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毕业典礼 礼堂穹顶高 ...
-
礼堂穹顶高阔,六月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樟木座椅陈旧的气味、廉价香水与汗液混合的微酸,还有毕业生们身上崭新的学士服散发的、尚未被体温焐热的化纤面料味道。
林晚星坐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身体微微侧向安全出口的方向。这个角度很好,既能看见整个礼堂的全貌,又能在必要时悄无声息地溜走——如果典礼拖得太久的话。
“还要二十分钟才开始。”她旁边的苏晓凑过来,手机屏幕上是学生会群里的内部消息,“优秀毕业生代表堵在路上了,听说昨天通宵改论文,早上睡过头。”
林晚星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排密密麻麻的后脑勺上。家长们举着手机、小型摄像机,伸长脖子寻找自家孩子的身影。几个穿着统一文化衫的学弟学妹穿梭在过道间分发矿泉水,那是学生会的志愿者。
“无聊死了。”苏晓把学士帽摘下来放在膝上,开始拨弄帽穗,“早知道这么晚开始,我就多睡半小时。”
“你不是说要拍够九宫格发朋友圈吗?”
“那也得等拨穗的时候拍才有效果。”苏晓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泪花,“现在拍什么?拍后脑勺?拍天花板?”
林晚星笑了笑,没接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锁屏壁纸是她三天前拍的校园梧桐大道——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石板路上光影斑驳。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路,四年里走过无数次,从大一拖着行李箱的懵懂,到大四抱着简历奔波的焦虑。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或者说,即将结束。
“听说这次请的优秀毕业生代表超厉害。”苏晓又翻起手机,念着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资料,“沈清越,化学系,本科直博,现在在什么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发了好几篇顶刊论文……”
名字有点耳熟。林晚星在记忆里搜索,似乎在哪次校园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配图是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侧影,看不太清脸。
“反正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苏晓总结道,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认命的调侃,“跟我们这种普通毕业生不是一个世界的。”
礼堂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又亮起。音响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调试麦克风的“喂喂”声。典礼终于要开始了。
---
校长致辞、院系领导讲话、优秀教师代表发言……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林晚星起初还努力集中注意力,听着那些关于“青春”“梦想”“责任”的词汇在礼堂里回响。但很快,这些话语就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与她脑海里盘旋的思绪混在一起。
工作已经定下了,上海一家中型企业的管培生,薪资普通,但发展空间尚可。租房子的事情还没敲定,网上看了几个合租信息,要么太贵,要么太远。母亲昨晚打来电话,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家事业单位的招聘信息,话里话外还是希望她回去。
“女孩子嘛,稳定最重要。”
她没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滑动,网页停留在上海地铁线路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彩色线条像血管,延伸向未知的站点。
“下面,让我们欢迎我校优秀毕业生代表,目前在华东药物研究院工作的沈清越学姐,为大家分享她的成长经历!”
掌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些。林晚星抬起头,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向舞台左侧的入场口。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首先是修长的腿,穿着简单的米色九分裤和白色帆布鞋。然后是整个身形——高而挺拔,但并不单薄,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她走到演讲台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这个动作让她微微前倾,颈后的碎发滑落下来。
礼堂的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林晚星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距离感的清秀。皮肤很白,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强光下微微眯起。她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此刻正抿成一个礼貌的弧度。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
声音透过音响传来,不高,但清晰。不是那种刻意修饰过的甜美嗓音,而是偏中性的、带着些许沙哑质感的声线,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是沈清越,2016届化学系毕业生。”
林晚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她发现自己很难移开视线——不是因为这个学姐有多好看,而是她身上有种奇怪的矛盾感。明明站在聚光灯下,被几百双眼睛注视着,她的姿态却自然得像是在实验室里对着仪器说话。没有紧张的小动作,没有夸张的肢体语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握麦克风,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四年前,我也坐在你们中间,穿着同样的学士服,听着类似的发言。”沈清越顿了顿,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瞬,但那弧度太浅,很快消失,“当时我在想,这些成功学姐学长说的话,真的对我有用吗?”
