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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殊观寻味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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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戈壁,白日里热得能煎蛋,夜里却又凉得需披袄。这种昼夜极致的温差,像极了某些人的人生——前一刻还在江南的细雨中品茶,下一刻就到了西域的风沙里酿酒。
“不伺候”酒馆的清晨,胡杨照例在日出前起床,搬桌椅,生火,煮水。老板娘已经在前堂擦柜台了,动作依旧慢条斯理,仿佛这世上的事,没有一件值得她加快半分。
“老板娘,”胡杨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之前那个青衫客……今天会不会再来?”
老板娘手里的抹布顿了顿:“怎么问这个?”
“我总觉得他怪怪的。”胡杨压低声音,“还有那个骑骆驼的女人……她送来的那些空坛子,您都藏哪儿了?”
老板娘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却让胡杨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胡杨,”她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胡杨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他知道老板娘是为他好。可少年的好奇心,像戈壁上的骆驼刺,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早饭后,酒馆开了门。日头还没爬到头顶,热气已经开始蒸腾。远处的沙丘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流动的金色海洋。偶尔有商队经过,驼铃声叮叮当当,在空旷的戈壁上显得格外清脆。
胡杨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胡杨木,学着老板娘的样子,用小刀削刻。他想给自己也做把算盘——虽然他现在只会算简单的加减,但老板娘说了,算账要从打算盘开始学。
正削得专注,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商队那种杂沓的蹄声,也不是驿卒那种急促的蹄声,是单骑,走得慢,蹄铁踩在沙地上,噗,噗,噗,每一步都像踩着某种悠闲的节拍。
胡杨抬头望去。
日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骑着一匹瘦马,正晃晃悠悠地朝着酒馆走来。马背上的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在这万里无云的戈壁滩上,这身打扮显得格外突兀。
人影越来越近。
胡杨看清了那人的脸——或者说,看清了那人的笑容。
那是一种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眯成月牙,即使隔着十几丈远,也能感觉到那股子惫懒劲儿。
胡杨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他见过这个人。
在哪儿见过呢?
梦里?不,不是梦。
是在……一幅画像上。
老板娘“死”后,江南官府发的那种追悼画像,旁边常会画几个生前亲近的人——有陈砚,有小满,还有一个总是笑得懒散的男人,画像下的标注是:“故友殊观”。
胡杨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胡杨木掉在地上。
那人已经走到酒馆门口了。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蓑衣上沾满了沙尘,斗笠边缘破了个口子,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抬头,看向酒馆门楣上那块画着碗和叉的破木板。
看了三秒,他笑了,笑声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有意思。”
然后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胡杨赶紧跟进去。
酒馆里,老板娘正在柜台后记账。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打尖还是住店?打尖五文,住店五十文,不包洗。”
那人在柜台前站定,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却依旧带着笑的脸:
“打尖。”
“吃什么?”
“有什么?”
“馕,豆子,酸酒。”
“那就来碗酒,一张馕。”
老板娘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胡杨看见老板娘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账本上洇开一小团墨迹。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戈壁的夜空。
“胡杨,”她吩咐,“给客官上酒。”
胡杨应了声,手脚麻利地倒了一碗酒,又拿了一张馕,放在那人面前的桌上。
那人端起酒碗,先闻了闻,眉头皱起,然后喝了一小口,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嚯……这酒……够劲儿。”
老板娘重新低头记账:“爱喝不喝。”
那人却笑了,又喝了一大口,这次眉头舒展了些:“不过……有股熟悉的味道。”
他放下碗,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凑近老板娘,压低声音:
“老板娘,您这酒……是不是用了江南的桂花?”
