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约定 宿舍的 ...
-
宿舍的空调坏了。
这是林晚星早上六点半醒来时意识到的第一件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惨白的颜色,空气粘稠得像化开的糖浆,紧贴着她裸露在薄被外的小腿。她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上铺的苏晓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另外两张床已经空了——室友小雅和思思昨天下午就拖着行李箱走了,一个回北方老家考公务员,一个去深圳投奔男朋友。现在这间住了四年的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还有满地的杂物、打包了一半的纸箱、以及墙上还没来得及撕下来的电影海报。
林晚星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看了很久。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大一刚搬进来时就有了,她曾经很多次在失眠的夜里数过它边缘的纹路。现在这只鸟要和她告别了。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她摸出来,眯着眼看屏幕。母亲发来的消息:“醒了没?今天去办离校手续记得把所有章都盖齐,别漏了。”
她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胸口。
这个动作让她忽然想起什么。她坐起身,伸手从挂在床头的学士服内侧口袋里摸出那张一百元纸币。经过一夜,纸张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折痕更加清晰了。她把它展开,对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看。
钞票上的毛爷爷表情严肃。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昨天下午真的发生了那些事吗?沈清越真的在走廊里叫住她,让她去买奶茶?真的喝了同一杯奶茶?真的约了今天再见?
她把钞票重新叠好,放回口袋。然后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宿舍楼的年代久远,地面没有铺瓷砖,夏天光脚站着很舒服。
洗漱池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睡乱了,翘起几根不服帖的发丝。眼睛里还有刚睡醒的惺忪。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动作。
今天要穿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只是去买杯奶茶,只是帮学姐一个忙,需要特地考虑穿什么吗?
但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打开了衣柜。里面大部分衣服已经打包,只剩下几件常穿的还挂着。她一件件看过去:白色T恤太普通,碎花连衣裙好像过于正式,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会不会太刻意?
最后她选了最简单的搭配:米色棉麻短裤,配一件浅灰色的圆领T恤。T恤胸前有个小小的刺绣 logo,不张扬,但仔细看能看出质感。她在镜子前转了个身,又觉得头发应该扎起来——天气太热,披着会出汗。
“这么早就开始打扮?”
苏晓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林晚星手一抖,皮筋差点掉进水池里。
“没、没有。”她背对着床铺,假装专心扎头发,“就是热醒了,睡不着。”
苏晓从床上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眯着眼看了林晚星一会儿,忽然笑了:“去见昨天那个学姐?”
“……”
“被我猜中了。”苏晓爬下床,也站到洗漱池前,和林晚星并排看着镜子,“林晚星同学,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林晚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学姐帮过我,我帮她买个奶茶怎么了?”
“帮过你?什么时候?”
“大二的时候。”林晚星说,这个理由是昨晚睡前想好的,“有次我去图书馆还书,遇到她在做志愿者,我卡找不到了,她帮我处理的。”
这是真事,只不过当时帮她的是另一个学姐,姓王。但细节是真实的——那天她确实丢了校园卡,确实在图书馆前台焦急地翻找书包,确实有个学姐温柔地告诉她别急,慢慢找。
苏晓似乎相信了,或者懒得深究。她开始刷牙,满嘴泡沫含糊地说:“那学姐人还挺好。不过你也不用这么郑重吧,就买个奶茶。”
林晚星没接话。她扎好头发,额前留了几缕碎发,用夹子别到耳后。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清爽干净,是那种不会出错的、学生气的打扮。
应该可以了。
---
上午是离校手续。学生服务中心排着长队,各个学院的毕业生拿着表格在几个窗口前辗转。林晚星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捏着已经盖了三个章的表单。空调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手心在出汗。
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的高铁。你呢?”
