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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立威   楚明玥 ...

  •   楚明玥离开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楚明舒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面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过,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中交织翻涌。
      “徐嬷嬷……”她低声念出一个名字。
      这是母亲林婉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最是忠心耿耿。前世母亲病逝后,徐嬷嬷被林姨娘寻了个错处打发到庄子上,不到半年就“意外”落井身亡。现在想来,哪里是意外,分明是灭口。
      楚明舒起身,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支不起眼的银簪。簪头刻着细小的莲花纹,那是母亲嫁妆里的标记。
      她唤来春桃:“去请徐嬷嬷来一趟,就说我有些母亲旧物要整理,请她帮忙掌掌眼。”
      春桃应声去了。
      等待的间隙,楚明舒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她要梳理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事。
      第一,清除身边隐患。药里有毒,身边有眼线,这些都要尽快解决。
      第二,收拢可用之人。徐嬷嬷是第一个,但还不够。她要建立起自己的消息网。
      第三,调查母亲当年的死因。前世母亲在她及笄后不久就“病逝”了,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蹊跷。
      第四,阻止父亲被萧景桓拉拢。镇国公府的兵权,是萧景桓最眼馋的东西。
      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墨迹未干,字字清晰。
      刚落下最后一笔,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小姐,徐嬷嬷来了。”
      “请进。”
      门被推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躬身走了进来。她穿着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透着久经世事的精明与谨慎。
      “老奴给大小姐请安。”徐嬷嬷福身行礼,规矩周到。
      楚明舒起身,亲自上前扶起她:“嬷嬷不必多礼。春桃,去沏茶,用我带来的云雾茶。”
      春桃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徐嬷嬷垂首站着,姿态恭敬,却不主动开口。
      楚明舒打量着这位老嬷嬷。前世她太年轻,不懂这些老人精的价值,现在却能看出,徐嬷嬷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眸深处,藏着锐利的洞察力。
      “嬷嬷,”她开口,声音轻柔,“我这次落水,昏迷时做了许多梦。梦见母亲……她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徐嬷嬷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大小姐梦见了夫人?”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夫人她……定然是挂念您的。”
      “是啊。”楚明舒走到窗边,背对着徐嬷嬷,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哽咽,“母亲说,她放心不下我,放心不下这个家。她还说……有些话,当年没来得及告诉嬷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徐嬷嬷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楚明舒转过身,眼眶微红,却笑得温婉:“嬷嬷不必紧张。我只是……只是想问问,母亲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话?或者,有没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的?”
      这个问题很巧妙。
      如果徐嬷嬷说没有,那她可以顺势追问更多细节。如果说有,那就正中下怀。
      前世母亲确实留了东西给她——一支凤头金钗,里面藏着秘密。但东西还没到她手里,就被林姨娘“代为保管”,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徐嬷嬷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鸟鸣都清晰可闻。
      终于,她缓缓开口:“夫人临终前,确实托付老奴一件事。”
      楚明舒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什么事?”
      “夫人说……”徐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大小姐将来遇到难处,就去城西的静心庵,找一位叫慧明的师太。就说……就说‘莲花开时,燕子归巢’。”
      莲花开时,燕子归巢。
      这八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前世她被打入冷宫前,徐嬷嬷曾偷偷塞给她一张字条,上面写的也是这八个字。可惜当时她心灰意冷,根本无暇细想,字条也不知所踪。
      “慧明师太……”楚明舒喃喃重复,“她是谁?”
      徐嬷嬷摇头:“老奴不知。夫人只说了这些。”
      不知?
      楚明舒看着徐嬷嬷闪烁的眼神,知道她有所隐瞒。但这不重要,有了线索,她自己会去查。
      “多谢嬷嬷。”她取下发间那支莲花银簪,递给徐嬷嬷,“这支簪子,是母亲最喜欢的。如今我病着,怕保管不好,烦请嬷嬷替我收着。”
      徐嬷嬷接过簪子,指尖摩挲着簪头的莲花纹,眼圈突然红了。
      “大小姐……”她声音哽咽,“您……您真的长大了。”
      这一句话,意味深长。
      楚明舒知道,徐嬷嬷这是看出她的变化了。也好,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说得太透。
      “嬷嬷,”她握住徐嬷嬷的手,声音坚定,“这个家里,我能信任的人不多。母亲走了,您就是我最亲的长辈。日后,还望嬷嬷多提点我。”
      这是明确的投诚与托付。
      徐嬷嬷看着眼前这位大小姐。明明还是那张脸,可眼神不一样了。从前是温婉纯善,如今那温婉之下,藏着锐利的锋芒,像未出鞘的剑。
      她想起夫人临终前的嘱托:“如果舒儿将来能立起来,你就帮她。如果她立不起来……就保她平安,送她离开京城。”
      现在看来,大小姐不仅立起来了,还立得又快又稳。
      “老奴……”徐嬷嬷跪了下去,“愿为大小姐效犬马之劳。”
      楚明舒扶起她,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大小姐!”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楚明舒皱眉:“春桃,外面怎么回事?”
