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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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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京城尚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巡城兵的梆子声隔着街巷传来,敲碎几分静谧。景王府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一道玄色身影如狸猫般掠出,足尖点地便没入巷弄的阴影中,正是奉命查探谢瑶身世的暗影。
他按着沈璟的吩咐,先往京郊那户曾扶养过谢瑶的农家而去,身形隐在屋檐下,避开沿途的夜巡兵,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风声。而此刻的东宫西角,另一道玄色身影也正翻过高墙,玄铁佩剑贴在腰侧,眸光冷冽地扫过街巷,白久领了谢瑶的命,正朝着景川驻京的驿馆去,想从沈玙过往的蛛丝马迹里,挖出那层“一模一样”的缘由。
两人皆走的是京城偏巷,一个往南,一个往北,本无交集,却偏偏在一处跨河的石拱桥下撞了个正着。
彼时暗影刚从农家探得消息,那户人家三年前便已搬离京郊,只留下一处破败的茅屋,屋内连半分旧物都无,显然是被人刻意清理过。他心头沉凝,正欲折返回府禀报,忽觉身后有凌厉的气息袭来,反手便扣住腰间的短刃,回身格挡。
“叮”的一声脆响,短刃与佩剑相撞,火星在夜色里一闪而逝。白久的佩剑被震得微颤,他抬眸看向眼前的人,眸光如鹰隼般锐利:“景王府的人?”
暗影不语,只将短刃横在胸前,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他认出眼前人的衣料,是东宫暗卫专属的玄锦,针脚密织,缀着不易察觉的银线纹。两人皆是顶尖的暗卫,无需多言,便知对方是来查探自己主子的,当下便没了废话,身形交错,再次缠斗起来。
石拱桥下的风带着河水的湿冷,两人的动作都快得只剩残影,短刃与佩剑相撞的声响被刻意压到最低,只偶尔传出几声轻响,散在夜色里。暗影的路数偏诡谲,短刃招招直取要害,却留着三分余地;白久的剑法则刚猛,每一剑都带着破风之势,显然是常年在生死里磨出来的功夫。
三十回合下来,两人皆挂了彩,暗影的小臂被剑锋划开一道血口,白久的肩头口,白久的肩头也挨了一记短刃,血珠渗过玄锦,晕开深色的痕迹。两人皆是心下暗惊,对方的身手竟与自己不相上下,再打下去,怕是两败俱伤,还会引来巡城兵,坏了主子的事。
“下次再遇,必分胜负。”白久收了剑,指尖按在肩头的伤口上,眸光冷冽地看了暗影一眼,转身便掠入巷弄,身形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暗影也收了短刃,低头看了看小臂的伤口,眉头微蹙。他知晓东宫暗卫素来护主,今日这一撞,怕是让东宫察觉到景王府的异动了。他不敢耽搁,转身便朝着景王府的方向掠去,只留下石拱桥下的地面,落着几滴暗红的血珠,很快便被晨露湮没。
天刚蒙蒙亮时,暗影便回了景王府,径直入了静思轩。沈璟早已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杯微凉的清茶,见他进来,目光先落在他小臂的伤口上,眸色微沉:“遇上东宫的人了?”
“是,东宫暗卫之首,白久。”暗影单膝跪地,沉声禀报,“属下往京郊查探谢瑶五岁前扶养他的农家,那户人家早已搬离,茅屋被人刻意清理过,无半分旧物留存。回程时在石拱桥下与白久相遇,交手三十回合,各有损伤,属下未能探得更多消息。”
沈璟的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眸底满是阴翳。刻意清理过的茅屋,说明谢瑶的身世背后,定然有人在刻意遮掩。而东宫的暗卫会在此时出现,显然谢瑶也在查探沈玙,这盘棋,从沈玙与谢瑶在醉香楼偶遇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开始了。
“继续查。”沈璟的声音冰冷,“去查当年负责接送谢瑶入宫的宫人,还有京郊那户人家的下落,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另外,让暗卫营的人盯紧东宫,白久的一举一动,都要报来。”
“是。”暗影应了一声,躬身退下,去处理伤口,同时安排后续的查探事宜。
沈璟坐在案前,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本想护着沈玙,让他远离皇室的纷争,可如今看来,这已是奢望。谢瑶的身世,沈玙的过往,像是两根缠绕在一起的线,一旦牵扯,便再也解不开。而那个刻意遮掩谢瑶身世的人,究竟是谁?是皇帝,还是另有其人?
与此同时,东宫的偏殿内,白久也正站在谢瑶面前,禀报着昨夜的事。
谢瑶刚晨起,身着月白色的里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他的指尖握着一枚暖玉,抵在掌心,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心底那点莫名的寒意。听到白久说遇上了景王府的暗卫,他握着暖玉的手指紧了紧:“景王府的人,也在查我?”
“是。”白久垂手,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对方身手与属下不相上下,应是景王府暗卫之首,暗影。属下推测,沈璟定然是察觉到殿下在查沈玙,故而也派人查探殿下的身世。”
谢瑶抬眸,看向窗外初升的朝阳,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黑暗。他想起五岁那年,被那个陌生男人带进皇宫时,走过的那条长长的宫道,两侧的宫墙高耸入云,将阳光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无尽的冰冷与压抑。那时他便知道,这皇宫,从来都不是什么安身之所。
“沈璟……”谢瑶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冷意,“他镇守景川十年,手握重兵,本就是皇帝的眼中钉。如今他派人查探我的身世,怕是不仅仅是因为沈玙,更是想借着我的身世,做些文章。”
他转身看向白久,眼底满是阴翳:“当年接送我入宫的宫人,还有京郊那户人家,都查了吗?”
