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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月归来 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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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碾碎了五脏六腑又搅拌在一起的痛。
楚明舒睁不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毒药在血液里燃烧。喉咙像被烙铁烫过,发不出半点声音。冰冷的石板地透过单薄的衣衫刺进骨头,可这寒意与体内的灼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耳边传来绣鞋轻踏地面的声音。
一步,两步。
那声音停在离她头颅咫尺之处。
“姐姐,这‘千机散’的滋味如何?”轻柔婉转的女声响起,是楚明玥。她声音里含着笑,像在询问今日的茶点是否合口,“妹妹特意为你寻来的。听说服下之后,人会清醒地感受五脏六腑一点点烂掉,要足足疼上六个时辰才会断气呢。”
楚明舒想动,想撕烂那张伪善的脸,可手指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别白费力气了。”楚明玥蹲下身,用绣着兰花的锦帕轻轻擦拭楚明舒嘴角渗出的黑血,“对了,忘记告诉你。镇国公府——哦不,现在是罪臣楚家了,昨日午时三刻,满门七十三口,已经在菜市口斩首示众了。”
不——
楚明舒的瞳孔猛地收缩,尽管她根本看不见。
“父亲,母亲,你那三个弟弟……还有你外祖镇北王家,三日前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全军覆没在北境雪原。”楚明玥的声音越发温柔,“陛下仁厚,念在我腹中怀有龙嗣的份上,才准你来冷宫‘静养’。姐姐,你可要感恩啊。”
感恩?
楚明舒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血沫不断涌出。
她恨!恨自己有眼无珠,将这条毒蛇当做好妹妹!恨自己痴心错付,信了萧景桓那个伪君子的山盟海誓!更恨自己软弱无能,护不住至亲家人!
“时辰差不多了。”楚明玥站起身,声音骤然转冷,“姐姐,你就安心去吧。你的命格、你的气运、你的一切,妹妹会替你好好享用的。”
脚步声渐远。
殿门吱呀一声关上,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
黑暗与剧痛将楚明舒彻底吞噬。
她瞪大双眼,视线里最后的景象,是破败窗棂外,一轮悬在天边的——
血月。
红得诡异,红得不祥。
“呃——!”
楚明舒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剧烈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闺房中格外清晰。她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冷汗浸湿了寝衣,粘腻地贴在背上。
没有剧痛。
没有冰冷的地板。
没有血月。
眼前是熟悉的鲛绡纱帐,绣着精致的蝶恋花图案。床头小几上,青玉香炉里袅袅升起安神香的淡烟。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银霜。
这里是……她的闺房?
镇国公府嫡长女楚明舒的闺房。
楚明舒颤抖着抬起手,借着月光仔细端详。这是一双十六岁少女的手,肌肤细腻,十指纤纤,没有在冷宫里浆洗衣物留下的冻疮与裂口,也没有中毒后泛出的青黑。
她猛地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跌跌撞撞扑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眉如远山,眼似秋水,肤若凝脂。虽然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眼中布满惊惶,但确确实实是她十六岁时的模样——那个还未经历家族巨变、未被人心反复磋磨、尚未心如死灰的楚明舒。
“我……”她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得可怕,“我回来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六岁这年深秋,她随母亲入宫参加赏菊宴,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被不知哪里来的力道推下水。时值深秋,池水冰冷刺骨,她被人救起时已昏迷不醒,高烧三日。
醒来后,母亲抱着她哭红了眼,父亲也难得露出关切之色。而庶妹楚明玥,则日日守在床前,端茶递药,无微不至。
当时她是多么感动啊。
现在想来,那推她下水的人,除了楚明玥,还能有谁?