“我今晚就走,我爸开车来接。”
“好快啊。感觉昨天才刚搬进来,今天就……”
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共通的感伤。林晚星低头看着表格上的字迹。自己的名字,学号,专业,入学日期,毕业日期。
四年,就这么浓缩在一张纸上。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停留在通讯录页面。“学姐”那个联系人静静地躺在最近通话的第一位。她点开,又退出,再点开。
要不要发个消息问问具体时间?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压下去了。昨天沈清越只说“明天下午”,没说具体几点。如果现在发消息问,会不会显得太急切?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排队。
盖完最后一个章已经是十一点半。表单上密密麻麻的红章像某种通关文牒,证明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待了四年的地方。她走出学生服务中心,正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倾泻下来,晒得地面发烫。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毕业生已经离校,留下的也多在宿舍点外卖。林晚星打了份简单的套餐:米饭,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放下筷子,掏出手机。但只是快递通知,她前几天网购的收纳箱已经到驿站了。
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感。她重新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了。番茄炒蛋太甜,西兰花煮得太软。她把餐盘推到一边,拿出那张离校手续表看。
所有该办的手续都办完了。宿舍最晚可以住到明天中午,然后楼管会来清房。苏晓下午的火车,她爸妈会来接。也就是说,今晚开始,这间宿舍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忽然感到一阵空荡。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苏晓:“我在宿舍收拾最后一点东西,你什么时候回来?帮我看看有没有落下的。”
她回:“马上。”
---
宿舍里,苏晓的行李已经打包完毕。两个大行李箱,一个登山包,还有几个零散的袋子。地上散落着不要的杂物:旧课本、写了一半的笔记本、过期的护肤品小样。
“这些都不要了?”林晚星问。
“嗯,带不走了。”苏晓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那是大一时宿舍四人的合照,在学校的樱花树下,四个人挤在一起,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个我想带走,但玻璃的,怕压碎。”
林晚星接过来看。照片上的自己留着齐肩短发,比现在胖一点,脸颊还有婴儿肥。苏晓那时候染了金发,后来被辅导员要求染回来了。小雅戴着她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思思比着俗气的剪刀手。
“四年啊。”苏晓轻声说。
窗外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告别声、笑声、隐约的抽泣声。整栋楼都在进行同一场迁徙。
林晚星帮苏晓检查了抽屉、柜子、床缝。找出几支落下的笔、一个发卡、还有一张电影票根,日期是去年冬天。
“这个要吗?”她举起票根。
苏晓看了看,摇头:“扔了吧。”
纸片轻飘飘地落进垃圾桶。林晚星看着它,忽然想起昨天奶茶杯上的口红印。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很快就会消失的痕迹。
下午两点,苏晓的父母到了。是一对和善的中年夫妻,开着一辆SUV。苏晓爸爸力气很大,一手一个行李箱拎下楼,妈妈则细心地检查门窗水电。
最后的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苏晓眼睛红了,声音哽咽:“晚星,到了上海要好好的。常联系。”
“你也是。”林晚星拍拍她的背,“路上小心。”
车开走了。林晚星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辆白色SUV拐过梧桐大道的弯,消失在视线里。阳光刺眼,她抬手遮在额前。
楼道里突然安静下来。刚才还充斥着的搬运行李声、告别声、催促声,现在全都消失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步一步,踩出空旷的回音。
回到寝室,四人间现在只剩下一张床铺还有人住。另外三张床都空了,裸露的床板上什么也没有,像是从未有人睡过。苏晓的桌面上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她妈妈临走前用湿巾擦了一遍。
林晚星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房间里太安静了,能听到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哨声,还有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14:37。
离“下午”还有很长时间。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变得异常漫长。林晚星试图找点事做: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检查了一遍抽屉确保没落下重要物品,甚至把宿舍地板扫了一遍。但每做完一件事,她就会不自觉地看手机。
沈清越没有发消息来。
也许她忘了?也许昨天的约定只是随口一说?也许她今天临时有事,已经离开学校了?
这些猜测像水草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林晚星走到窗边,推开窗。热风涌进来,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而沉闷的气息。楼下偶尔有行人走过,都是陌生的面孔。
她想起昨天沈清越说话时的神情。那个平静的、笃定的眼神,那句“会回来的”。那样的一个人,应该不会随口许诺然后忘记吧?