台下响起善意的轻笑。
“现在站在这里,我依然不确定我的话是否有用。”她继续说,语气坦诚得令人意外,“因为每个人的路都是独特的,别人的经验最多只能参考,无法复制。”
林晚星忽然来了兴趣。这开场白和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鸡汤,没有说教,甚至有些过于实在了。
“所以今天,我不想分享所谓的‘成功经验’。”沈清越的手轻轻搭在演讲台的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木质台面,“我只想分享几个我在大学期间,以及之后工作中,反复思考的问题。”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投向礼堂后方。有那么一瞬间,林晚星觉得她的视线似乎在自己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秒——但那大概只是错觉,最后一排太暗了,从台上看下来应该只是一片模糊的阴影。
“第一个问题:你真正擅长什么?不是考试得分高的科目,不是别人夸你做得好的事,而是那些你做起来不觉得时间流逝、即使失败也愿意反复尝试的事。”
音响里传来她翻动演讲稿的窸窣声,但林晚星注意到,她的目光其实并没有看稿子。那些话像是早已在心里酝酿成熟,只是借由这个场合流淌出来。
“我大一时化学实验课成绩很普通。”沈清越平静地揭自己的短,“不是因为操作不好,而是我总想尝试标准流程之外的方法——结果往往是把反应物烧焦,或者得到奇怪颜色的沉淀物。”
又一阵笑声,这次更轻松了些。
“我的实验报告上经常有助教的批注:‘结果错误,但思考过程有启发性’。”她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有些孩子气,“直到大二,我遇到了当时的导师。他看了我的报告,没有批评我,只是说:‘你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奇怪的结果吗?’”
礼堂安静下来。
“那个问题,让我在实验室里泡了整整一个暑假。”沈清越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温度,很细微,但确实存在,“也就是那个暑假,我发现自己真正擅长的——或者说,真正着迷的——不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实验,而是去理解每一个现象背后的‘为什么’。”
林晚星的手指停在了手机边缘。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自己为了弄明白一门专业课的某个理论模型,在图书馆泡到闭馆的日子。那时候宿管阿姨总是给她留门,笑着说她比考研的人还拼。
“但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只是开始。”沈清越话锋一转,“第二个问题更棘手:你敢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她侧过身,示意身后屏幕上出现的照片。那是深夜实验室的景象,操作台上散落着记录本、试剂瓶,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接近黎明。
“这是我博士第一年,连续第三十七个通宵实验。”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天早上五点半,我得到了一个关键数据。然后我趴在操作台上睡着了,直到清洁阿姨来敲门。”
照片切换,下一张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红色蓝色的曲线交错。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二斤,错过了最好的朋友的婚礼,甚至差点因为长期作息紊乱进医院。”沈清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并不是在鼓吹这种‘拼命’的工作方式——事实上,我现在非常注意平衡工作与健康。但我想说的是,当你真正决定要走某条路时,你必须清醒地意识到:任何选择都意味着放弃。”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一次,林晚星清楚地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
“选择深耕一个领域,就意味着放弃广泛涉猎的可能;选择去大城市闯荡,就意味着放弃小城的安稳;选择坚持自己的研究方向,就意味着可能要面对经费不足、同行质疑、甚至长时间的毫无进展。”
礼堂里很安静,连家长们举着手机的手都放低了些。
“而第三个问题——”沈清越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麦克风还是把它送到了每个角落,“是你愿意为这个选择,承担多久的孤独?”
屏幕上出现了最后一张照片。那是一扇实验室的窗,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窗玻璃上倒映着仪器闪烁的指示灯。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一行小字,镜头拉近,能看清内容:
“凌晨三点,第一千零三次尝试失败。但窗外有光。”
林晚星感到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科研是很孤独的工作。”沈清越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演讲台的边缘,“大多数时候,你面对的是不会说话的仪器、冰冷的数字、还有自己心里反复的质疑:‘我真的走对路了吗?’‘这一切值得吗?’”
她抬起头,摘下了眼镜。这个动作让她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林晚星注意到她的眼角有很淡的细纹,不是年龄带来的,而是长期熬夜、眯眼看显微镜留下的痕迹。
“我没有标准答案。”沈清越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我只能说,在那些孤独的时刻,支撑我走下去的,不是远大的理想,不是旁人的期待,而是最初那个简单的问题:‘我到底想知道为什么?’”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结束语。
“所以,如果今天的发言能留下什么——”沈清越微微向前倾身,这个动作让她离麦克风更近,声音也因此更加清晰地传递出来,“我希望不是某个具体的建议,而是这几个问题。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们可以反复问自己:我真正擅长什么?我敢为此付出什么?我愿意承受多久的孤独?”