“属下已派人去查。”白久躬身道,“只是当年的宫人,大多已不在宫中,有的告老还乡,有的不知所踪。京郊那户人家,也早已搬离,无迹可寻,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刻意抹去……”谢瑶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背后有人不想让我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想让沈璟知道。这个人,会是谁呢?”
他的脑海中闪过皇帝那张威严却阴沉的脸,心头泛起一丝寒意。皇帝对他,素来冷淡,甚至可以说是苛责,从未有过半分父爱。若是他的身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那皇帝,定然是最清楚的那个人。
“继续查。”谢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哪怕是当年的一个小太监,一个小宫女,也要查出来。我要知道,我到底是谁,沈玙到底是谁,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是。”白久应了一声,正欲退下,却见谢瑶的身体微微晃了晃,脸色愈发苍白。
他心头一紧,忙上前一步:“殿下,您怎么了?”
谢瑶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无妨,只是昨夜没睡好。”
他昨夜又做了噩梦,梦见自己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禁室里,四周都是冰冷的墙壁,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丝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将他包裹。他拼命地喊,拼命地跑,却始终找不到出口,最后只能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儿时无数次被关禁室留下的阴影。只要一陷入黑暗,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慌,便会将他吞噬。昨夜沈玙的身影,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在黑暗中对着他笑,笑得他心头发寒。
白久看着谢瑶苍白的面容,心头泛起一丝心疼。他知道谢瑶的惧黑之症,也知道那些噩梦,日夜折磨着他。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今日属下便让人在殿内多摆几盏烛火,夜里也留着灯,定不会让殿下再被黑暗惊扰。”
谢瑶睁开眼,看向白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在这深宫之中,唯有白久,是真心待他,护他。他微微颔首,淡淡道:“辛苦你了。”
“属下分内之事。”白久躬身道,转身退出了偏殿,心中却暗下决心,定要尽快查清楚沈玙的身世,定要护好谢瑶,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辰时的景王府,清玉轩内已是暖意融融。沈玙睡到自然醒,刚起身,小厮便端来了洗漱的热水,还有他爱吃的桂花糕。他坐在桌前,咬着桂花糕,脑海中却又闪过醉香楼的那一幕,还有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太子谢瑶。
他总觉得,师父昨日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个人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他想起八岁那年,自己被师父捡到的情景,那段记忆,模糊又混乱,却带着刺骨的寒冷。
那时的他,蜷缩在景川城郊的乞丐堆里,浑身是伤,高烧不退,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周围都是难闻的馊味和汗味,还有其他乞丐的推搡和打骂。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冬天,可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抱了起来,那双手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衫,传到他的身上,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一张俊朗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冷意,却又藏着一丝温柔。那个人,就是沈璟。从那以后,他便跟着沈璟回了景王府,有了温暖的住处,有了吃不完的食物,还有了一个疼他护他的师父。
这些年,他偶尔也会想起八岁之前的事,可那些记忆,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楚。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反复在他脑海中出现:潮湿的巷弄,冰冷的地面,饥饿的啼哭,还有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似乎总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
以前他只当那是自己的幻觉,可自从见到谢瑶,他便觉得,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或许就是谢瑶。他们之间,定然有着某种联系,否则,怎会生得如此一模一样?
“公子,您发什么呆呢?”小厮见他咬着桂花糕,半天没动,忍不住出声问道。
沈玙回过神,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今日京城的集市,会不会有新的玩意。”
他不想让旁人看出自己的心思,便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可他的心头,却早已翻江倒海。他决定,自己也要查一查,查一查自己的身世,查一查谢瑶的身世,查一查他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秘密。
他放下桂花糕,起身走到窗边,看向东宫的方向。晨光中的东宫,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压抑。他仿佛能看到,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正站在东宫的窗前,与自己遥遥相望。
他们是陌生人,是从未相识的两个人,却因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被卷入了这场京城的风云之中。而这场风云,注定会将他们两人,紧紧缠绕在一起,无法分离。
此时的皇宫御书房,皇帝正坐在龙椅上,听着李德全的禀报。
“陛下,昨夜景王府的暗卫暗影,与东宫的暗卫白久,在京郊石拱桥下交手,各有损伤。暗影去查探了当年扶养太子的农家,白久则去了景川驻京驿馆,查探沈玙的过往。”李德全躬身道,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皇帝的指尖捏着一枚玉珏,眸底满是阴沉。他早就知道,沈璟与谢瑶,定会因为沈玙的出现,互相查探。而他,就是那个刻意遮掩谢瑶身世,也刻意抹去沈玙过往的人。
当年,他的两位皇子刚出生,便被人设计抱走,一个被扔到了乞丐堆里,一个被送到了京郊的农家。他派人查了多年,却始终查不到幕后之人是谁。直到五年前,他才找到谢瑶,将他接入宫中,封为皇子,后来又立为太子。而另一个皇子,却始终杳无音信,他以为,那个孩子,早就死在了外面。
可如今,沈玙的出现,让他心头一颤。那个与谢瑶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那个被沈璟捡走的少年,定然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另一个皇子。
他召沈璟回京,本是为了收权,可如今,他却有了新的算计。沈玙与谢瑶,皆是他的皇子,若是能让他们二人互相制衡,再借着沈璟的兵权,稳固自己的皇位,那便是再好不过。
至于那个幕后之人,他早晚都会查出来,让其付出血的代价。
“继续盯着。”皇帝的声音冰冷,“盯着景王府,盯着东宫,盯着沈玙与谢瑶的一举一动。若是他们有什么异动,即刻禀报。”
“嗻。”李德全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御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他坐在龙椅上,望着窗外的晨光,眸底满是算计与阴翳。这场由他暗中操控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而沈玙与谢瑶,这两枚最关键的棋子,注定要在这场棋局中,拼个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