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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运河上的算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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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三天,第四天清晨驶入了漕河码头地界。
还未靠近,就能听见运河上喧嚣的人声——船工的号子、商贩的叫卖、纤夫沉重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混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梁九歌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码头上泊着大大小小上百艘船。漕运的官船气派,吃水深,船头插着杏黄旗;商船则各式各样,有装粮食的平底船,有运丝绸的楼船,还有小巧的客船在缝隙里穿行。岸上货堆成山,苦力们赤着上身扛包,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着光。
“小姐,”车夫勒住马,“前头路堵了,过不去。”
梁九歌探身望去——码头入口处聚着一群人,约莫二三十个,个个短打劲装,腰里别着短棍,正拦住几辆货车查问。为首的汉子四十来岁,络腮胡,左脸上有道疤,说话时声音洪亮:
“漕帮的规矩!但凡走运河的货,都得交‘水路钱’!一车一两,一船十两,童叟无欺!”
被拦的商贩苦着脸:“李爷,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那李爷眼睛一瞪,“这个月水涨了,兄弟们修码头、清淤泥,不得花钱?少废话,交钱放行,不交……货留下!”
商贩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得罪地头蛇,纷纷掏钱。
梁九歌放下车帘,对车夫说:“绕路。”
“小姐,绕路得多走五十里……”
“五十里就五十里。”梁九歌重新坐好,“不惹麻烦。”
马车调转方向,正要离开,忽然斜刺里冲出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哟,这车看着不错。”一个瘦高个敲了敲车辕,“里头哪位贵人啊?路过咱们漕帮的地盘,不打个招呼?”
车夫连忙陪笑:“几位爷,我家小姐回乡省亲,赶路急,改日再来拜会……”
“省亲?”瘦高个掀开车帘一角,往里头瞟。
梁九歌端坐着,手里捧着本账册,眼皮都没抬。
阿丑缩在她身边,小手攥紧了衣角。
瘦高个看见梁九歌的打扮——素衣木簪,不像富贵人家,但气质沉静,不像普通民女。他眼珠一转:“小姐,按规矩,马车过码头也得交钱。一辆车二两,您这……给一两吧,算兄弟们的茶钱。”
梁九歌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凭什么?”
“凭这是漕帮的地盘!”瘦高个挺直腰板,“运河三百里,从这儿到扬州,都归咱们漕帮管。要想平安过路,就得守规矩。”
梁九歌合上账册,想了想,问:“你们帮主在吗?”
“帮主是你想见就见的?”瘦高个嗤笑,“交钱,走人。不交……”
他身后几个人围了上来。
梁九歌没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阿丑想跟,被她轻轻按回去:“待在车里。”
她走到瘦高个面前,个子比对方矮一头,但气势不输:“我要见你们帮主。谈笔生意。”
“生意?”瘦高个上下打量她,“你能有什么生意……”
“盐。”梁九歌说了一个字。
瘦高个脸色微变。
漕运最赚钱的货里,盐排前三。但盐引把控在官府手里,寻常商贩根本碰不得。这女人开口就说盐……
“你等等。”瘦高个转身往码头深处跑去。
梁九歌站在原地,环视四周。码头很热闹,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些苦力搬运的货物,七成是粮食、布匹等普通货,真正值钱的丝绸、瓷器、茶叶很少。而漕帮收的“水路钱”,也只敢对中小商贩下手,对那些大商队的船,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她心里迅速盘算着。
不多时,瘦高个回来了,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
这人五十来岁,身材敦实,穿着件半旧的绸衫,手里盘着两个铁核桃。他走到梁九歌面前,眯眼打量她:“姑娘要谈盐生意?”
“是。”梁九歌点头,“敢问帮主尊姓大名?”
“漕帮副帮主,刘大锤。”男人说,“帮主不在,码头的事我说了算。姑娘有什么生意,跟我说一样。”
“好。”梁九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盐价。淮盐官价每斤四十文,私盐市价每斤三十文。我能给你的价格是——每斤二十五文。”
刘大锤瞳孔一缩:“多少?”