掌声响了起来,起初有些零散,然后迅速连成一片,最后变得热烈而持久。林晚星也跟着鼓掌,手掌拍得有些发红。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用力——那些话其实并没有给她什么实际指导,但却莫名其妙地戳中了某种……共鸣。
苏晓在旁边小声说:“哇,这个学姐有点东西。”
林晚星点点头,视线还停留在台上。沈清越已经退后一步,向台下鞠躬。聚光灯追着她的身影,在她周围形成一圈光晕。然后她转身,走下舞台的台阶,消失在幕布侧面。
典礼继续进行,优秀毕业生颁奖、在校生代表发言……但林晚星有些听不进去了。她的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的演讲,那些平静的、没有煽情却莫名有力的句子。
“我去趟洗手间。”她对苏晓说,侧身从座位里挤出来。
安全出口的门有些重,她推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比礼堂内明亮许多。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她朝洗手间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洗手台前,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腕上。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面的女孩穿着宽大的学士服,头发因为戴帽子有些压扁了,脸颊因为礼堂里的闷热泛着微红。
“你真正擅长什么?”她对着镜子无声地问。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
从洗手间出来时,林晚星没有立刻回礼堂。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热风扑面而来,带着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气味。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拍毕业照,黑色的学士服像一群散落的乌鸦。
“请问——”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林晚星转身,然后愣住了。
沈清越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她没有戴眼镜,此刻正微微眯着眼睛看过来,那模样让林晚星想起演讲开始前她在强光下的表情。
“学妹,”沈清越走近两步,声音比透过音响听到的更真实,也更有温度,“可以帮我个忙吗?”
林晚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的大脑似乎短暂地停止了运转——为什么沈清越会在这里?她不是在后台准备接受采访什么的吗?帮忙?帮什么忙?
“我待会儿还有个简短的媒体采访。”沈清越解释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对熟人说话,“但是突然很想喝奶茶。礼堂附近那家‘茶语时光’,你知道在哪里吧?”
林晚星机械地点点头。她知道,那家店在东门附近,她常去。
“可以帮我去买一杯吗?”沈清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纸币,递过来,“随便什么口味都可以,我不挑。就是现在突然很想喝。”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那张一百元纸币被折得很整齐,边角都没有卷起。
林晚星接过了钱。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对方手指的微凉。
“好、好的。”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有些结巴,“学姐想要什么口味?”
“你决定就好。”沈清越笑了。那是林晚星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她的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眼尾也跟着弯起细小的弧度,让整张脸忽然生动起来,“我相信学妹的品味。”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采访大概二十分钟后开始,来得及吗?”
“来得及!”林晚星说,声音比预想的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东门很近,我跑过去。”
“不用跑。”沈清越说,语气里带着温和的制止,“慢慢走就好,天热。”
说完,她朝林晚星点了点头,转身朝礼堂后台的方向走去。白衬衫的衣角在转身时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然后又落下。
林晚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一百元纸币。纸张边缘抵着掌心,有点硬。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开着,热风继续吹进来,但她感觉不到热。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只有心跳异常清晰地在耳膜里鼓动。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钱,又抬头看向沈清越消失的方向。
走廊空荡荡的,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奶茶……”她喃喃自语,然后像是忽然惊醒,转身朝楼梯口跑去。
帆布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推开楼门。六月的热浪瞬间将她包裹,学士服厚重的不透气面料贴在身上,但她顾不上了。
东门。茶语时光。
她跑过梧桐大道,树影在她身上快速掠过。有拍完照回来的毕业生跟她打招呼,她匆匆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
奶茶店里冷气开得很足,推门进去时,林晚星打了个寒颤。柜台前没人,她喘着气对店员说:“一杯奶茶,嗯……就招牌珍珠奶茶吧,正常糖正常冰。”
等待制作的间隙,她靠在柜台边,终于有时间整理混乱的思绪。
沈清越。
那个名字现在有了具体的形象。白衬衫,细框眼镜,平稳的嗓音,还有最后那个很淡的笑容。
“我相信学妹的品味。”
那句话又在脑海里回放一遍。林晚星抬手摸了摸脸颊,有点烫。是因为跑得太急吗?还是因为……
奶茶做好了,装在透明的塑料杯里,棕色的液体里沉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珍珠。她鬼使神差的没用学姐给的钱,自己付了款后接过袋子,推开店门重新走进热浪里。
回礼堂的路上,她走得不快。一只手提着奶茶,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那张一百元——找零的钱她已经放进了口袋,但这张纸币她还拿着,纸张被手心的汗微微浸湿。
从东门到礼堂,步行大约七分钟。这七分钟里,林晚星的脑海里反复重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沈清越从舞台侧面走出来的样子,她演讲时平静的表情,她在走廊窗边微微眯起的眼睛,她递钱时微凉的手指。
还有那句“你决定就好”。
为什么是我?她忍不住想。走廊里当时没有别人吗?还是说,只是随机找了一个看上去闲着的人?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她穿过礼堂侧门,重新走进昏暗的走廊。后台区域有指示牌,她顺着箭头方向走,在一个转角处,听到了说话声。
是沈清越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声。
“你就让一个不认识的小学妹去帮你买奶茶?万一人家不回来呢?”
