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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糖3.2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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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血糖3.2
周一上午八点五十分,沈昭站在协和医院肿瘤科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
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空,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要掉不掉地悬着。她手里捏着那张被折了又展、展了又折的预约单,纸张边缘已经起毛。
“沈昭?”
护士站里探出个头,圆脸护士看了看手里的表格,“江医生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306,走廊左边第三间。”
沈昭道了谢,脚步却没动。
圆脸护士多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坐会儿?”
“不用。”沈昭说,声音有点哑,“谢谢。”
306的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规律而急促。抬手想敲门,胃里又是一阵抽搐——这次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疼。昨晚没吃晚饭,今早只喝了半杯水,空腹吃了止痛药。
门从里面拉开了。
江屿站在门后,白大褂已经穿在身上,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她,他侧身让开:“进来。”
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书柜,塞满了医学专著。窗边一张办公桌,两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看不懂的影像图。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柠檬香——和他身上的一样。
“坐。”江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沈昭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江屿绕到办公桌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沈昭瞥见里面厚厚一沓纸,最上面就是她那张病历。
“你的情况,林教授已经跟我详细交接过了。”江屿抽出病历,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印戒细胞癌,低分化,腹膜转移。上周五的CT显示,病灶范围比三个月前扩大了15%。”
沈昭盯着桌面上木纹的纹路。
“目前的标准治疗方案是化疗联合靶向药。但你的肝功能指标不太好,需要先做护肝治疗。”江屿翻了一页,“今天安排抽血,做全套生化检查。明天上午做增强CT,下午骨扫描。”
“我不做化疗。”沈昭说。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江屿抬起头,金边眼镜后的眼睛看着她:“理由?”
“副作用太大。掉头发,呕吐,免疫力下降——最后几个月,我想体面一点。”
“体面。”江屿重复这个词,手指在病历纸上轻轻敲了敲,“沈昭,你现在血糖多少?”
沈昭一愣。
“手伸出来。”
她下意识照做。江屿从抽屉里拿出个血糖仪,撕开一次性采血针的包装。动作熟练得让她想起高中时,他帮她改数学作业的样子——也是这么利落,不容拒绝。
采血针扎进指尖,刺痛。沈昭皱了皱眉。
血糖仪发出滴滴声。江屿看了眼屏幕:“3.2。正常空腹血糖是3.9到6.1。你知道3.2意味着什么吗?”
沈昭没说话。
“意味着你现在随时可能低血糖昏迷。”江屿把血糖仪放在桌上,声音依然平静,“沈昭,你连今天的体面都维持不了,还谈什么最后几个月?”
沈昭的手指蜷了起来。指尖那个小小的血点,像一颗突兀的朱砂痣。
“治疗方案必须调整。”江屿在病历上写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今天开始住院。护肝治疗同步进行营养支持。等肝功能指标好转,再上化疗。”
“我说了,我不……”
“你说了不算。”江屿打断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她所有伪装,“在这里,我是医生,你是患者。治疗方案,我说了算。”
沈昭腾地站起来:“江屿,你有什么资格……”
“我有资格。”江屿也站了起来,隔着办公桌,两人视线相撞,“十年前你在楼梯口推开我的时候,我就有资格了。”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梧桐树终于掉了一片叶子,飘飘荡荡,落在窗台上。
沈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江屿先移开视线。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很疲惫,和他刚才强势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昭,”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如果我不听呢?”
“那我就会每天去你家门口等你。”江屿说,“早上七点一次,中午十二点一次,晚上八点一次。直到你同意住院为止。”
“你疯了。”
“可能吧。”江屿居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从十年前开始,我就不太正常了。”
沈昭重新坐回椅子上。她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胃疼,头晕,指尖发麻。那个3.2的血糖值像咒语一样在脑子里盘旋。
“住院……要住多久?”
“先住一周。看治疗反应。”江屿把病历推到她面前,“签个字。”
是住院同意书。沈昭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条款,风险告知,免责声明。她拿起笔,手有点抖。
签完字,她把笔放下:“江屿。”
“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昭抬起头,看着他,“同情?愧疚?还是医生救死扶伤的职业病?”
江屿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昨晚看了你的所有检查报告。”他说,声音很轻,“从两年前的胃镜,到上周的PET-CT。一共37份。看到凌晨三点。”
沈昭的手指收紧。
“每一份报告,我都看得懂。白细胞计数,血小板,肿瘤标记物,转移灶大小——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术语,我都懂。”江屿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看了一整夜,还是没看懂。”
“什么?”
