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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耳机和葡萄糖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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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耳机与葡萄糖
输液袋里的液体还剩三分之一。
沈昭靠在病床上,左手手背的留置针传来细微的刺痛。葡萄糖混合着电解质,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像某种缓慢的刑罚。
隔壁床的阿姨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病房里的灯白得晃眼,照得墙壁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个透明盒子。
白色无线耳机安静地躺在里面,小巧,精致,像某种医疗器械的配件。江屿说,这是他试过很多助听器后,觉得最好用的。
沈昭想起十年前,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他白衬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戴着有线耳机,一边写竞赛题,一边听歌。她凑过去,笑嘻嘻地说:"江屿,耳机分我一只。"
他摘下右耳的耳机递给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耳机里在放周杰伦的 《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然后呢?
沈昭闭上眼睛。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模糊,褪色,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她记得他摔下去的声音。沉闷的,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她记得自己冲下楼梯,看见他躺在地上,耳朵里有血。她记得自己尖叫,喊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回应。
再后来,就是救护车,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江屿父亲那张疲惫的脸。
"听力损伤,永久性的。"医生说,"右耳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江屿靠在病床上,左耳戴着助听器,右耳缠着纱布。他看见她,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你走吧。"
那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直到十年后的今天。
沈昭打开盒子,拿出那只左耳的耳机。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犹豫了一下,把耳机塞进耳朵。
降噪效果很好。隔壁阿姨的鼾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输液器的滴答声,都消失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像沉入水底。
她拿起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周杰伦的歌单上。
《晴天》。
前奏响起的时候,沈昭的心脏猛地一缩。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首歌,忘了那个下午,忘了图书馆里阳光的温度。但旋律响起的瞬间,所有记忆都回来了,清晰得像昨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来抽血。
沈昭一夜没睡好,眼下乌青更重了。抽完血,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北京的秋天,天空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
八点,江屿带着实习医生来查房。
他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金边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和昨天那个在办公室里情绪失控的人判若两人。
"16床,沈昭。"他翻开病历夹,"今天上午做增强CT,下午骨扫描。空腹,不要喝水。"
"知道了。"沈昭说。
江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耳上停留了一秒——那只白色耳机还戴着。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对实习医生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
沈昭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像某种切割线,把过去和现在彻底分开。
增强CT的过程比想象中难受。
造影剂打进血管的时候,沈昭感觉全身发热,像被扔进沸水里。她咬着牙,忍着恶心,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江屿的话。
"你父亲破产前,给你留了一笔钱,委托给我父亲保管。"
"条件是你必须成年后才能知道。"
"他很爱你。比你以为的,要爱得多。"
沈昭闭上眼睛。父亲的脸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她只记得他最后离开家的那个晚上,背影佝偻,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昭昭,"他说,"爸爸对不起你。"
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抛弃了她。因为破产,因为债务,因为不想承担一个拖油瓶。
原来不是。
原来他给她留了钱。原来他爱她。
那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让她以为自己是孤儿,让她在亲戚家寄人篱下,让她高中就不得不打工养活自己?
为什么?
沈昭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下午的骨扫描更漫长。
沈昭躺在冰冷的仪器上,听着机器运转的声音,像某种来自未来的审判。她想起江屿说,印戒细胞癌容易骨转移。
如果转移了,会怎么样?
会更疼。会需要放疗。会躺在床上动不了。会……
她不敢想下去。
检查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沈昭回到病房,累得几乎虚脱。隔壁床的阿姨正在吃晚饭,看见她,热情地招呼:"小姑娘,要不要吃点?我女儿送来的排骨汤。"
"不用了,谢谢。"沈昭说,声音有点哑。
"你今天脸色特别差。"阿姨放下碗,"是不是检查太难受了?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做一次检查脱层皮。"
沈昭没说话,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对了,"阿姨突然想起什么,"下午江医生来找过你。看你不在,留了句话,说让你回来去他办公室一趟。"
沈昭睁开眼:"现在?"
"他说随时都可以。"阿姨压低声音,"我看他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检查结果……"
沈昭没等她把话说完,掀开被子下床。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沈昭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进。"
江屿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她的CT影像。密密麻麻的断层图,黑白灰的色块,像一副晦涩的拼图。
"坐。"他说,目光没离开屏幕。
沈昭在对面坐下。桌上放着她的病历,旁边多了几份新打印的报告。
"骨扫描结果出来了。"江屿说,"没有骨转移。"
沈昭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松。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好消息,不是最终结果。
"但是,"江屿转过椅子,面对她,"腹膜转移灶比上次检查扩大了。肿瘤标记物还在升高。"
他拿起其中一份报告,推到沈昭面前。
沈昭没看。她只是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明天必须开始化疗。"江屿说,"方案是奥沙利铂联合卡培他滨。副作用会有,但可控。"
"如果不可控呢?"
