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陈小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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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怡回澳门的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航班因为天气延误了两个小时，陈谨言在机场贵宾室等了很久。窗外的跑道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起降的飞机在雨幕中像巨大的灰色飞鸟。他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四十，离和何司衡约定的晚餐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
手机震动，是嘉怡发来的消息：“哥，落地了！想死你啦！”
陈谨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起身朝出口走去。几分钟后，他看见妹妹推着行李车从通道出来——二十二岁的女孩，高马尾，牛仔背带裤配白T恤，脸上是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
“哥！”嘉怡松开行李车扑过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陈谨言拍拍她的背，闻到熟悉的洗发水香味。“瘦了。”
“伦敦的饭难吃死了。”嘉怡松开他，仔细端详他的脸，“你才瘦了，黑眼圈这么重，又熬夜？”
“最近忙。”
“知道啦，大忙人。”嘉怡挽住他的手臂，一边往外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伦敦的趣事——教授有多严格，同学有多好玩，她新做的陶艺作品被画廊看中了。
车子驶向澳门半岛。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嘉怡靠在车窗边，忽然安静下来。
“哥，何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声音轻了些。
陈谨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嘉怡转回头看他，“你很少这么夸一个人，电话里说了好几次‘他做事很专业’‘他眼光很好’。而且……”她顿了顿，“他还帮过我。”
“那是应该的。”陈谨言说。
“可当时我们根本不认识他。”嘉怡的声音很认真，“哥，我想当面谢谢他。”
陈谨言没说话。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前方的路在雨水中模糊又清晰，像某种隐喻。
晚餐定在澳门新濠天地的一家法餐厅。何司衡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简约的黑色腕表。见他们进来，他站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
“何先生，这是我妹妹嘉怡。”陈谨言介绍道，语气比平时正式些。
“陈小姐。”何司衡伸出手，“欢迎回来。”
嘉怡和他握手，眼睛亮了一下。“何先生比我想象中年轻。”
“叫我司衡就好。”何司衡为两人拉开椅子，“坐。”
餐厅环境优雅，每张桌子之间用半人高的绿植隔开，私密性很好。窗外是澳门塔的夜景，在雨中像一枚发光的针。侍应生递上菜单，何司衡自然地推荐了几道招牌菜，询问嘉怡的忌口和偏好。
“哥说你不吃辣，这道鳕鱼应该适合你。”何司衡指着菜单上的一道菜，“配的白酒汁很清淡。”
嘉怡点点头，偷偷看了陈谨言一眼。陈谨言正低头看菜单，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点完菜，何司衡从身旁的袋子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递给嘉怡：“小礼物，欢迎回国。”
嘉怡惊讶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套专业的陶艺工具，德国品牌，木柄打磨得光滑温润。“这……太贵重了。”
“听你哥说你学陶艺，这套工具我用不上，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何司衡说得自然，“物尽其用最好。”
陈谨言抬眼看着何司衡，眼神复杂。何司衡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扬：“怎么，我送错礼物了？”
“没有。”陈谨言移开视线，“很合适。”
前菜上来了，是鹅肝配无花果。三人边吃边聊，话题从伦敦的天气到澳门的变迁，再到香港的艺术展览。何司衡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冷场，也不会抢话。他听嘉怡讲陶艺时很专注，偶尔问一两个专业问题，显示出他确实做过功课。
“何先生也懂陶艺？”嘉怡好奇地问。
“不懂。”何司衡诚实地说，“但我喜欢看。香港有个陶艺家的工作室我常去，那些泥土在手里变成器物的过程，很神奇。”
“对啊！”嘉怡眼睛更亮了，“从一堆泥巴变成可以用的东西，就像魔法一样。”
陈谨言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鹅肝很嫩，无花果的甜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但他尝不出太多味道，注意力全在对面两人的对话上。
主菜是牛排和鳕鱼。何司衡切牛排的动作很利落，刀叉几乎不发出声音。嘉怡偷偷观察他，脸上有种小女孩的兴奋。
“哥，”她忽然凑到陈谨言耳边，压低声音，“何先生结婚了吗？”
陈谨言手里的叉子顿了顿。“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嘛。”
“没有。”陈谨言回答得很简短。
嘉怡眼睛更亮了，但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鱼。
晚餐进行到甜品环节时，嘉怡去了洗手间。桌上只剩两个男人，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又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你妹妹很可爱。”何司衡说。