手机忽然震动。
林晚星的心脏跟着猛地一跳。她几乎是扑到桌边拿起手机,但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请问是林晚星同学吗?”是个中年女声,“我是宿舍楼的王阿姨。你宿舍是不是明天中午前退房?记得把钥匙交到值班室。”
“好的,王阿姨,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回来了。她看着手机屏幕,那个“学姐”的备注安静地待在那里,没有任何未读消息的标志。
也许应该主动问一下。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联系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刺眼。
她按了下去。
忙音。漫长的、规律的“嘟嘟”声,响了六下,然后自动挂断。
没人接。
林晚星盯着手机,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没人接电话而已,也许学姐在忙,也许手机静音了,也许……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洗手池前,用凉水又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T恤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狼狈。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眼睛因为没睡好有些浮肿。她深吸一口气,用毛巾擦干脸。
四点十分。
她决定出门。不管沈清越来不来,她答应了要去买奶茶,那就去。如果等不到人,就自己喝了,然后回宿舍。
这个决定让她轻松了一些。她换上鞋,拿了钥匙和手机,关上宿舍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的时候,整层楼安静得像座空城。
---
奶茶店下午的生意不错。门口排着五六个人的队,大多是学生,也有一些校外的年轻人。林晚星排在最后,看着菜单板上的图片。
珍珠奶茶的图片在左上角,棕色液体里沉着黑色的珍珠,杯壁上凝结着水珠。和昨天那杯一模一样。
轮到她时,店员机械地问:“要点什么?”
“两杯珍珠奶茶,正常糖正常冰。”她说。说完才意识到,为什么要买两杯?如果沈清越不来,她一个人喝得完两杯吗?
但已经来不及改了。店员已经在机器上按下单子:“十二块。”
她掏出钱包,用昨天找零的钱付款。纸币递过去的时候,她又想起那张一百元。现在它正躺在宿舍的学士服口袋里,像某种信物。
奶茶制作需要时间。她退到旁边等待,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东门进来的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在宿舍避暑。偶尔有几个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五点了。阳光开始变得柔和,斜射的角度拉长了所有物体的影子。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斑斑驳驳。
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两杯奶茶做好了,装在塑料袋里递给她。她接过来,塑料提手勒在手指上。杯子外壁很快凝结出水珠,冰凉的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走出奶茶店,热浪重新将她包围。她站在门口的树荫下,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宿舍?还是在这里等?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沈清越。
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还是白衬衫,但换成了浅蓝色的,袖子依然挽到手肘。下身是深色牛仔裤,帆布鞋。她没有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什么。
林晚星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如果沈清越忘了约定,她现在走过去会不会很尴尬?
但沈清越抬起头了。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沈清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她加快脚步走过来。
“学妹。”她停在林晚星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抱歉,实验室那边临时有个视频会议,拖了很久。”
“没、没关系。”林晚星举起手里的袋子,“奶茶买好了。”
沈清越接过一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她的喉结轻轻滑动,然后她看向林晚星手里的另一杯:“这杯是你的?”
“嗯。”
“怎么不喝?”
林晚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插上吸管。第一口喝得太急,呛到了,捂着嘴咳嗽起来。沈清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力道很轻,只碰了一下就收回手。
“慢点。”
“没事……”林晚星脸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别的。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这个时候的路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掠过。树影在身上缓缓移动,像某种温柔的爱抚。
“离校手续都办完了?”沈清越问。
“嗯,上午办完了。”
“宿舍什么时候退?”
“明天中午前。”
沈清越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奶茶。她喝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会发出声音,只是嘴唇轻轻含着吸管,然后喉结微动。
“你明天走?”林晚星问。
“下午三点的航班。”沈清越说,“早上还要去导师那里一趟,有些材料要交接。”
“那……一路平安。”
“谢谢。”
沉默又蔓延开来。但这沉默并不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无需刻意找话题的安静。林晚星小口小口地喝着奶茶,甜味在舌尖化开,珍珠Q弹有嚼劲。
“昨天演讲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话已经收不回来了,“你说科研很孤独。”
沈清越侧过头看她:“嗯。”
“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林晚星自己都吓了一跳。太私人了,太越界了。她连忙补充:“我就是……随便问问,学姐不用——”
“还是孤独。”沈清越打断她,语气平静,“但习惯了。”
她的目光看向前方,梧桐树的尽头是学校的主楼,红色的砖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有些路就是要一个人走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林晚星没有说话。她想起昨天在礼堂里听到的那些话,关于选择,关于代价,关于孤独。当时隔着距离和人群,这些话像隔着一层玻璃。现在沈清越就在她身边,这些话语忽然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学姐后悔过吗?”她又问。今天她好像特别勇敢,或者说,特别不懂得分寸。
沈清越沉默了几秒。这沉默很长,长得林晚星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但就在她准备道歉的时候,沈清越开口了。
“后悔过。”她说,“但不是后悔选择了这条路。”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林晚星。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一层金边。逆光中,她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我后悔的是,”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清晰得像在宣读实验数据,“在某些时刻,因为害怕、犹豫、或者自以为是的考虑,没有去做当时应该做的事。”
林晚星握紧了手里的奶茶杯。塑料杯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什么事?”她听见自己问。
沈清越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晚星,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天空。
“没什么。”她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都是过去的事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奶茶喝完了,林晚星把空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沈清越还拿着她那杯,但已经不喝了,只是拎在手里。
“学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清越问。
“去上海,工作已经找好了。”
“哪家公司?”