"那就换方案。"江屿说,"总会有办法。"
沈昭笑了。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就像十年前那样?总会有办法?"
江屿的表情凝固了。
"十年前你说,总有办法的。"沈昭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说你会想办法凑钱给我妹妹做手术,你说你会想办法让我不用退学,你说你会想办法——"
她停住了,胸口起伏。
"结果你的办法,就是让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沈昭的声音在颤抖,"江屿,你的办法真高明。用永久性听力损伤,换我十年的愧疚。现在呢?现在你打算用什么办法?用你的职业生涯,换我多活几个月?"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脑风扇嗡嗡作响,像某种濒死的喘息。
良久,江屿摘下眼镜,用指尖按了按眉心。
"沈昭,"他说,"你妹妹的手术费,不是我出的。"
沈昭愣住。
"那笔钱,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信托基金。"江屿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你父亲破产前,给你留了一笔钱,委托给我父亲保管。条件是你必须成年后才能知道。"
"不可能……"沈昭声音发干,"我爸他……"
"他很爱你。"江屿打断她,"比你以为的,要爱得多。"
沈昭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那你为什么不说?十年了,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不问。"江屿也站起来,隔着桌子看着她,"因为你觉得,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为了赎罪。因为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你愧疚的受害者。"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沈昭,你太傲慢了。"
沈昭后退一步,撞到书柜。厚厚的医学专著纹丝不动,像沉默的审判者。
"傲慢到以为,全世界只有你在牺牲。"江屿走近一步,"傲慢到以为,我为你做的一切,都出于同情或者愧疚。"
又走近一步。
"傲慢到,连恨我都舍不得用力。"
他在她面前停下,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苍白,慌乱,像一个拙劣的赝品。
"但我告诉你,"江屿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耳语,"我从来不需要你愧疚。我需要的是——"
他停住了。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警示,又像某种救赎。
"是什么?"沈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江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明天化疗前,把这个戴上。"他说,"可能会舒服点。"
沈昭看向那个盒子。
透明塑料盒里,装着一对无线耳机。纯白色,小巧精致。
"听力损伤之后,我试过很多助听器。"江屿背对着她,声音平淡,"最后发现,还是这个最好用。降噪,音质清晰,续航时间长。"
他顿了顿。
"戴上它,化疗的时候听点音乐。别听那些伤感的,听点欢快的。"
沈昭看着那对耳机,又看看江屿的背影。
"为什么?"她问。
这一次,江屿回答了。
"因为当年在楼梯上,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转过身,看着她,"'江屿,耳机分我一只'。"
沈昭的呼吸停了。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那个下午,图书馆,她偷看他听的歌单,然后笑嘻嘻地说:"江屿,耳机分我一只。"
他摘下右耳的耳机递给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耳机里在放周杰伦的 《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然后呢?"沈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然后发生了什么?"
江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失。
"然后我就摔下去了。"他说,"所以沈昭,这次我们一人一只。"
他拿起盒子,轻轻放在她手里。
"左边归你,右边归我。"
"这次,我们一起听。"
沈昭回到病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耳机盒。透明的塑料,白色的耳机,像某种跨越十年的信物。
她想起江屿最后那句话。
"这次,我们一起听。"
她打开盒子,拿出那只右耳的耳机,塞进耳朵。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周杰伦的歌单上。
《晴天》。
前奏响起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十年前那个下午,图书馆里的阳光,梧桐树叶的影子,还有少年递过来的耳机。
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江屿,"她轻声说,"对不起。"
还有。
"谢谢你。"
窗外,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病房里,输液器的滴答声还在继续。
沈昭摘下耳机,放在枕边。
明天就要开始化疗了。掉头发,呕吐,免疫力下降——所有她害怕的事情,都会发生。
但这一次,她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有人对她说,这次我们一起听。
因为有人告诉她,他不是在救她,是在救他自己。
因为有人让她知道,十年前那个下午,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沈昭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江屿的头像。
一片空白,昵称就是本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
"明天几点开始?"
几秒钟后,手机亮了。
"八点。我在。"
沈昭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扬起。
"好。"
她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落下来,在路灯的光晕里打了个转,然后轻轻落在地上。
像某种结束。
也像某种开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