      春桃推门进来,脸色有些为难:“是……是二小姐房里的夏荷,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夏荷?
      楚明舒记得这个丫鬟。前世楚明玥身边最得力的爪牙之一,没少帮着主子作恶。后来楚明玥入宫,夏荷也跟着去了,据说手段狠辣,害过不少宫妃。
      “让她进来。”
      夏荷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进门就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小姐救命!大小姐救命啊!”
      她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还有清晰的巴掌印。
      楚明舒不动声色:“慢慢说,怎么回事?”
      “二小姐……二小姐要打死奴婢!”夏荷哭得梨花带雨,“奴婢今早不小心打翻了二小姐的胭脂盒,二小姐就大发雷霆,说奴婢是故意的,要……要把奴婢发卖到窑子里去!”
      哦?
      楚明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楚明玥向来最会做表面功夫,对下人“宽厚仁慈”是出了名的。今天突然发这么大的火,还要把贴身丫鬟发卖到那种地方……
      恐怕这夏荷,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夏荷,”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你是二妹妹的贴身丫鬟,她一向待你亲厚。怎么会为了一盒胭脂,就要发卖你?”
      夏荷的哭声顿了一下。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她眼神闪烁,“可能……可能是二小姐这些天照顾大小姐太累,心情不好……”
      这个借口太拙劣。
      楚明舒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关切之色:“原来如此。二妹妹为了照顾我,竟然累成这样,真是让我过意不去。”
      她看向春桃:“去,把我那盒新得的螺子黛给二小姐送去,就说我多谢她这些天的照顾,让她好好休息,不用天天来看我了。”
      春桃应声去了。
      夏荷还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至于你……”楚明舒俯视着她,“按理说,你是二妹妹的人,我不该插手。但既然你求到我这里,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夏荷眼中燃起希望。
      “这样吧,”楚明舒语气温和,“你先去我院里的小厨房帮忙。等二妹妹气消了,我再帮你说说情。”
      小厨房?
      夏荷愣住了。那可是最没前途的地方,整天烟熏火燎,干的都是粗活。
      “怎么,不愿意?”楚明舒挑眉。
      “愿意!愿意!”夏荷连忙磕头,“谢大小姐恩典!”
      她退出房间后,徐嬷嬷才低声道:“大小姐,这夏荷是二小姐的心腹,留在身边恐怕……”
      “正因为是心腹,才要留在身边。”楚明舒看着窗外,眼神深邃,“嬷嬷,你说,什么样的秘密,能让楚明玥不惜撕破‘宽厚’的假面,也要灭口?”
      徐嬷嬷心头一凛。
      楚明舒转身,从书案上拿起刚才写的那张纸,递给徐嬷嬷:“嬷嬷,这上面有几件事,需要您帮忙查一查。”
      徐嬷嬷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脸色越来越凝重。
      纸上列着:
      1. 查母亲当年孕产期的所有记录,接触过的大夫、稳婆。
      2. 查林姨娘入府前的身世背景。
      3. 查府中近半年的药材进出记录。
      4. 查城西静心庵慧明师太的来历。
      每一件事,都直指府中最深的隐秘。
      “大小姐……”徐嬷嬷欲言又止。
      “嬷嬷,”楚明舒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我知道这些事难查,也知道可能有危险。但如果我们不查清楚,下一个‘意外落水’‘突然病逝’的,可能就是你我。”
      徐嬷嬷深吸一口气,将纸仔细叠好,放进怀里。
      “老奴明白。”她郑重道,“大小姐放心,这些事,老奴会办妥。”
      接下来的几天,楚明舒以养病为由,闭门不出。
      她让春桃去回了所有探病的人,只说自己需要静养。但实际上,她一点也没闲着。
      首先,她让徐嬷嬷暗中换掉了小厨房所有的药材和食材。每一次煎药,她都让徐嬷嬷亲自盯着,药渣也要收好检查。
      其次,她开始梳理自己手头可用的资源。
      母亲留下的嫁妆,林姨娘这些年明里暗里贪墨了不少。前世她不懂这些,现在可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还有父亲……楚明舒想起那个威严却耿直的男人。
      前世父亲最大的错误,就是太相信萧景桓那个伪君子,以为他能成为楚家的依靠。结果呢?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得让父亲看清萧景桓的真面目……”楚明舒沉思着,“但直接说肯定不行。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正想着,春桃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烫金的帖子。
      “大小姐,宫里来人了!”