林晚星说了名字。沈清越点点头:“我知道,离我们实验室不远。”
“真的吗?”
“嗯,地铁三站路。”沈清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加个微信吧。等你到了上海,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林晚星愣了一下,然后慌忙拿出手机。扫码,发送好友请求,几乎是一气呵成。沈清越的头像是实验室的窗台,上面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微信名就是本名:沈清越。
好友申请很快通过。
“谢谢学姐。”林晚星说。
“不客气。”沈清越收起手机,“对了,你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还在看,打算到了再找短租,慢慢找合适的。”
“需要我帮你问问吗?实验室有同事之前租的房子可能快到期了,地段还不错。”
“不用麻烦学姐——”
“不麻烦。”沈清越打断她,“我晚上问问,有消息发你。”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林晚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那……谢谢学姐。”
“又说谢谢。”沈清越笑了,这次笑容比昨天明显一些,眼角弯出细小的纹路,“你好像很喜欢说谢谢。”
林晚星脸又红了。
她们走到了宿舍区门口。沈清越停下脚步:“我就送到这里吧。明天一路顺风。”
“学姐也是。”林晚星说,“一路平安。”
沈清越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她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直到那个身影拐过路口,消失不见。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清越发来的消息:
“奶茶很好喝。谢谢。”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学姐喜欢就好。”
没有已读回执,对方大概已经收起手机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宿舍楼。
楼道里依然很安静。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回到宿舍,推开门,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空荡荡的床板,干净的书桌,打包好的纸箱。
她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点开沈清越的微信朋友圈。内容不多,大多是转发学术文章,偶尔有几张实验室的照片,或者窗台上的多肉。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琐事,干净得像她这个人。
最新一条是一个月前,一张夜空的照片,配文:“实验第一百二十七次失败。但今晚有星星。”
林晚星点开那张照片放大。深蓝色的夜空里,确实有几颗模糊的星子。照片的角落拍到了一点窗框,还有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影子。
她退出来,又点开聊天窗口。那句“奶茶很好喝。谢谢”还停留在那里。她想了想,打字:“学姐到了上海,也请多保重。”
发送。
这次很快显示已读。几秒后,回复来了:
“你也是。上海见。”
林晚星盯着这四个字,心脏某个地方轻轻颤了一下。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是渐变的蓝紫色,最远处还残留着一抹橘红。
明天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在去上海的路上了。而沈清越,会在三千米的高空,飞向同一个城市。
她们会在那座巨大的、陌生的城市里再见。
这个认知让她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她转身开始收拾最后的东西,把充电器、水杯、枕巾一样样放进箱子。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全部收拾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她泡了碗方便面当晚餐,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吃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冲在手上很舒服。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她接起来,屏幕上是父母的脸。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明天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
“路上小心,到了马上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例行公事的对话。挂断后,宿舍重新陷入安静。林晚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水渍鸟。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它镀上一层银边。
她想起今天下午沈清越说的话。
“我后悔的是,在某些时刻,因为害怕、犹豫、或者自以为是的考虑,没有去做当时应该做的事。”
当时应该做的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还有撕海报留下的胶印,形状不规则,像一片模糊的云。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没有去看。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时断时续。这个夏天的夜晚,闷热、漫长、充满未知。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轨迹。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朝着不可预知的远方。
林晚星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最后意识里,她仿佛又看见了那杯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还有吸管口那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口红印。
明天。
上海。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