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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抗旨 谢河晏于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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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河晏身上。
期待,看戏,忌惮,算计……
谢河晏没有半分犹豫。
他猛地撩起蟒袍,双膝跪地,声音铿锵,震彻大殿:
“陛下,此婚,臣——不——受!”
三字落地,如惊雷炸响。
满殿震愕。
永昌帝脸色骤然沉下,龙颜大怒:“放肆!谢河晏,你敢抗旨?”
“臣不敢。”谢河晏俯首,语气坦荡,字字清晰,“臣不受此婚,有三不可。
“第一,北境未宁,答尔木虎视眈眈,臣身为镇北将军,当以国事为先,若耽于儿
女情长,何以守国门?何以慰亡魂?
“第二,路太傅旧案未清,死状诡谲,朝野议论纷纷。臣娶之女,恐污圣名,乱朝纲。
“第三,臣此生,心中唯有家国,无有家室。愿马革裹尸,不愿困于红帐。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站在最后边的路与舟手持玉简,默默垂着头,若有所思。
殿内瞬间分作两派。
老臣中素与边关亲厚者当即出列,抚须而叹:
“陛下,谢将军忠心可鉴!国难未平,强令成婚,寒天下将士之心!”
另一派以兵部尚书白鹏志为首的大臣当即厉声驳斥:
“荒谬!忠君与成家不相悖!陛下赐婚是恩宠,谢河晏拒婚,是恃功自傲,目无君上!”
“藐视皇权,其心可诛!”
两派争执不休,引经据典,唇枪舌剑。
谢河晏跪在正中,垂着眼,一言不发,像个被群臣争论裹挟、不知所措的粗莽武将。没人注意到他眼底深处的寒潭不起一丝波澜。
路与舟隔着人群遥遥望着谢河晏,眼眸微眯,指尖勾勒着玉简上的纹路。
谢河晏要的不是拒婚之名。
是借拒婚之名,把路家旧案摆上台面,把帝王的忌惮暴露在阳光之下,把自己置于“忠直功臣”之位,让永昌帝不敢轻举妄动。
帝王想以婚姻拴他兵权。
他便以家国为盾,破此困局。
就在此时,内阁老臣陈茗缓步出列。
他不偏不倚,言辞平和:“陛下,谢将军忠心可鉴,陛下天恩亦不可轻弃。依臣愚见,暂搁婚期,以国事为先。待北境平定,再论不迟。如此,既全恩义,又全忠心。”
一语定音。
永昌帝沉默良久,目光死死盯着谢河晏,最终冷冷开口:“罢了。朕成全你的忠心。婚期暂且搁置。”
他话锋一转,削权之意昭然若揭:“谢河晏一路劳顿,留京休养。北境边军调度,朕自会安排。”
满殿哗然。
这是明晃晃夺兵权。
谢河晏却叩首谢恩,声音感激而赤诚:“臣谢陛下成全!臣但存一息,必守大雍国门不失!”
他起身,目光平静,转身退下。
走过朝臣队列时,他的目光,不经意与一道身影相撞。
路与舟立在末排,一身青衫,手持玉简,垂眸而立,温雅无害,像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
路与舟迅速移开目光。
可四目相对的一瞬。
谢河晏看清了他眼底深处的东西。
不是怯懦,不是卑微。
是冷静,是锐利,是洞察一切的智计,是与他一模一样的、藏在温和之下的狠绝。
路与舟似是察觉谢河晏还盯着他,微微垂眸,示意避让,姿态恭敬,无半分破绽。
谢河晏明意,收回目光,缓步走出大殿。
心底掀起惊涛。
路与舟
五年装痴卖傻。
好一个扮猪吃虎。
好一个深藏不露。
此人,绝不是简单的落魄公子。
他与路家旧案,与盅犽,与父亲之死……必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好似仅一次暗中交锋便看穿了彼此的伪装。
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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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已毕,谢河晏缓步自丹陛而下,抬眼便见陈茗正与数位文官立在阶前叙话。只是陈茗神色淡漠,甚少接言,无论旁人是交口称颂,或是旁敲相问,他只面沉如铁,不置一词。
谢河晏见状,步履一紧,上前扬声道:“陈阁老留步!”
周遭文官一见是他追来,纷纷眉头微蹙,旋即装作无事,各自散去。
“今日朝堂之上,若非阁老仗义执言、暗中回护,臣恐已身陷两难。阁老这份情,河晏铭记于心,改日必当登门拜谢。”
两人寒暄几句后便各自散了。
谢河晏未曾即刻回府,先往城东佛寺焚香礼佛,祈祷一番方归。归途途经醉仙台,见其内有售上等龙井,价仅八十文,便购得一壶,又捎了几样桂花糕,这才缓步回府。
路上风恬禀报:“将军,路家那边传来消息。路沁确实在别庄养病,天花症状属实。路与舟今日上朝,全程沉默,无半分异常,依旧是那副懒散无害的模样。”
谢河晏望着佛像,淡淡开口:“他不是无害。是藏得太深。”
“将军的意思是?”
