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上海的第一天     傍 ...

  •   傍晚六点的上海,天色将暗未暗。天空是一种深沉的蓝紫色,像被稀释的墨水,边缘还残留着一抹橘红的霞光。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林晚星站在楼下,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显示着沈清越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到楼下了。”

      她抬起头,看见那辆白色SUV缓缓驶来,停在单元门前。车窗降下,沈清越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了招手。她还是下午那件灰色衬衫,但在夜色中颜色显得更深了些。

      “等很久了吗?”沈清越问。

      “没有,刚下来。”林晚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依然弥漫着那股清新的草木香,空调的温度打得很舒适。

      车子驶出小区,融入街道的车流。这个时段的上海交通有些拥堵,红色尾灯连成一片,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模糊的光斑。林晚星看着窗外,沿街的店铺亮着各色招牌:便利店、水果店、房产中介、小吃店……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饿了吗?”沈清越问,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等待红灯。

      “有点。”林晚星老实回答。中午在高铁上只吃了点零食,现在已经饥肠辘辘。

      “那家店就在前面,不远。”沈清越说,“味道比较家常,但做得挺地道。你吃本帮菜吗?”

      “吃。”林晚星点头,“我不挑食。”

      其实她没怎么吃过正宗的上海菜,大学所在的城市口味偏重,本帮菜的浓油赤酱对她来说是个新领域。但她不想显得太麻烦,也不想让沈清越觉得她难伺候。

      车子拐进一条小街,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路中间几乎交汇,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沈清越在路边找到一个车位,熟练地倒车入库。

      “到了。”

      餐馆的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上刻着“老弄堂”三个字,字体古朴。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客人,人声喧哗,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老板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围着围裙,看见沈清越就笑着迎上来:“小沈来啦?今天带朋友?”

      “嗯。”沈清越点头,“李阿姨,还有位子吗?”

      “有有有,里面靠窗那桌刚空出来。”老板娘领着她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林晚星,“小姑娘第一次来?我们这里的菜都很好的,让小沈给你点。”

      靠窗的位置确实不错,能看见街景。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玻璃板下压着菜单。沈清越把菜单推给林晚星:“看看想吃什么。”

      林晚星翻开菜单。菜名都是熟悉的,但做法可能不同:糖醋小排、油爆虾、红烧肉、腌笃鲜……她看了半天,有些拿不定主意。

      “学姐点吧。”她把菜单推回去,“我不太懂。”

      沈清越也没推辞,接过菜单,对老板娘说:“李阿姨,要一个糖醋小排,一个油爆虾,一个酒香草头,再加个腌笃鲜汤。米饭两碗。”

      “好嘞。”老板娘记下,“饮料呢?”

      沈清越看向林晚星:“喝什么?”

      “水就好。”

      “那就两杯柠檬水。”

      老板娘走后,桌上安静下来。餐馆里的喧闹成了背景音,隔壁桌是一家人,孩子在咿咿呀呀地说话。窗外,夜色完全降临,街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

      “今天收拾得怎么样?”沈清越问,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倒水。

      “差不多了,基本都归位了。”林晚星接过水杯,“房子真的很好,谢谢学姐。”

      “你喜欢就好。”沈清越顿了顿,“房东那边我约了明天上午十点,在你家附近的房产中介见面。合同我粗略看过,条款都标准,房租押一付三,租期一年。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的。”林晚星点头。其实她根本没租过房,对这些一无所知,但沈清越的语气太笃定,让她觉得安心。

      “那就好。”沈清越喝了口水,“明天签完合同,我陪你去超市买点生活用品。你刚来,家里肯定缺东西。”

      “学姐明天不用上班吗?”

      “周末。”沈清越说,“而且最近实验告一段落,不算忙。”

      林晚星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周五。时间过得模糊,她已经不太记得星期几了。

      菜陆续上来了。糖醋小排色泽红亮,油爆虾蜷曲着红彤彤的身子,酒香草头碧绿生青,腌笃鲜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四溢。

      “尝尝。”沈清越把筷子递给她。

      林晚星夹了一块小排。酸甜适中,肉质酥软,入口即化。她又尝了虾,外壳酥脆,虾肉鲜甜。草头带着酒香,清爽解腻。汤更不用说,咸肉、鲜肉、笋,炖得奶白浓郁。

      “好吃。”她由衷地说。

      “喜欢就好。”沈清越也动筷子,吃相很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

      两人安静地吃饭。林晚星确实饿了,吃了大半碗米饭。沈清越吃得不多,每样菜尝了一些,就放下筷子,看着林晚星吃。

      “学姐怎么不吃了?”林晚星注意到她的目光。

      “我晚上一般吃得少。”沈清越说,“你多吃点,刚搬家需要体力。”

      林晚星脸一热,放慢了速度。被沈清越这么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

      “工作什么时候报到?”沈清越问。

      “下周一。”林晚星说,“HR说早上九点直接去公司。”

      “那还有两天时间适应。”沈清越点头,“公司地址你知道吧?”

