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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影里的惊鸿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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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残留的余温,卷着泛黄的梧桐叶,簌簌地落了满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走廊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被打碎的金子,随着风轻轻晃动。
季寻笙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来的社团招新报名表,脚步放得极轻。藏蓝色的校服裙在小腿处轻轻摆动,袖口被她下意识地攥起一点褶皱。她怕踩碎那些蜷曲的落叶,更怕撞上走廊尽头那伙吵吵嚷嚷的男生——那是裴烬和他身边常聚着的几个人,整个高一都流传着他们的传闻,逃课、打架、顶撞老师,是教导主任办公室的“常客”,也是大多数学生绕道而行的存在。
可越怕什么,就越会撞见什么。
最前头那个倚着栏杆的身影,仿佛有感应般,偏偏就在她试图压低脚步声溜过去时,转了过来。
是裴烬。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里面那件简单的白T恤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点线条清晰的锁骨。微分碎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却挡不住那双眼睛里漫不经心的桀骜。手腕上那根磨得发亮的黑色皮质手绳,是他标志性的装饰,此刻在阳光下晃了晃,带着点野性的张扬。他正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听旁边的人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浑身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季寻笙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旁边的墙根躲了躲,想趁着他们没注意,悄悄溜过去。她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是老师口中的模范生,生活被书本、计划表和即将到来的社团招新填满,和裴烬这样的“风云人物”,本该是毫无交集的两条平行线。
开学典礼那天的场景突然闯进脑海。她作为新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念演讲稿,紧张得手心冒汗,结束鞠躬的那一刻,一声清亮又带着点戏谑的口哨声,突兀地从台下传来。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恰好对上裴烬的目光。他就站在人群前排,没像其他人那样端正站立,而是微微歪着头,眼神里带着点玩世不恭,见她看过来,还故意挑了挑眉。那声口哨,像颗小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里荡开一圈莫名其妙的涟漪,又被她强压了下去,只当是对方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自那以后,她便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到他的场合,可此刻,距离不过十几米,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哟,裴哥,看——学生会的小学霸。”
人群里有人眼尖,率先发现了她,语气里带着点起哄的意味。随着这声招呼,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像聚光灯一样,让她浑身不自在。
季寻笙的脸瞬间有点热,耳尖泛起淡淡的粉色。她攥紧了怀里的报名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脚步却没敢停,低着头,试图加快速度离开这个让她局促的是非之地。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的校服、她怀里的报名表上,还有几道带着探究和戏谑的视线,直直地黏在她脸上。
“跑什么呀,小学霸?”有人笑着喊了一声,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
季寻笙没应声,只是埋着头往前走,心里默默祈祷着快点走出这条走廊。可命运似乎偏要和她开玩笑,就在她的脚步刚迈出去两步,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卷过走廊,怀里的报名表突然被吹掉了一沓。
白色的纸张哗啦啦地散了一地,有的落在脚边,有的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裴烬那边飘了过去。季寻笙的心一沉,连忙蹲下去捡,手指慌乱地去抓那些被风吹得四处滑动的纸张,脸颊因为窘迫而变得更红了。
风更急了,一张印着“文学社”字样的报名表,像被施了魔法般,直直地飞到了裴烬的脚边,停在了他黑色帆布鞋的前方。
她眼睁睁看着那只鞋,往前挪了半步,堪堪踩住了纸的一角,阻止了它继续飘动。
季寻笙的动作顿住了,蹲在地上,抬头望去。周围的起哄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看她,看裴烬,看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阳光恰好落在裴烬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让他那张带着桀骜的脸,多了几分模糊的质感。
她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想站起来,刚想说“麻烦让一下”,却撞进了一双很深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不像传闻里那样戾气沉沉,反而带着点细碎的笑意,正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探究。
裴烬弯腰,捡起了那张纸。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与他“混世魔王”的形象有些不符。他捏着纸的边缘,指尖轻轻擦过上面印着的“季寻笙 负责人”的字样,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才抬眼看向她,声音带着点被风吹过的沙哑,漫不经心的:
“文学社?高一(1)班?季寻笙?”
他念出她的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来一阵莫名的痒意。季寻笙的心跳又快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
“麻烦还给我。”她飞快地伸手去抢,声音细弱,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烬却往后一躲,手腕轻轻一转,就把那张纸举到了头顶。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踮着脚,伸长了胳膊,也只能勉强碰到他的手腕,根本够不着那张纸。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额前的碎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有些窘迫的眼神。
“急什么?”
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扫过纸上的招新要求,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招新?缺人?”
旁边的男生又开始起哄:“裴哥要报名?文学社可不要你这种‘风云人物’!听说里面全是书呆子,天天就知道背古诗!”
裴烬瞥了那人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那人立刻识趣地闭了嘴,讪讪地笑了笑。
他低头,看向满脸窘迫、眼眶微微泛红的季寻笙,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突然,他伸手,把那张纸递了过去。
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转瞬即逝。季寻笙像触电般缩回手,飞快地接过纸,胡乱地塞进怀里,将散落的报名表拢在一起抱得紧紧的,低声说了句“谢谢”,就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的脚步又快又急,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
她没看见,在她转身之后,裴烬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背的温度,细腻而柔软。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裴哥,你今天不对劲啊。换平时,有人这么怕你,你早把纸扔了,还会还给她?”
裴烬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黑色手绳。那是他外婆留给他的遗物,他戴了很多年,绳子已经被磨得发亮,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寄托。外婆总说,要做个温柔的人,可他现在的样子,大概离“温柔”两个字太远了。
风吹过,梧桐叶又落了几片,落在他的脚边。他望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突然低声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烬火万千,四处燎原。
好像真的,有一束,愿意为她,多停一会儿。
他抬手,把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燃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对身边的人说:
“走了,去操场。”
只是脚步,却下意识地往季寻笙消失的方向,多瞥了两眼。
而另一边,季寻笙抱着报名表,一路快步走到梧桐大道,才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树干,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脸颊依旧滚烫,刚才和裴烬对视的画面,他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有指尖相触的温热触感,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泛红的耳垂,试图平复呼吸。心里却乱糟糟的,有紧张,有窘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莫名的悸动。
“寻笙!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
一道清脆活泼的声音传来,夏栀扎着高马尾,奶白色的丝带在脑后晃来晃去,快步跑到她身边,脸上带着焦急,
“我刚才去教务处找你,老师说你已经领了报名表走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看到好闺蜜,季寻笙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她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刚才在走廊遇到点情况。”
“情况?是不是遇到裴烬他们了?”
夏栀立刻警惕起来,探头探脑地往走廊方向望了望,
“我跟你说,那伙人可不好惹,下次见到他们,咱们绕着走,别跟他们扯上关系。”
季寻笙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将怀里的报名表抱紧了些。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慌乱,以及一点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复杂情绪。
招新摊位还在等着布置,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杂念,对夏栀说:
“我们去梧桐大道尽头摆摊位吧,风大,得把横幅先固定好。”
夏栀点点头,伸手帮她分担了一半报名表:
“好嘞!对了,景然哥说他会带矿泉水和马克笔过来,咱们等会儿布置完,就可以开始招新了。”
提到温景然,季寻笙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温景然是她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同校,他总是那么温和细心,会记得她的所有喜好,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是她安稳生活里,最可靠的存在。
两人并肩往梧桐大道尽头走去,落叶在她们脚边沙沙作响。季寻笙不知道,这场看似意外的相遇,只是一个开始。那束桀骜的烬火,已经悄悄朝着她的方向,燃起了不一样的温度。