还摊在原地,缺了船帆的地方依旧空着,蓝色的笔袋放在书桌一角,衣柜门上的电影票根,还贴着,只是边角更皱了。每一件东西,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他心里的回忆,那些和林砚在一起的、甜丝丝的日子,一幕幕在眼前晃,心里一阵发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日记本上,封面的槐花瓣沾着点淡淡的湿痕,是林砚的眼泪打湿的。他本来没打算动,可心里像有个声音在拉着他,太想知道林砚心里在想什么了,太想知道这些天,林砚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偷偷难过,在偷偷想念。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拿起了日记本。他知道偷看别人的日记不对,可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指尖碰到日记本的封面,有点粗糙,是林砚天天摸的地方。

      他轻轻翻开本子,林砚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一页页看下去,沈知绗的眼睛越来越红,鼻子发酸,心里像被无数根细针,一下下扎着,疼得喘不过气。他看到了林砚的躲闪,看到了林砚的不安,看到了林砚的期待,更看到了林砚藏在字里行间的、沉甸甸的委屈。

      “我以为你会站出来说句话,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我们是朋友’,可你没有。”
      “沈知绗,我真的好难过。”
      “是不是,你已经忘了那些日子了?是不是,你已经不想再跟我做朋友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他没想到,林砚会这么在乎他;没想到,自己的沉默和嘴笨,让林砚受了这么多苦;没想到,林砚心里藏了这么多委屈,藏了这么多不敢说的话。他想起林砚在教室里泛红的眼眶,想起他跑开时仓促的背影,想起他攥紧书页的、发白的指节,想起他擦肩而过时,刻意避开的目光,心里的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日记本上,和林砚的泪痕叠在一起,晕开一片湿痕。

      他坐在林砚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日记本,肩膀不停地颤抖,压抑的哽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他想立刻找到林砚,想抱住他,跟他说一万句对不起,想告诉他,他从来没忘那些日子,从来没不想跟他做朋友,从来没把他当成外人。他只是嘴笨,只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怕自己说错话,让林砚更难过,可他没想到,自己的沉默,反而伤了他最深。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有林砚喊奶奶的声音:“奶奶,我买盐回来了!”

      沈知绗猛地抬头,眼里还噙着泪,他赶紧擦干眼泪,把日记本轻轻放回原位,理了理被揉皱的页脚,深吸一口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要把话说清楚,再也不能躲,再也不能让林砚等,再也不能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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