      楚明舒接过帖子,打开一看,眉头微挑。
      是皇后娘娘下的帖子,三日后在宫中设宴,庆贺三皇子萧景桓剿匪有功。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要参加。
      剿匪有功?
      楚明舒记得这件事。前世这场宫宴,是她和萧景桓“偶遇”的开始。宴会上,萧景桓对她表现得温柔体贴,又在御花园“碰巧”救了她一次,从此在她心里种下了情根。
      好巧不巧,帖子偏偏在她“病愈”的时候送来。
      “二小姐那边也收到帖子了?”楚明舒问。
      “是。”春桃点头,“送帖子的公公说,皇后娘娘特意嘱咐,希望两位小姐都能到场。”
      特意嘱咐?
      楚明舒冷笑。恐怕是萧景桓特意嘱咐的吧。
      也好,是该见见了。
      她倒要看看,这位前世将她骗得团团转的三皇子,如今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春桃,去准备赴宴的衣裳首饰。”楚明舒吩咐道,“要那套云锦做的月华裙,还有母亲留下的那套红宝石头面。”
      春桃惊讶:“大小姐,那套头面太贵重了,您平时都舍不得戴……”
      “平时是平时,现在是现在。”楚明舒对着铜镜,慢慢勾起唇角,“有些场合,该显摆的时候就得显摆。”
      她要在宫宴上,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更要给萧景桓和楚明玥,一个“惊吓”。
      接下来的两天,楚明舒开始为宫宴做准备。
      她让徐嬷嬷教她宫中礼仪,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习。又让春桃找来近期的京城 gossip,了解各家动向。
      第三天傍晚,徐嬷嬷悄悄来了。
      “大小姐,您让老奴查的事,有些眉目了。”
      楚明舒精神一振:“说。”
      “首先,夫人当年孕产期的记录……少了三个月。”徐嬷嬷压低声音,“从夫人诊出有孕,到生产,中间有三个月的记录是空白的。老奴问过当年府里的老人,都说那段时间夫人去城外的庄子养胎了。”
      养胎需要特意抹去记录?
      “哪个庄子?”
      “西山别院。”徐嬷嬷道,“但老奴去查了,那别院在夫人‘养胎’期间,根本没有住人的痕迹。”
      楚明舒心头一沉。
      母亲那三个月,到底去了哪里?
      “还有,”徐嬷嬷继续道,“林姨娘入府前的身世,表面上是江南绸缎商的女儿,但实际上……老奴找到她老家一个远亲,说林家当年根本没有女儿,林姨娘是林家老爷从外面带回来的,来历不明。”
      来历不明……
      楚明舒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药材记录呢?”
      “这个查清楚了。”徐嬷嬷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近半年,府里采购了大量安神补气的药材,但大小姐您房里的用量,只有账面上的三分之一。剩下的……都送到了林姨娘和楚明玥那里。”
      果然。
      楚明玥用她的名头采购药材,实际上大部分都自己用了。难怪前世她身体越来越差,楚明玥却红光满面。
      “最后一件事,”徐嬷嬷声音更低了,“老奴去了静心庵,但……没有慧明师太这个人。”
      楚明舒猛地抬眼:“什么?”
      “庵里的师太说,从来没有什么慧明师太。”徐嬷嬷神色凝重,“不过,有个老尼姑偷偷告诉老奴,二十年前,庵里确实住过一位带发修行的女子,法号慧明。但在十五年前的一个雨夜,她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
      “对,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徐嬷嬷顿了顿,“但老尼姑说,那个慧明师太……长得和夫人有五六分相似。”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楚明舒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母亲留下的暗语,指向一个不存在的师太。而这个师太,又和母亲长相相似,还神秘失踪……
      这一切,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嬷嬷,”她深吸一口气,“这件事,先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徐嬷嬷一愣:“大小姐?”