“二十五文。”梁九歌重复,“但要签三年契,每月至少进货五千斤。现银结算,不赊账。”
刘大锤盯着她,手里的铁核桃转得飞快:“姑娘,盐不是米,不是你说有就有的。官盐有盐引,私盐有盐枭,你一个女流,哪来的盐?”
“这您不必管。”梁九歌神色平静,“您只需要回答,做,还是不做。”
“做!”刘大锤毫不犹豫,“但口说无凭,你得让我看到货。”
“可以。”梁九歌说,“第一批货,三天后送到码头。您验货满意,咱们再签契。”
刘大锤眼睛转了转:“姑娘这么爽快,我老刘也不能小气。这样,今天这车,我亲自护送您出码头。往后三年,您的船队走运河,漕帮分文不取,还派兄弟护航——只要盐价不变。”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刘大锤立刻挥手让人散开,亲自引着梁九歌的马车往码头外走。一路上,码头上的苦力、船工、商贩都投来惊讶的目光——能让漕帮副帮主亲自护送的人,可不多见。
出了码头,刘大锤停下脚步:“姑娘,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姓梁。”梁九歌只说了一个字。
“梁姑娘。”刘大锤抱拳,“三天后,码头见。”
马车重新上路。
驶出一段距离后,阿丑在木板上写:小姐真有盐?
梁九歌摇摇头:“没有。”
阿丑瞪大眼睛。
“但现在有了。”梁九歌翻开账册,迅速写了几行字,“江南最大的盐商是沈家,沈家三公子沈砚,欠我一个人情。三年前他赌钱输光了家底,是我借他五万两翻的本。如今该他还了。”
她写完,撕下那页纸,折好:“待会儿到驿站,你去找驿差,加急送到扬州沈府。”
阿丑用力点头,接过纸条小心收好。
马车继续前行。运河在右侧蜿蜒,河水浑黄,船帆如林。风吹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
梁九歌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在心里算账:
一斤盐成本约二十文(私盐进货价),卖给漕帮二十五文,毛利五文。每月五千斤,毛利二十五两。一年三百两,三年九百两。
看起来不多,但重要的是——打通了水路。
有了漕帮护航,她的商队可以从江南直抵北境,沿途无人敢拦。节省的“过路费”“孝敬钱”,远比卖盐的利润高。
而且……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漕帮看似威风,实则外强中干。刚才在码头,她注意到几个细节:苦力们的工钱是日结,说明漕帮现金流紧张;收“水路钱”只敢收小商贩,说明他们不敢得罪大势力;刘大锤穿的是半旧绸衫,铁核桃都盘出包浆了——真正的富贵人,不会这么节俭。
这是一条快要饿死的狼。
而她要做的,不是喂饱它,是驯服它。
“小姐,”车夫在外头说,“前头有茶棚,歇歇脚吧?”
“好。”
茶棚很简陋,几张破桌子,几个条凳。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地端上茶水和粗饼。
梁九歌刚坐下,就听见邻桌几个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漕帮这个月又涨水路钱了!”
“涨就涨呗,还能不走运河?”
“也是……不过听说刘大锤最近在找钱庄借钱,好像亏了一大笔。”
“亏?怎么亏的?”
“赌呗!听说在扬州赌坊,一夜输了五千两……”
梁九歌端着茶碗,静静听着。
等那几人走了,她叫来老板娘:“刚才那几位说的刘大锤,是漕帮副帮主吗?”
“可不是嘛!”老板娘压低声音,“姑娘是外地人吧?可别跟漕帮打交道。那刘大锤看着和气,其实心黑着呢!上个月王家粮行的船,就因为晚交了一天水路钱,被他扣了三天货,赔了好几百两!”
梁九歌点点头,从荷包里取出几个铜钱:“茶钱。”
“哎,多谢姑娘。”
重新上路后,梁九歌对阿丑说:“记下来——漕帮刘大锤,好赌,现金流紧张,威信不足。”
阿丑飞快地写。
马车驶离运河,拐上往南的官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水田,稻子已经收割,田里只剩下茬子。偶尔能看到农人赶着牛犁地,为冬麦做准备。
梁九歌看着那些田地,忽然想起栖云庄的试验田。
不知道那些稻种,在河西走廊能不能活。
不知道赵嬷嬷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殊观走到哪儿了。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眼下最重要的,是在江南站稳脚跟。
三天后,扬州码头。
刘大锤早早等在那儿,身后站着十几个漕帮兄弟。见梁九歌的马车到了,他连忙迎上来:“梁姑娘,货……”
“到了。”梁九歌指了指河面。
一艘平底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个锦衣青年,二十出头,面皮白净,正是沈家三公子沈砚。
船一靠稳,沈砚跳上岸,对梁九歌深深一揖:“梁姐姐,多年不见!”