楚明舒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
父亲镇国公楚雄还在朝中手握兵权,母亲林婉仍是京城人人称羡的国公夫人,三个弟弟活泼健康,外祖镇北王家雄踞北境,威震边疆。
而她,还没有被指婚给三皇子萧景桓,没有将一颗真心错付,没有将豺狼引进家门。
一切都还来得及。
“楚明玥……”楚明舒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萧景桓……”
前世临死前的画面在脑中反复闪回:满门抄斩的布告、父母弟弟们倒在血泊中的景象、外祖家被污通敌的屈辱、还有自己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冷宫等死的绝望。
恨意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最后一丝软弱。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夜风拂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庭院里,那棵老桂花树的花期已过,枝叶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天空澄澈,一轮明月高悬。
不是血月。
楚明舒仰头望着那轮明月,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前世,她活得糊涂,死得憋屈。
这一世,她要睁大眼睛,看清楚每一个人的真面目。她要握紧刀剑,保护所有爱她的人。她要让那些背叛者、算计者、落井下石者——
血债血偿。
“父亲,母亲,弟弟们……”她轻声呢喃,眼中闪过水光,又被狠戾取代,“外祖,舅舅……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大小姐,您怎么起来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端着药碗快步走进来,脸上写满惊慌。这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桃,前世在她失势后,被楚明玥找个由头发卖去了窑子。
楚明舒收敛了所有情绪,转身时已是平日里温婉柔顺的模样:“醒了就睡不着了。春桃,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子时。”春桃将药碗放在桌上,赶紧取来披风给她披上,“您快回床上躺着,太医说了,您落水受了寒,得好好将养半个月呢。”
落水。
楚明舒眸光微闪,顺从地坐回床边,接过药碗。
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她记得这药,前世她喝了整整七天,然后身体就莫名变得虚弱,动不动就头晕乏力。现在想来,恐怕从这个时候起,楚明玥就已经在药里动了手脚。
“春桃,”她端着药碗,状似随意地问,“这几日,都是谁在照看我的药?”
“是二小姐啊。”春桃不疑有他,“二小姐亲自盯着小厨房煎药,每次煎好了都要先尝一口温度,才让奴婢端来给您呢。”
亲自尝药?
楚明舒心中冷笑。楚明玥怎么可能真的尝?不过是做做样子,骗骗这些单纯的丫鬟罢了。
“二小姐待我真好。”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的寒意,将药碗递还给春桃,“不过这药太苦了,我实在喝不下。先放着吧,等天亮了我再喝。”
“可是……”春桃有些为难。
“无妨。”楚明舒柔声道,“你且去休息,我这里不需要人守夜。”
春桃犹豫片刻,见主子坚持,只好福身退下:“那奴婢就在外间,大小姐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房门轻轻合上。
楚明舒立刻端起药碗,走到窗边的盆栽旁,将药汁尽数倒入花盆中。
黑褐色的液体渗入土壤,那盆名贵的兰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蔫下去。
果然有毒。
虽然不致命,却是慢性毒药,会慢慢掏空人的身体,让人精神不济、记忆减退。前世她就是这样,在楚明玥“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变得越来越糊涂,越来越依赖这个“好妹妹”。
楚明舒放下药碗,指尖轻轻抚过那盆枯萎的兰花。
楚明玥,我的好妹妹。
这场戏,姐姐陪你演下去。
只是这一次,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未可知。
她重新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一遍遍梳理着前世的记忆:楚明玥何时与萧景桓勾搭上的?他们是如何一步步架空父亲兵权的?外祖家通敌的“证据”又是谁伪造的?
还有……那个她前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摄政王谢无咎。
印象中,这是个冷酷暴戾、权倾朝野的人物。前世她死时,谢无咎已经囚禁了皇帝,距离皇位仅一步之遥。可奇怪的是,他登基后不到三年便暴毙而亡,史书上只留下一句“喜怒无常,暴虐成性”。
这样一个与她生活毫无交集的人,为何会出现在她临死前的记忆碎片里?
楚明舒皱眉努力回想。
血月……冷宫……痛楚……
还有,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
那是谁?