      “对方既然能抹去所有痕迹,说明背后的势力不小。”楚明舒冷静分析,“我们现在力量不够,贸然深查,只会打草惊蛇。”
      她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盟友。
      而宫宴,或许是个机会。
      宫宴当日。
      楚明舒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月华裙是用最上等的云锦裁制,行走间流光溢彩,宛如月华倾泻。红宝石头面更是耀眼夺目,正中那支凤钗,凤凰的眼睛是用鸽血红宝石镶嵌的,栩栩如生。
      “大小姐,您真美。”春桃看得移不开眼。
      铜镜里的少女,明眸皓齿,气质出众。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心妆点后,反而有种弱不胜衣的娇美,更惹人怜惜。
      楚明舒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美吗?
      这张脸,前世给萧景桓带来过多少虚荣的满足,又给楚明玥带来过多少嫉妒的煎熬。
      这一世,她要让这张脸,成为最锋利的武器。
      马车已经在府外等候。
      楚明舒走出房门时,正好遇见也准备出发的楚明玥。
      楚明玥今天穿了一身水绿色衣裙,清新淡雅,发间只簪了几朵珠花,走的是楚楚可怜的路线。看见楚明舒的装扮,她眼中闪过一抹嫉恨,但很快掩饰过去。
      “姐姐今天真好看。”她笑着上前,想要挽楚明舒的手臂。
      楚明舒不着痕迹地避开,淡淡道:“妹妹也好看。走吧,别让父亲等急了。”
      楚明玥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府门口,镇国公楚雄已经等在马车旁。
      看见楚明舒,楚雄眼中闪过惊艳,随即又皱起眉:“舒儿,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其实可以不用去的。”
      “父亲放心,女儿已经好多了。”楚明舒温顺道,“皇后娘娘的宴请,女儿不敢推辞。”
      楚雄点点头,又看向楚明玥,语气平淡了些:“玥儿,进宫后跟着你姐姐,别乱跑。”
      “是,父亲。”楚明玥乖巧应声。
      三人上了马车,车轮缓缓转动,驶向皇宫。
      马车里,楚明舒闭目养神,楚明玥几次想开口搭话,见她不理,也只好讪讪闭嘴。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下了车,早有宫人上前引路。
      皇宫巍峨,朱墙金瓦,气势恢宏。楚明舒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无数次出入宫门,从满怀憧憬的新妇,到失宠被弃的怨妇,最后变成冷宫里等死的废人。
      这里埋葬了她的青春、爱情,还有性命。
      “姐姐,你怎么了?”楚明玥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楚明舒回过神,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有些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进宫门。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宴会在御花园的沁芳殿举行。她们到的时候,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贵妇贵女们三五成群,低声谈笑,珠环翠绕,香气袭人。
      楚明舒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无数目光。
      “那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病了一场,怎么好像更美了……”
      “那身月华裙,是江南进贡的云锦吧?真好看。”
      “她戴的是不是林家夫人留下的红宝石头面?啧啧,真是贵重。”
      议论声窸窸窣窣传来。
      楚明玥跟在她身后,听着这些赞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凭什么楚明舒什么都比她好?家世、容貌、嫁妆……就连病了一场,都能引来这么多关注?
      她不甘心!
      楚明舒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徐嬷嬷教她的礼仪,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端庄优雅,无可挑剔。
      宴会很快开始。
      皇后娘娘端坐上位,雍容华贵。三皇子萧景桓坐在她下首,一身皇子常服,面如冠玉,气质温文。
      楚明舒抬眼看去,正对上萧景桓投来的目光。
      他的眼神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真的对她情深意重。
      前世,她就是被这样的眼神骗了。
      楚明舒垂下眼睫,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宴会进行到一半,歌舞助兴。
      这时,萧景桓突然起身,向皇后行礼:“母后,儿臣前些日子剿匪时,偶然得了一幅前朝画圣的《春山图》,想借此机会献给母后,恭祝母后凤体安康。”
      皇后微笑点头:“桓儿有心了。”
      宫人展开画卷,众人纷纷赞叹。
      萧景桓却话锋一转:“不过,儿臣听说楚大小姐精通书画,不知可否请楚大小姐品鉴一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楚明舒身上。
      楚明玥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光芒。她知道楚明舒根本不懂什么书画,这下要出丑了。
      楚明舒缓缓起身,走到画卷前。
      《春山图》,确实是前朝画圣的真迹。前世萧景桓也用了这一招,她当时紧张得说不出话,还是萧景桓“体贴”地替她解了围,从此在众人心中留下了温柔体贴的印象。
      好算计。
      可惜,这一世不一样了。
      楚明舒仔细看了片刻,抬起头,声音清亮:“回三殿下,此画确实是真迹。画圣晚年笔力苍劲,皴法独特,这幅画的皴法正是他晚年的风格。不过……”
      她顿了顿,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继续道:“不过,这画应该不是完整的。画圣作《春山图》时,画的是四时之景,春夏秋冬各一幅。这卷是《春山》,应该还有《夏山》《秋山》《冬山》才对。”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萧景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皇后眼中闪过讶异:“楚大小姐如何知道?”