“会回来的。”沈清越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笃定。
“这么确定?”
“嗯。”
林晚星停下脚步,突然有些不敢往前走。手里的奶茶杯外壁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走了过去。
休息室的门开着,沈清越和一个短发女生站在门内。看到她,沈清越转过头,那个短发女生也看了过来。
“学、学姐。”林晚星举起手里的奶茶,“买回来了。”
沈清越走过来接过,指尖再次擦过林晚星的手背。这次林晚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颤。
“谢谢。”沈清越说,然后看了看杯子,“珍珠奶茶?”
“嗯,他们家的招牌……”林晚星声音越来越小,忽然开始担心——万一学姐不喜欢珍珠呢?万一她觉得太甜呢?
沈清越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晚星:“很好喝。”
她说完又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滑动。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看向林晚星空着的双手:“你只买了一杯?”
“啊?”林晚星愣住了,突然想到她身边那个短发女生,顿时更加惶恐“对...对不起学姐,我不知道你们是一起的。”
“怎么不给自己也买一杯?”沈清越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晚星的大脑又空白了。她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旁边的短发女生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清脆:“清越,我还以为你终于想起我了,结果是想撩妹了?”
沈清越没回应这句调侃,只是看着林晚星:“天热,喝点凉的会舒服些。”
“我……”林晚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口袋里的钱币沉甸甸的,但她现在不可能再跑一趟了
“算了。”沈清越把奶茶杯递过来,“不介意的话,这杯给你。我其实也不是很渴。”
林晚星瞪大眼睛,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是给学姐买的——”
“我喝过了。”沈清越说,语气平静,“你再去买一杯的话,采访要开始了。还是说我理解错了,学妹其实是嫌弃我但不好意思说?”
短发女生在旁边看好戏似的抱着手臂,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晚星看着那杯奶茶。透明的杯壁上,吸管口边缘有极淡的口红印——其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就注意到了。珍珠沉在杯底,随着液面微微晃动。
她接了过来。
塑料杯外壁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手指,冰凉。吸管口凑到唇边时,她犹豫了一秒,然后喝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珍珠Q弹,顺着吸管滑上来。
“好喝吗?”沈清越问。
林晚星点点头,没敢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那就好。”沈清越看了看手表,“我该去采访了。今天谢谢你。”
她朝林晚星点了点头,又对短发女生说:“薇薇,帮我拿一下文件夹。”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休息室。林晚星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奶茶,吸管口边缘那个极淡的口红印正对着她。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的礼堂传来隐约的掌声,大概是又有人在发言。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棕色的液体,珍珠已经沉下去一半。
然后她抬起手,把吸管转了个方向,避开那个印子,又喝了一口。
甜得有些发腻。
但她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直到杯底只剩最后几颗珍珠,吸管发出空响。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里,整个人从内到外地凉下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热风再次涌进来,这次她感觉到了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操场上拍照的人群已经散了,只剩几个清洁工在收拾散落的气球和彩带。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斜射,树影被拉得很长。
林晚星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那张一百元纸币还攥在手里。她展开它,对着光看。纸张有些旧了,边角有细微的磨损。
然后她把它对折,再对折,放进学士服内侧的口袋。
贴着她胸口的位置。
口袋里还有手机,她掏出来,解锁。屏幕上是那条梧桐大道的照片。她看了几秒,然后打开相机,对准窗外的操场、远处的教学楼、六月下午的天空。
但没有按下快门。
最后她关掉相机,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新建联系人。
姓名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沈清越
光标在末尾闪烁。她看了很久,然后退格删掉,重新输入:
学姐
然后她关掉手机,把它放回口袋。
空奶茶杯在垃圾桶里,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已经化成一片水渍。吸管歪斜地插在杯盖上,那个极淡的口红印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大概是工作人员。林晚星转身离开窗边,朝礼堂方向走去。
推开门时,里面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苏晓还在原来的位置,看到她回来,小声问:“怎么去那么久?”