“他在装傻。”谢河晏声音冷轻,“满朝文武,都被他骗了五年。”
风恬一惊:“那……路与舟到底是敌是友?”
“现在还不知。”谢河晏转身,步出佛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也在查盅犽,查路太傅之死。他与我们,有同一个敌人。”
“那我们……”
“静观其变。”谢河晏眸色深沉,“与这种人为敌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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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路归苑。
路与舟立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张字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谢河晏朝堂拒婚,帝王削其兵权。
路沁快步走来:“哥,谢河晏真的拒婚了!陛下还借此削了他的权!他会不会……就此垮了?”
路与舟轻笑一声,将字条丢入火盆,烧成灰烬。
“垮?”他摇头,“谢河晏若这么容易垮,早就死在岭北了。削兵权?那是帝王自毁长城。”
谢河晏在北境经营三年,十万将士只认他,不认圣旨。帝王夺不走他的兵权,只会逼反军心。他接下削权,是为了麻痹帝王,暗中布局。”
路沁眼中闪过一丝隐蔽的精明,却装作惊讶,目瞪口呆:“哥,你把谢河晏看得这么透?”
路与舟望向谢府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欣赏:“他是将帅,我是谋士。即使我们殊途不同,但,我们是同一种人。”
“藏锋,隐忍,谋定而后动。”路与舟语气平静。
“帝王以为掌控全局。但,真正的棋手,从来不是坐在龙椅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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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天启都沉入黑暗。
谢府灯火通明,暗卫遍布角落,连一只飞鸟都难以潜入。
谢河晏坐在卧房案边,灯下翻阅卷宗。
桌上摆满路太傅于谢老将的尸检录、岭北战报、近三年京中命案录、盅犽相关线索。
谢河晏指尖抚过卷宗上“盅犽”二字,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
“盅犽”是盘踞在皇城阴影下的毒蛇。他们以血为食,以命为阶,那声锐哨,是地狱的开门声......
它们是大雍王朝皇室秘而不宣的“影武者”组织,由历代帝王暗中供养。
谢河晏指尖轻叩卷宗,眉头微蹙。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路太傅之死,谢老将军之死,京中连环命案,都是盅犽所为。
而盅犽的背后,站着永昌帝。
帝王养蛊,以蛊除异己,稳固皇权。
路太傅知道得太多,所以死。
谢老将军要查真相,所以死。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盅犽犽主到底是谁?
如今,谢河晏归来,手握重兵,又要查旧案,自然成为帝王与盅犽的眼中钉。
他不必再隐藏,是该露些锋芒了。
“将军。”暗卫首领凌无声出现,单膝跪地,“府外一切正常,无异常动静。”
谢河晏抬眼:“盯紧路归苑。路与舟但凡有一丝动作,立刻回报。”
“是。”
凌退下。
卧房重归寂静。
谢河晏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竹简。
竹简之间,放着一封密信。
父亲谢玟忠临终前,派人送回的最后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
“路太傅死,盅犽乱,宫中有鬼。吾将查之,若身死,河晏继之。切记,路家有秘,可定江山,可覆皇权。勿信帝王,勿信朝臣,唯信己心。”
信的背面还留下一段话,不过字迹却甚是潦草,似是慌忙间提笔写下的。
“宫中自有可相扶之人”
这封信,是谢河晏活下去的执念,也是祸根。
就在此时——
“啪嗒。”
头顶瓦片轻响。
谢河晏眸色一冷,手按紧腰间佩剑。
“有刺客!”他撞开房门。
殷涯早已带人追去,谢河晏立在原地,余光骤然一凝。
书房方向,有一点烛火悄无声息地闪过。
“凌,带些人手去书房周边守着。”谢河晏说着动身走向书房。
他行至门前,脚步一顿,才推门而入。
目光扫过全屋,最终落在一侧书架之上。他缓步上前,状若随意地抬手,翻检着其中一格竹简。
“咻——”
利刃划破空气猛地刺向谢河晏的面门。
谢河晏早有准备,抬臂以剑鞘格挡。
刀锋与剑鞘磨擦发出尖锐刺耳声。
河晏身形微侧,避过那迎面一刀。
刺客一击未中,无半分迟疑,腕力一收,短刀回鞘。
膝沉脚落,踹向身侧书架,足尖一点横梁,身形如狸猫般掠上房梁,抬臂便撞向屋顶。
瓦片簌簌震落。谢河晏堪堪抵住那书架。
不等蒙面人彻底遁去,他腕间一转,长剑破空,斩向那抹黑影。这一剑又快又狠,竟似早就算准了他的退路。
长剑破空的锐响尚未消散,蒙面人后颈一阵寒意,仓促拧身旋腰,堪堪避开,小腿处已传来撕裂剧痛。
利刃入肉,深可见骨,鲜血浸透玄色劲装,顺脚踝滴落在青瓦上晕开点点暗红,与夜色相融。
他咬碎牙关,借拧身的力道翻身掠上屋脊,踉跄半步,身形如鬼魅,欲往暗处遁去。
怎料刚直起身,便见四周屋脊之上已立满玄甲近卫,皆是凌亲自带出来的人手,刀光映着暮色,将他围得水泄不通,连一丝缝隙也未曾留下。
凌立在最前,面容冷峻,眉眼间无半分神情,刀指刺客,低沉道:“束手就擒,可留全尸。”
他行事利落,是谢河晏身边得力暗卫,掌府中近卫,滴水不漏。
刺客面上无半分惧色,提气便要再冲出重围,怎奈小腿伤势过重,刚迈一步便踉跄栽倒在瓦上,鲜血不停从那可怖血沟中涌出。
近卫们趁机一拥而上,铁链锁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刺客挣扎间,闷哼一声,始终未吐一字。