      “知道,在徐汇区。”

      “嗯,离你住的地方不远,地铁三站路,通勤很方便。”沈清越想了想,“如果你需要,周一我可以送你过去。第一天上班,别迟到。”

      “不用麻烦学姐,我自己可以的——”

      “不麻烦。”沈清越的语气依然平静,“我周一早上要去那边开会,顺路。”

      这大概是真话,也可能是为了让她心安理得的借口。林晚星分辨不出来,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学姐。”她小声说。

      沈清越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老板娘过来结账。沈清越抢先付了钱,林晚星想AA,被她拦住了:“说好我请客的,接风。”

      “那下次我请学姐。”林晚星坚持。

      “好。”沈清越没有推辞。

      走出餐馆,夜风带着凉意吹来。上海的夜晚比白天舒服很多,温度降下来,空气也不再那么粘稠。街上行人多了起来,有遛狗的,散步的,还有刚下班的年轻人,步履匆匆。

      “走走?”沈清越问。

      “好。”

      她们沿着梧桐树下的街道慢慢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往复。林晚星落后半步,看着沈清越的背影。灰色衬衫在夜色里几乎变成黑色,只有领口和袖口露出一点浅色。

      “上海和你想的一样吗?”沈清越忽然问。

      林晚星想了想:“比我想象的……更生活化。”

      “哦?”

      “来之前,我对上海的印象就是外滩、陆家嘴、东方明珠,那些光鲜亮丽的地方。”林晚星说,“但今天看到的,是小区、菜市场、小餐馆,还有这些梧桐树。感觉……更真实。”

      沈清越点点头:“上海有很多面。游客看到的是外滩的夜景,但生活在这里的人,更多是穿梭在这些小街小巷里,为柴米油盐奔波。”

      她顿了顿:“不过这些小巷子才是上海的灵魂。你有空可以多走走,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小店,老建筑,还有故事。”

      “学姐对上海很熟?”

      “来了五年了。”沈清越说,“刚开始也觉得陌生,后来慢慢走,慢慢看,就熟了。”

      五年。林晚星在心里计算,那沈清越应该是毕业就来了上海。一个人,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从陌生到熟悉。

      “会想家吗?”她问。

      沈清越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梧桐叶子沙沙作响。

      “会。”她最终说,“但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这个词从沈清越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林晚星想起演讲里那句“你愿意承受多久的孤独”,忽然理解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学姐……”她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沈清越停下脚步,转过身。她们站在一盏路灯下,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沈清越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怎么了?”她问。

      林晚星摇摇头:“没什么。”

      沈清越看着她,目光很深。有那么几秒钟,她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街上的车流声、人声、远处商店的音乐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然后沈清越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回去吧,你今天也累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的音乐开得很低,是某首英文老歌,女歌手的声音沙哑慵懒。林晚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忽然感到一阵疲惫涌上来。

      不是身体的累,而是那种经历巨大变化后的精神倦怠。一天之内,她从学校到了上海,有了住处,吃了第一顿饭,走了第一段路。这一切都太快,太密集,需要时间消化。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沈清越熄了火,却没急着开车门。

      “到了。”她说。

      林晚星解开安全带:“谢谢学姐,今天真的……很感谢。”

      “又说谢谢。”沈清越笑了,这次笑声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上去早点休息。明天十点,我来接你。”

      “好。”林晚星推开车门,又回头,“学姐路上小心。”

      “嗯。”

      她站在楼下,看着车子驶出小区,尾灯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上楼。

      电梯还是那部老电梯,运行时有轻微的摇晃。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今天的画面:高铁上的忐忑,出站口看见沈清越的瞬间,那个洒满阳光的房间,晚餐,散步……

      603的门打开又关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眯起眼睛。

      屋子还是那样,安静,整洁,陌生。她换了拖鞋,走到窗边。楼下花园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绵延不绝,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她拿出手机,给父母报平安:“吃过了,住在学姐帮忙找的房子里,一切都好。”

      母亲回复:“那就好。早点休息,别熬夜。”

      “知道。”

      她又给苏晓发:“吃了上海菜,很好吃。”

      苏晓秒回:“羡慕!等我放假去找你玩!”