“被宠坏了。”陈谨言喝了口水，“说话没分寸，你别介意。”
“不会。”何司衡看着他，“她很崇拜你，三句话不离‘我哥说’。”
陈谨言没接话。他望向窗外，澳门塔在雨夜中散发着朦胧的光。何司衡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停在那颗泪痣上。灯光下，那颗小小的痣像一滴永远擦不干的泪。
嘉怡回来了，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我好了，可以走了吗？”
结账时，何司衡自然地拿出信用卡。陈谨言想说什么，被他用一个手势制止。“第一次见面，应该的。”
走出餐厅，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灯光。何司衡的车停在门口，司机等在车边。
“我送你们回去。”何司衡说。
“不用，我们开车了。”陈谨言拒绝。
“那路上小心。”
嘉怡忽然上前一步：“何先生，可以加个微信吗？我有些陶艺的问题想请教你。”
空气静了一秒。陈谨言眉头微皱：“嘉怡。”
“怎么了嘛，就是交个朋友。”嘉怡嘟囔。
何司衡看了眼陈谨言，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好。”他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
加完好友，嘉怡开心地笑了。“那我回去把作品照片发给你看！”
“好，期待。”
回程车上，嘉怡一直在翻何司衡的朋友圈。“何先生朋友圈好干净啊，几乎不发东西。”
“嗯。”陈谨言专注开车。
“哥，你觉不觉得何先生特别有魅力？”嘉怡凑过来，“长得帅，又有品位，说话还温柔。最重要的是，他帮过我。”
陈谨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嘉怡，何司衡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哪种人？”
“他……”陈谨言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是个商人，很复杂的商人。你离他远点。”
嘉怡坐直身子，盯着哥哥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哥，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嘉怡靠回椅背，声音轻快，“你就是吃醋了，怕我被抢走。”
陈谨言没说话。车子驶过跨海大桥，两侧的海面在夜色中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船灯像零星的星星。
“不过哥，”嘉怡忽然又开口，语气认真了些，“你要是真看上何先生，我也支持你。”
陈谨言猛地踩了下刹车，又赶紧松开。车子微微颠簸了一下。
“陈嘉怡。”他声音很沉，“这种玩笑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啊。”嘉怡歪着头看他，“何先生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你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
“怎么怪了？”
“说不上来。”嘉怡想了想，“就是……特别专注，特别复杂。好像他是一道很难解的数学题，你在拼命算答案。”
陈谨言笑了，有点无奈：“你小说看多了。”
“才没有。”嘉怡看向窗外，语气忽然低落下来，“哥，你这么多年一个人，太累了。如果有个人能陪你，我是真的高兴。”
车厢里安静下来。雨后的空气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湿和泥土的清新。陈谨言看着前方的路，那些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我的事，我自己有数。”他最终说，“你别瞎操心。”
“知道啦。”嘉怡吐吐舌头，“不过何先生的微信我是不会删的。他答应看我作品呢。”
陈谨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停在家楼下。这是一栋老式公寓，陈谨言在这里住了十年。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打开手机电筒，照亮台阶。
“哥，”嘉怡跟在他身后，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和何先生在一起了，记得告诉我。”
陈谨言脚步顿了顿，继续上楼。“没有如果。”
“万一有呢？”
“没有。”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陈谨言按亮灯。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摆设，一切和嘉怡离开时一样。
“快去洗澡，早点睡。”他说。
“知道啦。”嘉怡拖着行李箱回自己房间，关门前又探头出来，“哥，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陈谨言站在客厅中央，没开大灯，只留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里，他走到窗前，看向外面的夜色。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何司衡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吗？”
很简单的一句话。陈谨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到了。”
对方秒回：“好，早点休息。”
陈谨言放下手机，靠在窗边。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他想起嘉怡的话——“你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怪吗？
也许吧。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夜色深浓，雨后的澳门安静得像睡着了。只有远处的娱乐场还亮着不眠的灯，像这座城市永远睁着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陈小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