“为什么是你。”
沈昭愣住了。
江屿拿起桌上那颗柠檬糖——还是那天在火锅店洗手间给她的那颗,她没拿,他就带了回来,一直放在桌上。
“十年。”他把糖放在她面前的病历上,“我学了十年医,拿了博士学位,做了上百台手术。我以为我什么都能治。”
黄色的糖纸在白色病历上,刺眼得像个笑话。
“但我治不好你。”江屿说,“沈昭,我治不好你。”
这是沈昭第一次,听见江屿声音里的颤抖。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就是听见了——像一根极细的弦,在寂静里崩断的声音。
“所以我不是在救你。”江屿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医生的姿态,“我是在救我自己。”
他按了桌上的呼叫铃。很快,圆脸护士推门进来。
“带沈小姐去办住院手续。”江屿说,“安排16床。她血糖低,先推一支葡萄糖。”
“好的江医生。”
护士过来扶她,沈昭甩开手:“我自己能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白大褂在晨光里白得晃眼,肩膀绷得很直,像在对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沈昭握紧了口袋里那颗糖——不知什么时候,她把它拿起来了。糖纸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点软。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圆脸护士在絮絮叨叨说着住院注意事项,沈昭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只是在想,江屿刚才那个背影。
像极了十年前,他在楼梯上摔下去之前,最后留给她的那个背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肩膀绷得笔直,然后向后倒去。
像一棵被砍断的树。
病房是三人间,沈昭在靠窗的16床。隔壁15床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正在吃苹果,看见她进来,热情地打招呼:“新来的啊?什么病?”
“胃炎。”沈昭说。
“胃炎住肿瘤科?”阿姨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点头,“哦哦,没事儿,这儿好多人都说是胃炎。我当初也说我是胃炎。”
沈昭没接话,开始整理床头柜。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她只带了个小包,里面装着一套换洗衣服、充电器、还有那本病历。
“小姑娘,你医生是谁啊?”阿姨又问。
“江屿。”
“江医生啊!”阿姨眼睛一亮,“他可厉害了!我隔壁床那个老太太,胰腺癌,都说不行了,江医生给她做的手术,现在都能下地走路了!”
沈昭拉抽屉的手顿了顿。
“就是人有点冷。”阿姨压低声音,“不爱说话,查房的时候问三句答一句。不过医术是真的好……”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
江屿带着两个实习医生走进来,白大褂衣角带风。阿姨立刻闭嘴,假装专心吃苹果。
“16床,沈昭。”江屿走到床边,接过实习医生递上的病历夹,“今天开始静脉营养支持。留置针打左手,注意观察有没有渗漏。”
“知道了。”沈昭说。
江屿看了她一眼,对实习医生说:“你们先出去。”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乖乖退出去,还带上了门。
阿姨的苹果啃得更响了,眼睛却偷偷往这边瞟。
“把袖子卷起来。”江屿从口袋里拿出止血带。
沈昭照做。她的手腕很细,皮肤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江屿消毒,扎止血带,拍打她的手背。动作专业而冷淡,和刚才在办公室那个泄露情绪的人判若两人。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沈昭瑟缩了一下。
“疼?”江屿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疼。”
江屿没再说话,固定好留置针,调节滴速。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流进她的血管,冰冰凉凉的。
“这是什么?”
“葡萄糖加电解质。”江屿记录着输液单,“你需要的不是止痛药,是营养。”
沈昭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病房的天花板很白,白得空荡荡的,像她的人生。
“江屿。”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不是在救我,是在救你自己。”沈昭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江屿停下笔。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金边眼镜反射出细碎的光。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精密的医疗器械,冷静,准确,没有温度。
“意思就是,”他说,“如果你的病历上最终写着‘死亡’,我这双手——”
他举起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就再也不敢握手术刀了。”
沈昭呼吸一滞。
江屿放下手,把输液单夹在床尾:“所以沈昭,为了我的职业生涯,你最好活着。”
他转身离开,白大褂下摆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器滴答滴答的声音,和隔壁阿姨小心翼翼的咀嚼声。
沈昭抬起左手,看着那个留置针。针头埋在皮肤下,连着细管,细管连着输液袋,输液袋挂在架子上——像一条锁链,把她拴在这张病床上,拴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世界里。
她松开右手,掌心躺着那颗柠檬糖。
糖纸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像一颗萎靡的心脏。
良久,她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酸。
酸得她眼眶发疼。
傍晚时分,赵清来了,拎着一大袋水果和营养品。
“我的天,你怎么说住院就住院了?”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江屿逼你的?我听说他今天一大早就去你们科室报到了……”
“我自己同意的。”沈昭说。
赵清瞪大眼睛:“你疯了?化疗多受罪啊!而且你现在这身体……”
“清清。”沈昭打断她,“帮我个忙。”
“什么?”
“去我家,帮我把床头那本《小王子》拿来。”
赵清愣住:“现在?那书很重要?”