老板娘的手又顿了顿。
但她没抬头,只是继续写账:“戈壁上哪来的桂花。”
“也是。”那人直起身,挠挠头,“可能是我太久没喝江南的酒,记错味道了。”
他回到桌边,开始慢悠悠地吃馕,喝酒。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胡杨站在角落里,偷偷观察他。
这人看起来很普通——三十来岁,相貌平平,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唯一特别的是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层厚茧,像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但握碗的姿势却很轻巧,像是怕捏碎了这粗陶碗。
他吃完了馕,喝完了酒,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柜台前:
“老板娘,结账。”
老板娘抬头:“五文。”
那人从怀里掏出钱袋,倒出几枚铜钱,数了五文放在柜台上。然后他又掏了掏,掏出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正面刻着“九”字,反面是朵桂花。
九言堂的铜钱。
他把这枚铜钱放在那五文钱旁边:
“这个……能抵酒钱吗?”
老板娘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酒馆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门外风卷沙尘的呜呜声,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老板娘才伸手,拿起那枚铜钱,掂了掂:
“赊账上限已满,现结。”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酒馆里回荡,惊起了梁上的一只壁虎,哧溜一下钻进了墙缝。
“老板娘啊老板娘,”他边笑边摇头,“您这规矩……真是一点没变。”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枚铜钱——这次是普通的开元通宝,放在柜台上:“那这个呢?”
老板娘看了一眼:“五文。”
“好。”那人收起九言堂的铜钱,把那五文钱推过去,“酒钱结了。不过老板娘……我能再问个事吗?”
“说。”
“您这儿……缺不缺打杂的?”
老板娘抬眼,上下打量他:“你会什么?”
“什么都会一点。”那人咧嘴笑,“劈柴、挑水、算账、打架、跑腿……哦,还会做饭——虽然不太好吃。”
老板娘沉默了片刻,问:“工钱怎么算?”
“您看着给,管饭就成。”
“管饭?”老板娘挑眉,“你确定?我这儿的饭,可不好吃。”
“能吃饱就行。”那人说,“总比风餐露宿强。”
老板娘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胡杨以为她要拒绝了。
可最后,她却点了点头:
“后院缺个劈柴的。一天五十文,管两顿饭。干不干?”
“干!”那人立刻应下,“那……我现在就去?”
“去吧。”老板娘指了指后门,“柴在院角,斧头在灶房。”
那人乐呵呵地往后院去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胡杨才凑到柜台边,压低声音:
“老板娘……他、他是……”
“一个故人。”老板娘打断他,声音很轻,“不该问的别问。”
胡杨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但他心里的疑惑,却像戈壁上的沙尘暴,越卷越大。
殊观——胡杨现在确定他就是殊观了——在酒馆里安顿下来。
他干活很卖力。后院那堆柴,他一天就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水缸永远满着,灶膛里的火永远旺着,连柜台都擦得锃亮——虽然老板娘从来没要求他擦柜台。
但他话很多。
或者说,他总爱找老板娘说话。
“老板娘,这酒酿的时候,是不是火候过了?有点焦苦味。”
“老板娘,昨天那个胡商,给的狐皮成色不好,下次别跟他换了。”
“老板娘,胡杨这孩子挺机灵,就是胆子小,得练练。”
老板娘很少搭理他,只是偶尔“嗯”一声,或者干脆当没听见。
可殊观不在乎,依旧说他的。
第三天傍晚,酒馆打烊后,殊观没回后院——老板娘让他在柴房搭了个铺——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西沉的日头发呆。
胡杨收拾完前堂,也搬了个小板凳坐过去。
“殊观大哥,”他小声问,“您……认识我们老板娘?”
殊观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想知道?”
胡杨用力点头。
殊观却摇头:“小孩子家,别打听大人的事。”
胡杨瘪瘪嘴,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夕阳把戈壁染成一片橘红,远处的沙丘像镀了层金,美得不真实。
“胡杨,”殊观忽然开口,“你觉得……自由是什么?”
胡杨想了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要是……想做什么,却做不了呢?”
“那……那就不自由。”
殊观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是啊,不自由。可这世上,有几个人能真正自由?”