谢河晏缓步走上屋脊,朝服尚未更换,衣摆沾了些许尘土,周身散发着威严气场,引得人不敢直视。
他
垂眸望着被按在瓦上的蒙面人,目光淡漠。
“带下去。”谢河晏收剑,语气淡漠,“止血,留活口,我要亲自审问。”
凌颔首,挥手示意近卫押人,自己则依旧守在谢河晏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屋脊,严防还有余党潜伏,神色间满戒备与忠诚。
众人刚下屋脊,便见殷涯带着一队守卫匆匆赶来,神色焦灼,身上还沾着些许打斗的痕迹,见谢河晏安然无恙,才稍稍松了口气,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卑职来迟,请主子降罪。”
身为谢河晏的副将,他随谢河晏南征北战,战功赫赫;身为暗卫,他又常年潜伏在谢河晏身边,替他探查暗涌,挡下明枪暗箭,与谢河晏又是幼年相伴,于公于私,皆是谢河晏最信任之人。
“起来吧。”
殷涯神色凝重:“将军,外面那群刺客,见事不妙,全部服毒自尽,无一生还。身上无印记,无信物,查不出身份。”
谢河晏蹲身,看着地上血迹,淡淡开口:“他们不是盅犽。”
“不是?”殷涯一惊,“可除了盅犽,谁还敢刺杀将军?”
“盅犽成员,左耳后必有一枚朱红蛊印。”谢河晏道,“方才被擒的刺客,左耳干干净净。自尽的人,也没有。”
殷涯脸色一变:“那是……另一股势力?”
“是。”谢河晏点头,眸色深沉,“他们也在查路家旧案。”
“这天启都,到底藏了多少豺狼虎豹?”
凌低声道:“主子,属下这就带人彻查书房,看看是否有东西丢失。”
“不必。”谢河晏抬手制止,“你带人守在府外,严查今日进出府中之人,哪怕是洒扫的杂役,也不可放过。”
谢河晏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指尖轻轻擦着腰间佩剑的剑柄,那剑是他十岁时父亲所赐,名唤“倚云松”:“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传令下去。告知辽阳关枕山,加强戒备,北境恐有大变。”
闻安驻守辽阳关,与谢河晏是过命交情。辽阳关于岭北相接,如今即有人对谢河晏动手了,保不定会牵连到辽阳关,须告知枕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盯死路与舟。”
凌有些不甘,却不露半分,迅速离去,没入夜色。
殷涯站在谢河晏身后,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松,却又透着几分孤冷。
身为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被帝王忌惮,被暗处之人觊觎,连身边的暗卫,都要时刻保持警惕,这般处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谢河晏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河晏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方才被蒙面人踹倒的那一排竹简上,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竹简,眸色深沉。
他记得,这排竹简之下,父亲藏着一个暗格,其中物品是北境旧部送来的,关乎朝中重臣,此事,除了他自己,再无第二人知晓。
暗格依旧完好,可谢河晏的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那个暗格,他从未打开过,因为根本打不开。
刺客·精准地找到书房,又故意踹倒这排竹简,他认为此事绝非偶然,他们定然知晓些什么。
“主子,您在看什么?”见他神色异样,殷涯忍不住问道。
谢河晏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他没有提及密信之事,此事太过凶险,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哪怕是殷涯,他也需谨慎。
但是此事谢河晏总觉得不对,似乎漏了什么。
烛火依旧摇曳,映着谢河晏沉凝的面容,他抬手拿起一枚竹简,指尖冰凉。
背后的人是谁?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为何要动用这般多的死侍,不惜暴露行踪,也要潜入书房?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心中盘旋,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更让他忌惮的是,皇上的忌惮,暗处的阴谋,北境的安危,层层叠加,如一张密网,将他牢牢困住,而他,唯有步步为营,方能破局。
夜色渐深,府中的守卫愈发森严,可那股潜藏的寒意,却依旧在空气中弥漫,挥之不去。
没有人知晓,下一次的危机,会在何时降临,也没有人知晓,这场关乎权谋与性命的博弈,最终会走向何方。
谢河晏命人将刺客带上来,神色冷漠。
正欲审讯时,那刺客徒然开口打断:“呵,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问不出来的。”刺客笑着:“你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说完,刺客应声倒地,双眼盯着一旁案上匕首刻的“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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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路归苑
“我们的人如何了?”一个素衣身影立于月色之下,清冷如仙。
“全军覆没,不过,话是带到了。”暗卫立在主人身后,如实禀报。
“很好,这盘棋,我执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