她甩甩头,将这个无端的念头抛开。
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局面。
明日,楚明玥一定会来“探病”。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好妹妹知道,她楚明舒,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天色将明未明时,楚明舒终于有了些许睡意。
然而刚闭上眼,她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血月,还是那座冷宫。她躺在地上等死,视线开始模糊。然后,她看见宫门被暴力破开,一道玄黑身影疾步冲了进来。
那人来到她身边,跪下来,颤抖着将她抱进怀里。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上面布满厚茧和未愈的伤口。他的怀抱很紧,紧得她几乎窒息。
楚明舒努力想看清他的脸,可视线里只有模糊的轮廓,和一双赤红的、盛满滔天痛苦与绝望的眼睛。
“舒儿……”那人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对不起……我来晚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她脸颊上。
是泪。
“我杀光他们了……所有害你的人,我都杀光了……”他将脸埋在她颈间,肩膀颤抖,“你等等我……黄泉路太冷,我陪你走……”
然后,她感觉到脖颈一凉。
是刀刃划破皮肤的感觉。
可奇怪的是,并不痛。反而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等我。”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楚明舒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蒙蒙亮,雀鸟在枝头啁啾。
她坐起身,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现在还能回忆起那怀抱的温度,那滴泪的灼热,还有那把刀划过脖颈时的冰凉触感。
“大小姐,您醒了吗?”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二小姐来看您了。”
楚明舒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情绪。
“请二小姐进来。”
房门推开,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款步而入。
楚明玥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间只簪了一朵素银珠花,衬得她越发楚楚可怜。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未语先笑,眉眼弯弯,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姐姐,你今日气色好多了。”楚明玥走到床前,自然地坐下,握住楚明舒的手,“妹妹昨晚担心得一宿没睡,天没亮就炖了燕窝粥,姐姐快趁热尝尝。”
楚明舒垂眸,看着那双握住自己的手。
白皙,细腻,指尖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前世,就是这双手,将毒药灌进她嘴里。就是这双手,在她家族落难时,落井下石。就是这双手,夺走了她的一切。
“妹妹有心了。”楚明舒缓缓抽回手,脸上绽开一个虚弱的微笑,“只是我没什么胃口。”
楚明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那怎么行呢?姐姐病着,总得吃点东西。要不……妹妹喂你?”
说着,她打开食盒,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碗。
燕窝粥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楚明舒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开口:“妹妹,我落水那日,你可看见是谁推的我?”
楚明玥舀粥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眼中迅速蓄起泪水:“姐姐怎么又问这个?那日妹妹站得远,只看见姐姐突然就掉下去了……都怪妹妹没用,没能拉住姐姐……”
“是吗?”楚明舒看着她,“可我昏迷前,好像看见妹妹就在我身后呢。”
空气骤然凝固。
楚明玥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泪水簌簌落下:“姐姐这是在怀疑妹妹吗?妹妹对天发誓,若是我推的姐姐,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发毒誓?
楚明舒心中冷笑。前世她就是用这一招,骗过了所有人。
“妹妹别哭,我不过是随口一问。”楚明舒语气放柔,“我知道妹妹待我最好,怎么会害我呢?”
楚明玥这才破涕为笑,重新端起粥碗:“姐姐明白就好。来,喝粥——”
“不过,”楚明舒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腰间系着的一枚羊脂玉佩上,“妹妹这枚玉佩,看着好生眼熟。”
楚明玥下意识地捂住玉佩,脸色微变:“这……这是母亲前些日子赏我的。”
“是吗?”楚明舒微微歪头,“可我怎么记得,这枚双鱼玉佩,是去年我生辰时,外祖母从北境送来的一对。一枚在我这儿,另一枚……”
她顿了顿,看着楚明玥越来越苍白的脸,缓缓道:“母亲说,要等我及笄后,送给未来的妹夫做见面礼。怎么,妹妹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不、不是的!”楚明玥慌忙解下玉佩,“是妹妹看这玉佩好看,向母亲讨来的。姐姐若不喜欢,妹妹这就还给姐姐!”
“妹妹说笑了。”楚明舒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既是母亲赏你的,你就好好收着。只是……”
她抬起眼,直视楚明玥闪烁的目光,声音轻柔如羽,却字字清晰:
“该是你的,终究会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就算暂时握在手里,迟早也要连本带利吐出来。”
“妹妹,你说是不是?”
楚明玥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温柔浅笑的嫡姐,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眼前的楚明舒,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姐姐教训的是……”楚明玥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疑不定。
楚明舒将玉佩递还给她,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我累了,妹妹先回去吧。”
“……是。”
楚明玥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上。
楚明舒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柔色,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
第一回合,只是开始。
她从枕下摸出那枚属于自己的双鱼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玉佩边缘刻着细小的北境镇北王族徽——一只翱翔的雪鹰。
前世家破人亡时,这枚玉佩不知所踪。现在想来,恐怕早就落在了楚明玥手中。
“外祖母……”楚明舒低声呢喃,眼前浮现出那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身影。
前世,镇北王府被污通敌,满门忠烈葬身雪原,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窗外的天色彻底亮了。
楚明舒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抬起手,一点点抚平衣襟的褶皱,抚顺鬓角的碎发。
然后,她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唇角。
那笑容温婉依旧,可眼底深处,却燃着两簇幽冷的火焰。
楚明玥,萧景桓。
所有欠我的债——
我们,慢慢算。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楚明舒开始暗中调查母亲旧事,却发现府中早已遍布楚明玥的眼线。与此同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宴请柬送到府中,命运的齿轮再次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