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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地铁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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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的地铁像一条患了肠梗阻的巨虫,在城市的腹腔里艰难蠕动。
林晓薇被夹在人群中间,鼻尖几乎要贴在前方男人汗湿的衬衫上。空调的冷气驱不散人体蒸腾出的湿热,混合着廉价香水、汗液和不知谁袋子里溢出的韭菜盒子的气味。她屏住呼吸,右手死死护着胸前那只鼓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她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改完的方案。
手机震动,主管的微信跳出来:“明天九点前我要看到最终版,客户不满意你就别来了。”
她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发酸。不是委屈,只是太累了。连续三周每天工作十四小时,换来的是八千块的月薪,除去房租水电和通勤费,剩下的刚好够她在超市打折区挑选临期食品。
地铁突然急刹。
人群像多米诺骨牌般倾倒,林晓薇脚下一滑,手中的文件夹脱手飞出。A4纸如同被惊扰的白鸽,哗啦啦散落在拥挤的车厢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蹲下,视线所及全是踩来踩去的鞋。
一双黑色皮鞋、一双脏污的运动鞋、一双细高跟鞋从纸张上踩过,留下清晰的鞋印。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的心血,此刻正被人随意践踏。
“让一让,请让一让——”她声音哽咽,几乎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另一双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沉默地、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散落的纸张,甚至小心地拂去一张纸上沾染的口香糖残渣。
林晓薇抬起头。
他半跪在地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磨损严重的表。地铁昏暗的光线里,她只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角。他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将纸张按页码顺序整理好,边缘对齐,递还给她。
“谢谢。”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第7页缺了一个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我看到了内容,应该是‘市场分析’部分的图表说明。”
林晓薇慌忙翻到第7页——果然,左下角被撕破了,关键数据缺失。
“我……我有电子版,回去补上。”她说着,却突然意识到更糟糕的事,“我的U盘呢?”
帆布包被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所有原始文件都在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里,如果丢了——
“是这个吗?”男人摊开掌心。
银色的U盘静静躺在他手心里,边缘有些磕痕,贴着她手写的标签:“晓薇-紧急备份”。
“在座椅缝隙里找到的。”他说,终于抬眼看向她。
林晓薇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不算英俊,但五官清晰,眉毛浓黑,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有深重的青黑。这是一张和她一样,被这座城市榨干了精气的脸。
“真的……太感谢了。”她接过U盘,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掌心。微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下一站国贸,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机械的女声响起。
男人站起身,她也跟着站起。人群开始流动,她被推搡着向车门移动。回头想再道谢时,他已经被人流淹没。
走出地铁站,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林晓薇站在屋檐下,看着密集的雨幕,绝望地想起自己那把折断了骨架的伞还放在办公室。离她租住的合租房还有四站公交的距离,而她已经连打车的勇气都没有——账户余额只剩下237.6元,要撑到五天后的发薪日。
“一起撑吧。”
那把黑色的大伞在她头顶撑开一片干燥的空间。
林晓薇转过头,又看见了他。地铁里的那个男人。
“我也往这个方向。”他简短地说,伞面向她倾斜了大半。
两人沉默地走在雨中。伞不大,为了不被淋湿,他们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林晓薇能感觉到他衬衫下手臂的温度,和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一种与这座充斥着香水与欲望的城市格格不入的、干净到近乎寒酸的气味。
“你在国贸上班?”她试图打破沉默。
“嗯。C座28楼。”
“我在A座22楼。”她有些惊讶,“我们是同一栋写字楼。”
他没有回应,只是将伞又往她这边挪了挪。他的右肩已经湿透了。
走过两个红绿灯,雨势渐小。林晓薇在公交站前停下:“我到了,谢谢您。”
“陈默。”他突然说。
“什么?”
“我的名字。”他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明天见,林晓薇。”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林晓薇愣在原地,直到公交车进站的轰鸣声惊醒了她。她回头寻找时,陈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只有掌心U盘的金属棱角硌着她,提醒她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第二天清晨七点四十分,林晓薇在地铁口又见到了陈默。
他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便利店的三明治和两杯咖啡。看见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其中一杯。
“我不——”她下意识要拒绝。
“买一送一。”他打断她,“不喝就浪费了。”
那是廉价的速溶咖啡,甜得发腻。但林晓薇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一股暖流从喉咙蔓延到冰冷的胃里。
他们并肩走进写字楼,在电梯口分开。整整一天,林晓薇都心不在焉。她反复想起陈默递过咖啡时的手指,关节处有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
下班时,暴雨再次降临。
陈默依然在地铁口等她,撑着那把黑伞。这一次,林晓薇没有犹豫,钻进了伞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终于问出憋了一整天的问题。
陈默沉默了几秒:“昨天捡文件时看到了简历。你在找工作?”