“有点事。”林晚星坐下,学士服的面料摩擦发出窸窣声。
台上现在是优秀在校生代表在发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声音青春洋溢,充满朝气。林晚星看着她,视线却无法聚焦。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典礼结束了吗?晚上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她回了一个“好”字。
锁屏前,通讯录的图标在屏幕上短暂地闪过。那个新建的联系人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备注:
学姐
林晚星把手机放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塑料杯的冰凉触感,还有那张一百元纸币边缘的硬度。
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开始播放毕业纪念视频。屏幕上闪现过四年的片段:军训时晒黑的脸,图书馆深夜的灯火,运动会上奔跑的身影,樱花树下灿烂的笑脸。
背景音乐是那首经典的《凤凰花开的路口》。
林晚星看着,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她眨眨眼,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视频播放到最后,画面定格在所有毕业生的集体照上。然后灯光重新亮起,校长宣布典礼结束。
人群开始涌动,像退潮的海水。林晚星跟着苏晓站起来,随着人流缓慢地朝门口移动。学士帽的穗子在眼前晃动,周围是嘈杂的说话声、笑声、还有隐约的抽泣声。
走出礼堂大门时,傍晚的阳光斜射过来,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眼睛。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了接听。
“喂?”
“是林晚星学妹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清晰,带着熟悉的沙哑质感,“我是沈清越。”
林晚星停在了台阶上。身后的人流绕过她继续向前,苏晓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问“谁啊”,她摇摇头,指了指手机。
“学、学姐。”她的声音有点紧。
“采访结束了。”沈清越说,背景音很安静,大概是在某个没人的地方,“刚才谢谢你帮忙。奶茶钱应该还有找零吧?”
“有的,在我这里——”
“不用给我了。”沈清越打断她,语气温和,“就当是跑腿费。不过,可以再麻烦你一件事吗?”
林晚星握紧了手机:“什么事?”
“我明天下午的航班回上海。”沈清越顿了顿,“如果你方便的话,那家奶茶店,可以再帮我买一杯吗?同样的口味。我走之前想再喝一次。”
台阶下,苏晓在朝她招手。林晚星对她做了个“等我一下”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到旁边的梧桐树下。
树荫落在身上,斑驳的光影。
“好。”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几乎像是叹息。
“那明天见,学妹。”
“明天见,学姐。”
通话结束。林晚星看着手机屏幕,那串陌生号码还显示在那里。她把它保存下来,联系人自动跳转到“学姐”那一栏。
她点开,在备注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奶茶emoji。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礼堂的方向。夕阳给白色的建筑镶上金边,天空是渐变的橘粉色。毕业生们还在门口拍照,黑色的学士服像一群归巢的鸟。
她走下台阶,苏晓迎上来:“谁啊?神秘兮兮的。”
“一个学姐。”林晚星说,声音很轻,“请我喝奶茶的学姐。”
“这么好?哪个学姐?我认识吗?”
林晚星摇摇头,没有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礼堂的侧门还开着,里面已经空了,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
那杯奶茶的甜味似乎还留在舌尖。
她摸了摸口袋,那张一百元纸币还在,叠得方方正正,贴着她的胸口。
明天下午。
同样的口味。
她深吸一口气,傍晚的空气里有花香,不知道是哪种树开的花。然后她跟着苏晓朝宿舍区走去,学士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串渐次睁开的眼睛。
这个漫长的、闷热的、普通的毕业典礼日,终于要结束了。
但有什么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