他顿了顿,看向酒馆里——老板娘正在柜台后对账,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
“有的人,”他轻声说,“为了自由,可以抛下一切——家业、名声、甚至性命。可等真的自由了,却又发现……心里空了一块。因为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抛不掉,也忘不了。”
胡杨听不懂,但他觉得殊观说这话时,眼神很悲伤。
“殊观大哥,”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从江南来的吗?”
殊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听出口音了?”
“嗯。”胡杨点头,“老板娘也是江南口音,虽然她故意说得生硬。”
殊观揉了揉他的头:“小子,耳朵挺灵。记住,这话别到处说。”
“我知道。”胡杨顿了顿,又问,“那您……还会回江南吗?”
殊观沉默了很久。
久到胡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最后,他却说:
“回不去了。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丢了就找不回来。”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转身回了柴房。
胡杨独自坐在门槛上,看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密密麻麻,像撒了满天的碎银。
他想起凉州。
想起爹娘。
想起逃荒路上的日日夜夜。
然后他明白了殊观那句话的意思。
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就像他从凉州逃到敦煌,就再也回不去那个叫“家”的地方了。
就像老板娘从江南来到西域,就再也做不回那个“静华郡主”了。
就像殊观……
胡杨不知道殊观走过什么路,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条很艰难的路。
艰难到,让他宁愿在这戈壁滩上劈柴挑水,也不愿回去。
又过了几天,酒馆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军官,带着两个亲兵,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玉门关守军的制式皮甲。他们进酒馆时,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店里只有殊观在擦桌子——他现在兼职跑堂,虽然老板娘没给他加工钱。
“掌柜的!”军官一进门就喊,“好酒好肉端上来!”
殊观放下抹布,笑眯眯地迎上去:“军爷,小店只有馕和酸酒,没有肉。”
“酸酒?”军官皱眉,“那玩意儿能喝?”
“解渴还是行的。”殊观说,“要不您尝尝?”
军官摆摆手:“算了算了,来三碗酒,六张馕。”
“好嘞。”
殊观去端酒,胡杨在后厨热馕。两人配合默契,很快把酒馕端上桌。
军官喝了一口酒,脸皱成一团:“这什么玩意儿……比马尿还难喝。”
他旁边一个亲兵小声说:“大人,将就点吧,这荒郊野岭的,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军官哼了一声,没再抱怨,开始啃馕。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殊观:“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
“您说。”
“最近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殊观眨眨眼:“军爷,这戈壁上,除了沙子就是石头,连鬼都不来,哪有什么可疑的人?”
“不是问这个。”军官压低声音,“我是问……有没有从江南来的,或者往江南去的,行踪诡秘的人?”
殊观心里一动,脸上却依旧笑眯眯的:“军爷,这我哪知道?我就是个跑堂的,客人来了喝酒,喝完走人,我从不打听人家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倒是机灵。”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看看,认识吗?”
殊观凑近看。
纸上画着个人像,是个女子,眉目清秀,神情沉静——是梁九歌的画像。
殊观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平静:“哟,这姑娘长得挺俊。谁啊?”
“一个逃犯。”军官说,“朝廷要犯。有人举报,说往西域方向来了。你要是看见,立刻报官,赏银一百两。”
殊观连连点头:“好好好,一定一定。”
军官又打量了他几眼,这才收回画像,继续吃饭。
等他们吃完走了,殊观才拿着那张画像,走到柜台前,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您看。”
老板娘接过画像,看了一眼,随手扔进灶膛。
火苗舔舐纸张,迅速卷曲、发黑、化作灰烬。
“多事。”她说。
殊观笑了:“是是是,我多事。不过老板娘……您这‘死’,好像没瞒过所有人啊。”
老板娘抬眼看他:“你怕了?”