“沈公子。”梁九歌还礼,“货都齐了?”
“齐了!”沈砚挥手,船工开始卸货。一袋袋盐包搬上岸,堆成小山。
刘大锤上前,用匕首划开一袋,捻起几粒盐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睛一亮:“好盐!颗粒匀,味道正!”
他转向梁九歌:“梁姑娘,说话算话!契书我带来了,咱们现在就签!”
双方当场签了契。刘大锤痛快地付了第一批货的银子——一百二十五两,沉甸甸的一袋。
等漕帮的人扛着盐包走了,沈砚才凑近梁九歌,小声道:“梁姐姐,你怎么跟漕帮做生意?那刘大锤名声可不好……”
“我知道。”梁九歌说,“所以才要跟他做。”
沈砚不解。
“名声不好的人,往往最缺钱。”梁九歌看着漕帮远去的方向,“缺钱,就会急,急了,就会出错。等他们出错的时候……”
她没说完,但沈砚已经懂了。
“还是梁姐姐高明。”他笑道,“对了,您要在江南长住?我在城西有处宅子空着,要不……”
“不用。”梁九歌摇头,“我自有打算。这次多谢你了,人情还清,两不相欠。”
沈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深深一揖:“梁姐姐保重。”
盐船驶离码头。
梁九歌站在岸边,看着运河水滔滔东去。阿丑站在她身边,手里抱着装银子的布袋。
“小姐,”他在木板上写,“接下来去哪儿?”
梁九歌收回目光。
“去江南。”她说,“开一间铺子。”
“什么铺子?”
“药铺。”
她转身往马车走,边走边算:
药材进货渠道——有,沈家也做药材生意。
坐堂大夫——可以请,江南名医多。
伙计——阿丑可以带几个孩子。
最重要的是……
药铺人来人往,消息灵通。可以听到京城的动向,可以掌握江南的行情,可以慢慢织一张网。
一张比栖云庄更大、更隐秘的网。
马车重新上路,驶离运河,驶向江南的烟雨深处。
而在他们身后,漕帮的码头上,刘大锤正喜滋滋地清点盐包。他完全不知道,三天前那个看似普通的茶棚老板娘,已经被梁九歌雇下,专门盯着漕帮的动静。
也不知道,他签的那份契书里,藏着一个致命的漏洞——如果漕帮不能保证“每月护航船队安全”,梁九歌有权随时终止供盐,且不退还已付款项。
更不知道,他昨夜在赌坊又输掉的三千两,债主已经换成了梁九歌名下的匿名钱庄。
这些,他都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了这批便宜的盐,他可以大赚一笔,填补亏空。
“兄弟们!”他挥手,“今晚翠香楼,我请客!”
码头上响起一片欢呼。
而在远处驶向江南的马车上,梁九歌正翻开一本新账册,提笔写下:
十月初八,扬州码头,与漕帮副帮主刘大锤签订供盐契。首批货款收入一百二十五两。备注:需监控漕帮财务状况,预计三个月内出现危机
写完了,她合上账册,看向窗外。
江南的秋色与北方不同。北方的秋是金黄的、肃杀的;江南的秋是青灰的、湿润的。天阴着,飘着毛毛雨,远山隐在雾里,像淡墨晕染的画。
阿丑靠在她身边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钱袋。
梁九歌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马车在雨中前行,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水花。
远处传来钟声——是寒山寺的晚钟。
咚,咚,咚。
一声,一声,敲在江南的烟雨里,悠远,绵长。
像在告别什么,又像在迎接什么。
梁九歌闭上眼。
耳边只剩下车轮声、雨声、钟声。
还有心里那把算盘,珠子轻轻拨动的声音。
啪嗒,啪嗒。
清脆,坚定。
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