林晓薇的心一沉。那份简历是她偷偷准备的,现公司已经待不下去,主管的刁难日益加剧。但她投了三十多份简历都石沉大海——28岁,女性,未婚未育,在HR眼里是原罪。
“做得不开心就换。”陈默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别在低谷期做决定,容易贱卖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辛苦维持的体面。林晓薇鼻子一酸,慌忙别过头。
“你呢?”她哑声问,“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车流在雨中汇成一条光的河流。
“我需要这份工作。”他终于说,“我妹妹在读大学,父母身体不好。喜欢……太奢侈了。”
绿灯亮了。他率先迈步,林晓薇跟上。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之后的一周,他们形成了某种默契。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地铁口。一杯买一送一的咖啡。
每天傍晚六点半,写字楼下。一把倾斜的黑伞。
他们很少交谈,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并肩行走。但林晓薇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陈默周三总会穿那件领口磨损的灰衬衫;他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旧疤;他看手机时会不自觉地皱眉;他走路很快,但和她一起时会刻意放慢脚步。
周五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走到半路,陈默突然停下:“伞骨断了。”
确实,一根伞骨突兀地翘起,雨水从破口灌入。两人狼狈地躲进街边的便利店檐下。
“等我一下。”陈默冲进雨里,几分钟后拿着一把新伞回来,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透明塑料伞。
“旧的修修还能用,没必要买新的。”林晓薇脱口而出——这话太像她母亲会说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每一分钱的斤斤计较。
陈默却点点头:“你说得对。但今天不能让你淋雨。”
新伞很小,他们靠得更近。林晓薇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过马路时,一辆车疾驰而过溅起水花,陈默下意识揽住她的肩往自己怀里一带。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晓薇贴在他湿透的衬衫上,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他的手掌很热,透过薄薄的衣衫熨烫着她的皮肤。她应该推开,应该保持距离,应该记住这座城市教会她的第一课:不要轻易相信温暖,那往往标着最昂贵的价码。
但她没有动。
陈默先松开了手:“抱歉。”
“没关系。”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周末,林晓薇鬼使神差地去了附近的商场。在男装区,她看见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布料挺括,领口设计简洁。标签价:899元。她三个月的午餐费。
她站在那件衬衫前看了很久,最后空手离开。
周一早上,陈默没有出现。
七点五十分,依然没有。林晓薇握着那杯自己买的、苦得难以下咽的美式咖啡,在地铁口站了整整二十分钟。人群像潮水般涌过她身边,没有一张熟悉的脸。
她突然意识到,除了他的名字和公司在28楼,她对他一无所知。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到他的方式。他们这十几天建立起来的脆弱联结,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一整天,林晓薇工作效率极低。她三次借口去茶水间,绕远路经过28楼的电梯间,却始终没有遇见他。
下班时,天空阴沉但没有下雨。她独自走出写字楼,第一次注意到晚霞原来这么美——层层叠叠的绯红与金紫,像一幅肆意挥洒的水彩。但她只觉得那片绚烂刺眼。
走到常去的公交站,她停下脚步。
陈默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手机。他的左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贴着创可贴。
林晓薇的心脏狠狠一跳。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深藏的疲惫。
“早上临时被派去现场,手机摔坏了。”他举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没来得及告诉你。”
一句简单的解释。但林晓薇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解释。他在乎她是否在意他的缺席。
“你的脸……”她轻声问。
“现场设备故障,被飞溅的碎片划到了。”他轻描淡写,“小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公交车进站,又离站。他们没有动。
“陈默。”林晓薇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如果我们……如果哪天你不想再一起走了,可以直接说。不用突然消失。”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卑微了,太急切了,完全暴露了她的不安。在这座城市里,谁先露出软肋,谁就输了。
陈默静静地看着她。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会。”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除非你不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拉过她的手。微凉的笔尖在她掌心写下十一个数字。
“我的号码。备用机暂时用的旧号码,下周末才能补卡。”他松开手,“现在,你也有我的‘紧急备份’了。”
林晓薇看着掌心那串数字,墨水还未干透,微微反着光。她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真傻。”她低声说,“我们两个。”
陈默也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让他看起来没那么疏离。
“是啊。”他说,“真傻。”
那晚他们没有坐公交。他们沿着长长的街道走了四站路,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都爱吃城南那家开了二十年的牛肉面,都讨厌写字楼里永远过冷的空调,都曾在深夜加班后对着城市灯火怀疑人生的意义。
走到林晓薇租住的小区门口时,已经晚上九点。
“我到了。”她说。
陈默点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站在老旧的铁门前,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林晓薇。”他忽然叫她。
“嗯?”
“如果……如果我请你吃顿饭,不算浪费吧?”
她怔住了。这句话背后藏着一场小心翼翼的试探,一次对“我们是否可以不只是共伞的陌生人”的叩问。
林晓薇想起商场里那件899元的衬衫,想起自己账户里始终不超过四位数的余额,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找对象要务实,爱情不能当饭吃”。她应该拒绝,应该理智,应该在这座城市里保护好自己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但她看着陈默眼睛里的血丝,看着他脸颊上那道为生计留下的伤痕,看着这个和她一样在泥泞中挣扎却还想分给她一点温暖的男人——
“不算浪费。”她听见自己说,“但要去便宜的地方。”
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但确实亮了。
“好。”他说,“周六晚上?”
“周六晚上。”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记得带伞,预报说还有雨。”
“你也是。”
林晓薇看着他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摊开掌心。那串号码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她拿出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保存联系人。
名称那一栏,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只打下两个字:
陈默
没有备注,没有昵称,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尚未定义,充满未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清醒的克制,和一点点不敢声张的期盼。
楼上的窗户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夫妻的争吵、电视的嘈杂。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寂静,每扇窗后都藏着各自的疲惫与挣扎。
林晓薇握紧手机,走进楼道。感应灯坏了,黑暗中,只有屏幕的光照亮她前行的路。
而屏幕上是她刚发出的第一条信息,简单到近乎笨拙:
“我是林晓薇。周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