“我怕什么?”殊观耸肩,“我就是个劈柴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
老板娘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算账。
但殊观看见,她的手在柜台下,微微握成了拳。
那天夜里,殊观没睡。
他坐在柴房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戈壁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银辉洒下来,把整个戈壁照得一片惨白。
胡杨也睡不着,爬起来陪他。
“殊观大哥,”他小声问,“白天那个军官……是来找老板娘的吗?”
殊观没回答,只是反问:“胡杨,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来抓老板娘,你会怎么办?”
胡杨愣了一下,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我会保护她!”
“怎么保护?”
“我……我跟他拼了!”
殊观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傻小子。拼命是最笨的办法。”
“那……那怎么办?”
殊观看向酒馆的方向,眼神复杂:
“有些人,不需要你保护。她们自己就是最坚固的堡垒。你要做的,就是别拖她后腿。”
胡杨似懂非懂地点头。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忽然,殊观开口:“胡杨,想学功夫吗?”
胡杨眼睛一亮:“想!”
“明天开始,我教你。”殊观说,“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跑得快。”
“跑得快?”
“对。”殊观看着他,眼神认真,“这世道,有时候,跑得快比打得赢更重要。”
胡杨用力点头。
月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柴房门口坐了很久。
直到东方泛白,戈壁的黎明即将到来。
殊观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去睡吧。天快亮了。”
胡杨回屋了。
殊观却没睡,而是走到酒馆前堂,轻轻推开门。
老板娘还在柜台后,就着油灯看账本。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抬:
“有事?”
殊观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静静看着她。
看了很久,他才开口:
“县主。”
老板娘的手顿了顿。
“您这假死局,布得真周全。”殊观继续说,“连江南那些老人都骗过了,连陛下都信了。可您知不知道……有些人,是骗不了的。”
老板娘终于抬眼,看着他:“比如你?”
“比如我。”殊观笑了,“也比如……太子。”
老板娘的眼神冷了下来。
“玉门关的守将,是太子的人。”殊观说,“他派人在西域搜了三个月了,从敦煌搜到阳关,从阳关搜到玉门。虽然还没找到您,但……他起疑了。”
老板娘合上账本,平静地问:“所以呢?”
“所以您得走了。”殊观说,“换个地方,换个身份,继续躲。”
“躲?”老板娘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嘲讽,“我躲了那么多年了。从江南躲到西域,从县主躲成酒馆老板娘。还要躲到什么时候?躲到哪儿去?”
殊观沉默了。
良久,他才轻声说:“至少……得活下去。”
老板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晨光从东方透进来,把戈壁染成一片淡金。远处的沙丘像沉睡的巨兽,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殊观,”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给酒馆起名‘不伺候’吗?”
“因为……不想伺候人?”
“不。”老板娘摇头,“是因为,这世上值得我‘伺候’的人和事,太少了。少到……我只想伺候我自己。”
她转身,看着他:“所以,我不走。这里是我的酒馆,我的地盘,我的‘不伺候’。谁想来,就来;谁想抓我,就试试。”
她的眼神平静,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像戈壁上的胡杨树,根扎得深,任风吹雨打,就是不倒。
殊观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
“行。那您不走,我也不走。咱们就在这儿,开咱们的酒馆,算咱们的账。至于那些来找麻烦的……”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狠厉:
“我来应付。”
老板娘看着他,没说话。
但胡杨躲在门后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但那一瞬间的笑意,像戈壁上的昙花,虽然短暂,却真实存在。
晨光越来越亮。
酒馆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酒馆里,一场新的对峙,也即将拉开序幕。
老板娘走回柜台后,重新翻开账本。
殊观站起身,往后院走——他得去劈柴了,今天的柴还没劈完。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但有一种默契,在晨光中悄然生长。
像戈壁上的骆驼刺,不起眼,却顽强。
像这间叫“不伺候”的酒馆,简陋,却固执地存在着。
固执地,等着所有该来的人。
所有该算的账。
所有……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