沈昭闭上眼睛:“很重要。”
“好吧。”赵清叹了口气,“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赵清走后,病房彻底安静下来。隔壁阿姨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沈昭摸出手机,点开同学群。群里还在讨论聚会的事,刷了几百条消息。她往上翻,找到江屿发的那条“收到”。
简单两个字,和他的人一样,冷淡疏离。
她点开他的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就是本名,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
十年了。
她想起高三那个下午,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他白衬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在写竞赛题,她在看小说。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然后她抬起头,说:“江屿,我们以后别见面了。”
他笔尖一顿,没抬头:“理由?”
“没有理由。”
“有。”他终于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亮得惊人,“沈昭,你说谎的时候,会眨左眼。”
她当时眨了左眼吗?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好。”
一个好字,十年光阴。
沈昭退出微信,打开相机,对着窗外的夜色拍了一张。模糊的光斑,晃动的树影,空荡荡的街道。
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下删除。
就像删除这十年。
就像删除那个在图书馆的下午,删除那件白衬衫上的光斑,删除所有关于柠檬糖和夏天的记忆。
删除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沈昭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16床沈昭。”是护士站的声音,“江医生让你来一趟办公室。现在。”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江屿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她的CT影像。密密麻麻的断层图,黑白灰的色块,像一副晦涩的拼图。
“坐。”他说,目光没离开屏幕。
沈昭在对面坐下。桌上放着她的病历,旁边多了几份新打印的报告。
“肝功能有好转。”江屿点了点其中一份,“但肿瘤标记物还在升高。”
沈昭没说话。
“明天开始上化疗。”江屿终于转过椅子,面对她,“方案是奥沙利铂联合卡培他滨。副作用会有,但可控。”
“如果不可控呢?”
“那就换方案。”江屿说,“总会有办法。”
“就像十年前那样?”沈昭忽然问,“总会有办法?”
江屿的表情凝固了。
“十年前你说,总有办法的。”沈昭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说你会想办法凑钱给我妹妹做手术,你说你会想办法让我不用退学,你说你会想办法——”
她停住了,胸口起伏。
“结果你的办法,就是让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沈昭的声音在颤抖,“江屿,你的办法真高明。用永久性听力损伤,换我十年的愧疚。现在呢?现在你打算用什么办法?用你的职业生涯,换我多活几个月?”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脑风扇嗡嗡作响,像某种濒死的喘息。
良久,江屿摘下眼镜,用指尖按了按眉心。
“沈昭,”他说,“你妹妹的手术费,不是我出的。”
沈昭愣住。
“那笔钱,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信托基金。”江屿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你父亲破产前,给你留了一笔钱,委托给我父亲保管。条件是你必须成年后才能知道。”
“不可能……”沈昭声音发干,“我爸他……”
“他很爱你。”江屿打断她,“比你以为的,要爱得多。”
沈昭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那你为什么不说?十年了,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不问。”江屿也站起来,隔着桌子看着她,“因为你觉得,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为了赎罪。因为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你愧疚的受害者。”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沈昭,你太傲慢了。”
沈昭后退一步,撞到书柜。厚厚的医学专著纹丝不动,像沉默的审判者。
“傲慢到以为,全世界只有你在牺牲。”江屿走近一步,“傲慢到以为,我为你做的一切,都出于同情或者愧疚。”
又走近一步。
“傲慢到,连恨我都舍不得用力。”
他在她面前停下,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苍白,慌乱,像一个拙劣的赝品。
“但我告诉你,”江屿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耳语,“我从来不需要你愧疚。我需要的是——”
他停住了。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警示,又像某种救赎。
“是什么?”沈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江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明天化疗前,把这个戴上。”他说,“可能会舒服点。”
沈昭看向那个盒子。
透明塑料盒里,装着一对无线耳机。纯白色,小巧精致。
“听力损伤之后,我试过很多助听器。”江屿背对着她,声音平淡,“最后发现,还是这个最好用。降噪,音质清晰,续航时间长。”
他顿了顿。
“戴上它,化疗的时候听点音乐。别听那些伤感的,听点欢快的。”
沈昭看着那对耳机,又看看江屿的背影。
“为什么?”她问。
这一次,江屿回答了。
“因为当年在楼梯上,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转过身,看着她,“‘江屿,耳机分我一只’。”
沈昭的呼吸停了。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那个下午,图书馆,她偷看他听的歌单,然后笑嘻嘻地说:“江屿,耳机分我一只。”
他摘下右耳的耳机递给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耳机里在放周杰伦的《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然后呢?”沈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然后发生了什么?”
江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失。
“然后我就摔下去了。”他说,“所以沈昭,这次我们一人一只。”
他拿起盒子,轻轻放在她手里。
“左边归你,右边归我。”
“这次,我们一起听。”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