      楚明舒垂首:“臣女在母亲留下的古籍中看过记载。画圣的《四时山图》是他晚年最后的作品,但完成后不久就散佚了。后世流传的多是仿作,真迹难得一见。”
      她没说谎。这确实是母亲古籍里记载的,只是前世她根本没看过那些书。
      萧景桓很快恢复镇定,笑道:“楚大小姐果然博学。不错,这确实是《四时山图》中的一幅。另外三幅,本王还在寻找。”
      楚明舒微笑:“那臣女预祝殿下早日寻得全卷。”
      她行礼,退回座位。
      这一番对答,从容不迫,见解独到,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镇国公楚雄更是面露欣慰。他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出色了?
      楚明玥的脸色却难看至极。她原本等着看笑话,结果楚明舒不但没出丑,反而大出风头!
      接下来的宴会,楚明舒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自如。
      直到宴会结束,众人起身告退。
      走出沁芳殿时,天色已近黄昏。楚明舒刻意放慢脚步,果然,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温和的男声:
      “楚大小姐请留步。”
      她转身,看见萧景桓快步走来。
      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光晕。他笑得温润,眼中盛满恰到好处的倾慕。
      前世,就是这样的场景,让她怦然心动。
      “三殿下。”楚明舒福身行礼,姿态恭敬疏离。
      萧景桓走近,递过来一个锦盒:“今日多谢楚大小姐指点。这是本王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碧玉簪,通体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殿下客气了,臣女不敢当。”楚明舒没有接。
      萧景桓笑容不变:“只是一点小礼物,楚大小姐不必推辞。而且……本王有些话,想对大小姐说。”
      来了。
      楚明舒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殿下请讲。”
      萧景桓看着她,眼神深情:“自从上次在国公府见过大小姐一面,本王就……就念念不忘。今日再见,更觉大小姐才貌双全,实乃……”
      “殿下。”楚明舒突然打断他,声音平静,“臣女有些不适,想先告退了。”
      萧景桓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以往他这样对女子示好,哪个不是含羞带怯、欣喜若狂?
      “大小姐……”
      “殿下,”楚明舒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见底,“臣女身份低微,不敢高攀。殿下厚爱,臣女心领了。”
      说完,她再次福身,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萧景桓下意识伸手去拉她。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楚明舒衣袖的瞬间——
      一道冷冽的男声突兀响起:
      “三弟,这是在做什么?”
      楚明舒和萧景桓同时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梅林小径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黑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深邃,锐利,像淬了寒冰的刀刃。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萧景桓抓着楚明舒衣袖的手,眸光沉沉,看不出情绪。
      萧景桓脸色微变,迅速松开手,躬身行礼:“见过王叔。”
      王叔?
      楚明舒心头一跳。
      当朝能让三皇子称呼“王叔”的,只有一个人——
      摄政王,谢无咎。
      她前世从未近距离见过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只知道他冷酷暴戾,最后篡位称帝。可为什么……
      为什么此刻看着他,她心中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复杂的情绪?
      像是恐惧,像是悲伤,又像是……愧疚?
      谢无咎没有看萧景桓,他的目光落在楚明舒身上。
      那目光太深,太沉,像要将她整个人看透。
      楚明舒垂下眼,福身行礼:“臣女楚明舒,见过摄政王。”
      谢无咎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却让楚明舒莫名心悸:
      “楚大小姐?”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梅林偶遇,摄政王一句“似曾相识”掀起惊涛骇浪。楚明舒发现谢无咎身上藏着与她前世有关的秘密,而宫宴上的锋芒已引来更多暗处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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