      “好,等你。”

      放下手机,她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蒸汽迅速弥漫。她站在水下,任由热水冲刷身体。紧绷了一天的肌肉逐渐放松,疲惫感却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洗完澡,她擦干头发,换上睡衣。床单被套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味。她躺进去,关掉灯。

      黑暗笼罩下来。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气味。一切都在提醒她:你离熟悉的一切已经很远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缝隙里透进一点路灯光。她盯着那道光,毫无睡意。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她伸手拿过来,屏幕亮起,是沈清越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刚洗完澡。”她回复。

      “早点睡。晚安。”

      “学姐也晚安。”

      对话结束。她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躺好。

      这一次,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梦里没有高铁,没有陌生的城市,只有一片梧桐树荫。她走在下面,阳光透过叶子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光斑。有人走在前面,白衬衫,灰色衬衫,背影模糊。她想追上去,但脚像陷在泥里,动不了。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深蓝。她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

      再也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这座城市正在慢慢醒来,而她已经醒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开始泛白。远处的高楼还有零星几点灯光,像未眠的眼睛。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在上海的第一天。

      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深蓝变成浅蓝,再染上橘红。然后太阳升起,金光洒满城市。

      手机震动,沈清越发来消息:“醒了吗?”

      “醒了。”她回复。

      “我大概九点半到。吃早餐了吗?”

      “还没。”

      “我给你带点。”

      “不用麻烦——”

      “不麻烦。”

      对话又结束了。林晚星看着手机,忽然笑了。沈清越好像总是这样,不容拒绝地安排好一切,却又不会让她感到被侵犯。

      她转身去洗漱,换衣服,简单收拾房间。九点不到,门铃响了。

      开门,沈清越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比昨天的灰色更清爽些。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

      “早。”她说。

      “早,学姐。”林晚星侧身让她进来。

      “给你带了豆浆和粢饭团。”沈清越把纸袋放在餐桌上,“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吃得惯,谢谢学姐。”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粢饭团是咸的,里面有油条、肉松、榨菜,口感丰富。豆浆是甜的,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洋洋的。

      “房东那边我刚联系过,十点准时到。”沈清越说,“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

      她从包里拿出几页纸,推给林晚星。林晚星粗略浏览,条款确实很标准,房租、押金、租期、双方责任,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没问题。”她说。

      “那就好。”沈清越点头,“签完合同,我带你去超市。你需要买些日用品,还有食物。”

      “好。”

      吃完早餐,刚好九点五十。两人下楼,步行去附近的中介。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早市正热闹,摊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杂成生动的生活交响曲。

      林晚星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上海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中介公司里,房东已经到了。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先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合同签得很顺利,林晚星交了押金和第一个季度的房租,拿到正式的钥匙。

      “小姑娘一个人住要当心,门窗关好。”房东叮嘱,“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谢谢叔叔。”林晚星说。

      走出中介,阳光已经很烈了。沈清越撑开遮阳伞,自然地往林晚星那边倾斜。

      “现在去超市?”

      “好。”

      超市在附近的一个商场里,周末人多,熙熙攘攘。沈清越推着购物车,林晚星跟在旁边。她们买了毛巾、牙刷、洗衣液、洗发水等日用品,又去食品区买了米、油、调味料,还有一些方便储存的食材。

      “你会做饭吗?”沈清越问。

      “会一点简单的。”林晚星说,“煮面,炒菜,煲汤,都会一点,但做得不好。”

      “那够了。”沈清越说,“周末可以学学,自己做饭比外卖健康。”

      购物车很快堆满了。结账时,林晚星抢着付了钱:“这次我来。”

      沈清越没争:“好。”

      大包小包提回家,两人都出了汗。林晚星打开空调,冷风吹出来,舒服多了。

      “我帮你整理。”沈清越说着,开始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归位。她动作利落,有条不紊,很快就把日用品放进了浴室和厨房,食物归置到冰箱和橱柜。

      林晚星在旁边帮忙,但更多时候是看着沈清越。她好像对这里很熟悉,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哪里,怎么放最合理。

      “学姐以前也住过这里吗?”她忍不住问。

      沈清越动作顿了一下:“没有。但我租过类似的房子,格局差不多。”

      整理完,已经中午了。沈清越看了看时间:“我该走了,下午实验室还有点事。”

      “学姐不留下来吃饭吗?”林晚星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家里什么都没有,怎么做饭?

      沈清越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下次吧。等你安顿好了,我来尝尝你的手艺。”

      “好。”林晚星点头,“一定。”

      送沈清越到门口。沈清越换好鞋,回头看她:“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的。”林晚星说,“今天真的谢谢学姐。”

      “又来了。”沈清越笑了,“那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门关上。房间里又剩下林晚星一个人。

      但这次,感觉不一样了。冰箱里有食物,橱柜里有碗碟,浴室里有毛巾。这个空间不再只是一个空壳,而是一个可以生活的“家”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沈清越的车已经开走了,但她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有个人在。

      手机震动,沈清越发来消息:“到家了。你好好休息,晚上记得锁好门。”

      “知道了,学姐。”她回复。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整齐摆放的食材。米、鸡蛋、西红柿、青菜……

      她拿出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准备做最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

      锅里的水烧开,面条下进去。另一边,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油热下锅,香气弥漫开来。

      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陌生的厨房,第一次有了烟火气。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又是一个平常的夏日午后。

      而在上海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